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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2◎
醒过来的时候,眼睛睁不开。
嗓子也干得像含了沙子,说完一整句话后又产生剧痛。
手背上依然扎着针,能看见针头斜着插在血管里,腰无法用上劲,腿更是仿佛被压了很久似的发麻。
旁边机器和人都在响,世界天旋地转。
后来乔莺迁终于能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正晃着他,周围都是说话的声音,有的是在问他感觉如何,有的是在问医生他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一种极强的力量让他还想再睡过去,但乔莺迁忍住了。
很快,表弟也提着早餐围了过来,“听说全麻出来,会说胡话的。”
二表哥也一脸疑惑,“我也觉得有可能,他肯定是做梦了才想不开,你们千万别当真。”
乔莺迁哑声说,“我的意识清醒得很。”
“我不信。”堂弟摇头,“我们都不相信。”
他顿了顿,说,“要不要现在上号开一把,证明我的理智尚在。”
“……不,你能说出这种话,我都怀疑是不是本人,肯定是被顶号了。”
“要是你们干不了,我就自己来。”说着,乔莺迁打算起身去探手机。
很多人上来把他按住了。
“你不头晕吗。”护士诧异的问,“刚做完手术不能这么快起来的,当然也不能吃东西,等会让人喂你。”
“我不敢喂他。”堂弟说,“现在有点不正常。”
二表哥看了一圈,“找个护工吧,这点儿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白萃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来吧。”
乔莺迁同样跟他对视,“把手机给我,我要找他。”
白萃直接道,“这不可能。”
“我等会跟你解释,”乔莺迁虚弱地说,“我有要紧事。”
白萃不说话,脸色极臭,阴沉至极。
偏偏刚醒过来就要找罗攀这个他的大雷点,说什么他都不可能同意。
乔莺迁依旧不放弃地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对峙许久,剑拔弩张。
“你不是要结婚了?”白萃声音透着寒意,甚至主动挑起别的来找茬,“这是做什么。”
乔莺迁凉凉地说,“跟那个没关系。”
“你现在非要找他,是有什么必要的理由么。”白萃顿了顿,“还是说你又在耍我。”
堂弟走过来,“你干嘛,他是你情敌啊?”
白萃把目光移动到他脸上。
家里最小的弟弟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决定闭着嘴默默把早餐放到一边儿。
乔莺迁直视着他,“对,但是这个理由我不能告诉你。”
白萃喉结滚动,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他唯独不爱听这个,但又无法抗拒对方的眼神。
他向来爱肆意妄为,如今真是他的报应。
二表哥想过去拉架,说不要和脑子还糊涂的人计较,但已经来不及。“哎,有话好好说……”
但只见白萃把手机扔了过去,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还剩下几人,二表哥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松懈。
乔莺迁深呼吸,撑着身体坐起身,头晕脑胀。
他感觉眼前世界正在剧烈的震荡,额头渗出细小汗珠。
二表哥还是走过去扶着他,口吻轻松地说,“乔总,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从小被家里惯的。”
乔莺迁没说话,他捂着额头,陈麟还是太了解他了,知道自己多疑的性格,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利用自己,何况是现在。
“他是我们家最受宠的,小时候过年在饭桌上可都是让他先动筷子,选礼物的时候也是这个人先挑。”二表哥喋喋不休地说。“这也没办法,毕竟他是我们家考试分数最高的,我们家比较传统,家长最喜欢听话的学习好的小孩,性格傲一点反而是优点。”
乔莺迁顿了顿,继而又想到,那顿晚饭上为什么要不停问他是否要投诚,大概那个时候就在暗示他自己有问题,他怎么能忘了,陈麟这种人,本质上就是赌狗。
“我们也是看他比较幼稚,就让着他,但是心里都懂,不和无礼之人计较,因为你知道他其实是个好小孩...咳,你想吃什么吗,这儿有小油条。”
乔莺迁看着手机,陈家这三个月等股价跌下来,等传票发出,等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要是不想吃,就来点热豆浆,不然豆豆....”
“可以给我一杯水吗。”乔莺迁打断了他。“然后再去买一份昨天你们吃的肯德基。”
“哦,好的,好的。”二表哥扭头就去。
最后烦人因素离开,为了继续验证他的想法,乔莺迁打了他终于努力睁开眼后第一个电话。
很快,耳边响起了熟悉的,他倒霉的秘书的声音。
找不到蓝牙耳机,乔莺迁便举着手机,虚弱的靠在床头。
已经过去十分钟,但依然没有人给他送来早午餐,所以他不得不对早上小女孩剩下的半盒饼干下手。
这是一盒蓝莓味的三加二夹心饼干,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因为开封半天,且当地天气潮湿,所以口感并不如想象中所料,而且甜得发腻,但他实在是有点饿,所以很有胃口。
只不过,当他准备再拿最后一块时,早上辅导作业的女人正恰好走了过来。
乔莺迁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途中,距离饼干盒只有一寸的距离。
然而,下一刻女人脸上却率先扬起讨好笑容。
她的声音故意放的很低,“那个,今天早上我家小孩不懂事,偷偷拿走了你的东西,不好意思啊,我已经教育过她了,您别追究这事行吗。”
他停顿了一下,头脑一时被过多线程卡顿住。
“什么?”
“我就上午去做个化验,然后回来就看到小孩笔袋里多了一个这东西,我问她哪里来的,她撒谎说是帅哥你给的,我一看还挺沉的,肯定是好东西,上面还画着那个什么爱马仕的标。”女人把兜里的打火机掏出来。
“我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问了我人家说是打火机,把我吓了一跳,还第一次见这种火机,长得好像个口红,听说还是定制的....”
乔莺迁把话筒按住,轻声说,“不,这是我送给她的。”
女人惊了一下,“哎呦,小伙子,你怎么随便把这么贵的东西给小娃儿呢。”
乔莺迁说,“假的,是玩具,不喜欢的话扔了就行。”
那边则是漫长的静默,tracy大概正蹲在地上翻资料,怕是也不敢挂他的电话。
“玩具,我看可不像啊。”女人尴尬地笑了笑,“您不要因为看她是个小孩子,就维护她,小孩就是要从小教育,品德非常重要,她老师说了,她一直喜欢偷鸡耍滑,写作业也是,就爱少写两个字....”
“这是两码事,”乔莺迁说,“我现在还有事,麻烦...”
“哎哎,这不好,再说真的假的我也不能随便要人东西。”女人的语气忽然警惕起来。
“你就直接扔了吧。”
“这么贵的东西能扔了。”
“——那到底要我做什么。”
“呵呵,反正医院这也有监控,这么贵的东西,我就当着面给您,然后您对着摄像头说句话,到时候万一说丢了,也不得能找到我女儿头上嘛。”
“.......”
两边儿无意义的推来推去几个回合,乔莺迁已经被彻底消耗耐心,他暂时不想说任何一句话,准备扶着墙出门透透气时。
听筒忽然响起说话声,似乎在如山的文件中终于找到了方向。
“有了,乔总。”
他被迫拉回现实,口音甚至也被带了一下,“你缩....说。”
“盛丰资本的股权质押协议补充条款里的实际受益人,在上周最后期限忽然改名了,是...”
“哎,说老实话,我这个还是害怕,其实我们都是普通本分老百姓,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搞什么,我看你这穿着打扮也不是一般人。”
“你说吧,是谁。”乔莺迁对话筒冷冷地说,因为声音的干涩,显得非常可怖。
“您先别打电话了,”女人继续念着,“很快的,就马上去走廊那里,我看到那里有摄像。”
“是陈青。”那头的tracy已经不敢说话了,“...是陈秘书。”
乔莺迁也安静了。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也钻出了水面,更像是终于醒了,陈麟走了,大言不惭地送给他花,却把股份给了弟弟,把离岸账户里那笔往来资金的痕迹做得干干净净,可以说,是恰好在他举报之前,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当时那人肯定因为当时出卖股权的事记恨他。
真是送人玫瑰,手有余香,让他短暂的陷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当中。
“所以,你就赶紧...”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
他一言不发把打火机,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女人没意料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后,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从衣兜里掏出烟来,在病房里把烟点上了,然后吸了一口。
“你,你。”女人已经结巴了,“你怎么能在这里抽烟??”
乔莺迁靠在床头,不为所动。“满意了吗,这是我的东西,我享用而已。”
女人显然不满意,瞪起眼,“干嘛呀,我们都讲道理的,我怀了二宝啊,闻不得烟的,你这样把病房都搞的全是烟味。”
旁边病床人也叫起来,“哎先生,这里公共区域,医院禁烟的!”
他不做声了,眼底下全都是阴霾,半张脸已经被烟雾笼罩,肺部隐隐作痛,感觉自己要发疯了。
他猜得没错。
陈麟牺牲他,就想让弟弟能有一口饭吃,评一个中国好哥哥肯定可以的吧。
现在做空迅捷,等同于做空他自己。迅捷物流和北方能源都完全是陈麟的烟雾弹,他发现了自己的操作,预判了他的预判,得心应手地把他当陀螺抽。
乔莺迁在十几秒内就把整根烟抽完,脑子却更清醒了。
他考上名校,进入梦寐以求的投资银行,靠着一手绝活在圈内站稳脚跟,为陈麟处理完一笔坏账后被破格提拔。自己曾经确实是一把好刀,但现在,这把刀的主人似乎准备把他扔掉了。
所以这个天杀的老阴逼,他到底还知道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操作这些的?
他手抖着抽完第二根烟,已经完全醒了。
但是为什么,假如财务造假,最坏的结果是罚款,陈家不可能出不起这点儿钱,至于要跟他玩阴谋吗。
女人在愣了片刻后赶紧跑出去叫护士,很快就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把他手里的第三支烟抽走,但对方说的什么,他根本听不见。
等到乔莺迁再去给罗攀打电话时,他的‘家属们’已经被全部叫了回来,甚至卢笙也从警局附近赶了回来。
但是看到手术后醒来,披着西装外套的男人的表情,没人敢惹。
堂弟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对麻醉药过敏啊。”
随后赶来的二表哥气喘吁吁地说,“我把饭送晚了,你不知道外面多堵,都是人,全是家属,还有记者什么的,网红直播拍抖音。”
“老板你别生气,这肯定吃不了,先不说能不能吃,送来这么久都凉了。”
“他烟都抽成这样了,炸鸡算什么。”
“跟我认识的工程款回不来的老板一样,就是整宿抽烟,我都感觉要得肺癌。”
乔莺迁回身擡头,看着一脸想杀人的年轻男人,问道:
“卢笙呢?”
白萃则直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径直走过来,非常不满地说,“你和罗攀不过打个电话而已,就这么激动么。”
“多亏了你们。”乔莺迁伸手打掉了他的手,“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两句。”
白萃怒声说,“你还没跟我解释。”
“我现在需要去见一下那个要弄死我的人。”乔莺迁说,“他在警局?”
“你又见他干什么。”白萃皱起眉。
“你不总是自诩很了解我吗。”乔莺迁凉凉地说,“用你智商250,全家都在骄傲的大脑思考一下。”
白萃:“......”
乔莺迁毫不犹豫地说,“我现在特别想见到这个人,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现在不可能。”卢笙说,“因为他刚被查出跟谋杀案有关,正在取保候审。”
“就那小子一脸怂样,还敢杀人?”堂弟不可思议道,“连我都打不过。”
“说来你可能不信,那场谋杀案就是咱们公司的车祸案。”卢笙说,“只不过,这次案件的主谋不是咱们的司机,而是……”
“乔总,你应该认识他。”卢笙顿了顿,“也应该会非常惊喜。”
“警察同志,就是他。”而方才的女人又进来,她牵着一个保安,指着他们说,“他精神有问题。”
堂弟愣住,“什么情况。”
乔莺迁无话可说了,“不用找警察,我现在就要去派出所自首。”
妇人不信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当然。”卢笙的反应依旧很快,配合的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传票,“我们都是便衣,来传唤他的。”
“怪不得,从昨天开始,就看到你们这么多人守着这个小伙子呢。”妇人脸上浮现鄙夷的神情,“警察同志,你们办事不力呀,怎么能让这种人也跑到大街上来。”
乔莺迁直接拧起眉头。
白萃停顿半天,从地上捡起那枚打火机,看了半天,同样皱眉说,“为什么我14岁的生日礼物,在你那里。”
“你说什么。”乔莺迁看到那火机就心烦。
“我在那一年在物竞里面拿了银牌的礼物,”白萃不由得回忆起来,“然后当时疫情封锁在外地,没有来得及回来参加期末考试,但爷爷依然让我先选了年终礼物。”
二表哥也想起来,“对,就是那一年他的成绩血虐我们,可以说前途亮的老子睁不开眼,想到这儿我又要破防了。”
乔莺迁脸色逐渐阴沉下去,最后低低的骂了一声。
想不到,连这个陈麟也是骗他的。
说到底,他认识这人到现在,对方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他当初放给记者消息的时候,想必也都在这人的眼皮子底下,所以自己怎么看都像个笑话。他这辈子被耍的次数很多,但让人这么有屈辱感的,还是头一回。
白萃皱眉把玩着火机,按动开关,他当时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并不知道要用它来做什么,他对那些容易成瘾的东西不感兴趣,也不是个喜欢通过抽烟玩火彰显自己的孩子,因此只是放在房间的角落里,但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呢。
那个时候爷爷确实还没糊涂,他把这东西送给自己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记得,是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里面的一段,但是你知道春天总会来到,正如你知道河水冰结了又会流淌一样。
当时理解不了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云里雾里。听上去似乎只为了春节热闹应景,鼓励他不骄不躁,继续努力,非常假大空。
虽然他有着很大的梦想,想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对象,但当时是嗤之以鼻的。
乔莺迁说,“几点开庭。”
“后天。”卢笙说,“但是,听说届时还有很多媒体朋友来报道,露面不知道合不合适。”
乔莺迁不明所以。
卢笙面露难色,“咳,其实是这样,本来事情很简单,只是简单的事故过渡谋杀案……但后来又因为这起泥石流的灾害,然后被短视频平台上有心人引导,说是周围施工挖矿挖到龙脉了,然后工地上故意杀人祭天,做了神秘仪式要跟当地人借运等等。”
二表哥犯愁,“这件事能解决吗,比如说请个师傅之类的。”
“不能落入这种自我证明莫须有的陷阱,本来就没有的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捐款。”卢笙说,“或者是在过两天的开庭上,道个歉什么的。”
“好吧,先不要管。”乔莺迁冷静了,反而平静地说,“还是去烧烤吧。”
“你认真的?”白萃手里的打火机过热,他皱眉反应过来,但还是烫到了手。
“把你剩下的黄喉烤了。”乔莺迁想了想,“还有剩下的,咱们司机在咱们开会的时候,去乡下野地里摘的野菜,烫一烫应该能吃。”
出院手续办的很快,按理说病情严重的患者不允许现在就出院。
但乔莺迁的要求很明确,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医院明确说明了感染代偿会造成肝肾损伤,开了一大堆药才放人。
车,已经等在外面接驳所有人。
司机似乎趁这段时间又去采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野菜,把后座再度塞的满满的。
白萃依然没有地方放腿,因此不得不像上次那样憋屈着。
夜色将至,前排的年轻人都睡着了,乔莺迁毫无困意,眼神直直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而此时,旁边又有一个身影靠过来。
“你到底找罗攀干什么。”白萃皱眉轻声说,“你是不喜欢我,我认了,但是他比我强在哪。”
“嗯。”乔莺迁闭着眼,“他什么都好。“
白萃毫不犹豫地说,“不可能。他一看就不专一”
乔莺迁平静道,“我也不专一。”
白萃哽了一刻。
乔莺迁偏过头,“怎么了,小处男,我伤你心了?”
白萃不说话,眼睛定定的看着窗外,嘴角抿起。
乔莺迁顿了顿,随即意识到什么,便开口道,“喂,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的看法。”
白萃把眼神移回来,漂亮的眼神充满怒意的深情,理所当然地说,“当然因为你比别人重要。”
乔莺迁侧头看他,又像是被灼伤一样移开眼。“你真的没喜欢过别人?”
“说实话。”白萃闷声倔强地说,任由窗外暗色的天光丛丛簇簇掠过英俊脸庞,“没有,这个答案很让你得意的话,我也不否认。”
“哦。”乔莺迁也把眼神移到窗外,侧影盖住他的侧脸。“那我确实有点得意。”
白萃气结,恨恨地说,“那我这么让您满意,到时候我约你,可要给我打折。”
乔莺迁换了个姿势靠在位置上,“好,我保证给你好好服务。”
白萃没意料到这回答,耳根顿时红起来,他用鼻子哼了声,也靠在一边,不再言语。
最后车停泊在山脚一处,处处都是被密林包裹的崎岖山路,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但余晖还挂在西边的天际,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之后,山脚的竹林最先暗下来,一竿竿翠竹在暮色里变成墨绿的剪影,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瓦屋顶上飘起来,在无风的傍晚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慢慢散开,融进渐浓的暮霭里。
空气里混着柴火燃烧的焦香和竹林里泥土的潮湿,炒腊肉的味道顺着山风飘下来。
山脚下的人家亮起了灯,黄白光点儿稀稀疏疏的,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小洞,透出暖暖的光来,狗吠声从远处传来,似乎回荡在山谷中。
堂弟醒过来,“这是哪儿。”
卢笙说,“这是那天据说被挖开的龙脉,也是一片村民的居住区。”
很快豪车一辆挨一辆停在路边,后备箱敞着露出几个保温箱,里面码着整齐的m9和牛黑虎虾,还有从下午空运来的脑花和兔腰,以及,存放在冰箱中快三个月的黄喉。
河滩上的平地已经被几个人占满了,支起两个巨大的订制的黑钢烤架炭火炉,旁边还立着温度计,一个染着灰蓝头发的男生正往串上挨个刷油。
“你那个肉注意点化冻时间!我让人乞讨....赞助的食材你别浪费了。”他对着另一个穿白色亚麻衬衫在炉边的男生吼道,说着又拎着一瓶唐培里灌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又还回去,手没擦继续往虾上撒辣椒面。
司机后备箱搬出来一台体积不小的投影仪和电动幕布,展开后严丝合缝地绷在两根竹子之间,晚风吹过,幕布纹丝不动。
连上电源后投影仪亮起来的瞬间,光源打穿了渐浓的暮色,卢笙掏出手机隔空投送了一部让子弹飞,片头低音顿时从马歇尔的便携音响里轰鸣出来。
幕布上,姜文的马奔跑在山谷里。
乔莺迁靠坐在躺椅上,星空之下静静看着屏幕上迅捷物流白天的一路飘绿,截止现在他账户多了六千多万美元,那是一个相当完美的曲线,仿佛眼前的山峦。
他把之前在系统留存的底稿和审计的沟通录音都发给了罗攀,但有没有作用先不说。
活到现在,他永远是被捏在别人手里的。
乔莺迁顿了顿,眼神移到屏幕的左上方,是一处安静的角落。
白萃独自蹲在一边,他正生着火,手里拿着喷枪,直接在果木炭上燎,再度只留给所有人一个孤独背影。
“你需要我帮忙么。”他想了想,终于说。
“不用了。”白萃没有回头,低头闷声说。
“我看你根本就不会生火,少爷,”乔莺迁轻声嘲讽道,“小时候在家里不用你腾出手做这种脏活,在国外用火也很麻烦,你这种人肯定更懒得下手。”
白萃被说中了,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正握着喷枪对准炭块按下去,火焰扫过炭面,黑炭冒了几缕白烟,不过火一停烟也没了,喷了又停了几回,最后炭块只是表面微微发白,中间还是冷的,像一块被敷衍了事的臭石头。
“还是我来吧,这种脏活累活。”乔莺迁说,然后就挤走他的位置,“要是等你慢慢生火,我怕是凌晨两点都吃不上。”
白萃只好让开,看着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抽出一块酒精块,用夹子塞进炭堆的最底层,然后拿起一根长嘴打火机,用一张卫生纸点燃酒精块,幽蓝的火苗立刻蹿起来,舔着周围的炭块。
但没有急着喷枪,而是等酒精把炭烧出第一层裂纹,再等那缝隙里透出隐隐的红光。
“不能只烧表面。”乔莺迁一边说,一边用铁钩把炭块重新码了一遍,“大的在底下,小的架在上面,留出通风的缝隙,得让火往里走才可以的。”
他又拿起喷枪,对准底层的缝持续地烧,火焰被吸进缝隙里,从内部把整堆炭烧透。
然后两人相顾无言许久,直到炭块从里隐隐发出橙红的色泽,表面复上一层薄薄的白灰。
白萃蹲在烤架前,看着那一堆从里红到外的炭,半天没说话。
乔莺迁站起身,终于拍了拍手上的土,似乎累坏了。
“我还是不如你。”白萃不满地说,“你怎么永远都是这样。”
乔莺迁扬眉道,“你怎么每次都表现的好像我欺负你。”
白萃愣了愣,争辩道,“我才没有。”
乔莺迁移走目光。“你为什么总想着要来照顾我,小哥,你没想过我比你大么。”
白萃毫不犹豫道,“但我就应该照顾你。”
“我不需要,我又不是女人。”乔莺迁冷笑着把喷枪朝他一扔。“而你在我这永远是个小屁孩。”
白萃毫无防备却一把接住,却一脸被伤害自尊的愤怒。
见到火终于被生好,差点以为自己要吃刺身的所有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纷纷过来把自己处理好的食材朝这方向运过来。
而不出一阵儿,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孜然的香气,混着烤肉的焦香,正顺着山风往竹林里飘。
伴随着悠扬的电影配乐和颇有凉意的晚风,有的主厨心情不甚好的工作,连翻颠勺把人看的心惊胆战。
随后是雪花纹路匀净的和牛与羊排一同被往烤架上一放,轻松烤到两面微焦,中间还是嫩的,个头如同手掌大的黑虎虾也很新鲜,刚从保鲜箱里捞出来时还在挣扎。
最受欢迎的是兔腰,这东西看着不大,烤起来却很费神。
而一边卢笙全程专注地不停地翻和刷油,终于严谨的烤到外皮绷紧微微起泡,里面仍旧软嫩的状态。
生蚝直到最后才上桌,壳里汪着汁水,蒜蓉和小米辣铺得满满的,放在炭火边慢慢煨,然后是面包和意面压轴溜缝。
后来直到炭火暗了,所有人都撑晕碳到双目失神,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眼神茫然的看着夜空上方。
此时,月亮从山背后升上来,照得河滩上一片清亮,风把炭灰吹起来,细细的又飘飘然的落在空气中和山谷里。
“该不会是我人生最后的晚餐吧,我怎么这么幸福啊。”
“怎么样,吃了一顿男人回春十全大补套餐,是不是感到充满了能量?”堂弟戏谑的问道。
“说真的我怀疑你都是故意的,羊肉生蚝和腰子,还下什么猛料了,我都用不上。”
“那怎么了,精力是由内而外的,你先积攒着吧,这都是男人的医美。”
“算了,我还是去健身锻炼发泄吧,爱情还是太复杂。”
“我的人生也不止爱情是迷茫的,”堂弟沉沉的对着上方的空气叹气,“说真的,兄弟,我不知道我下半辈子要做什么,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人也不是一定要工作的,其实到头看,只要有充足的体验就好了。”卢笙善意的说。
“我妈和你说的一样,我觉得就是因为她太惯着我了,才让我这么胸无大志,我也不是从小就是智障的。”
“但你身边有很多朋友。”白萃提醒他,“虽然我不需要朋友,但对一部分人来说,应该会羡慕你。”
“.....我倒是从小就讨厌你,就算是夸奖,我也从来没高兴的起来。”
二表哥厌恶的摇头,“好了,我不想听你们说话,太倒胃口,我要自己去灌溉一下小花小草。”
“撒野尿就撒野尿,说那么文明。”堂弟摇头,他擡起头,想看看月亮走到哪儿了,但没过一会儿,他的目光忽然呆滞住了。“不对,是我撑出幻觉了吗,那里,怎么有一只马?”
“对啊,那不是大总统的马么?”
“不是,不是电影里,是真的。”
卢笙起身细看,忽然也道:“我还以为你在骂人,居然是真的。”
这话引起了其余人的好奇,于是都站起身去看,然后也让大家都惊了一跳。
那匹白色的马,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无声无息的就出现了。
就在远处田埂上,月光底下孤零零地站着一个轮廓,垂着尾巴一动不动。
“是谁家的宠物么,”卢笙惊诧的看去,“感觉品相很好。”
“谁会在这里养宠物?”堂弟声音有点抖了,“还是说这块真是风水宝地,被咱们一铲子下去破坏了,就冒出了这些个邪祟?这是神还是妖,我应该拜拜它吗?”
一边的司机先起来,“我去看看吧,乔总,您等我一下。”
乔莺迁皱眉,“我也去。”
白萃立刻说,“我陪着你。”
堂弟直接抖起来,“你们别把我们俩留在这儿啊,我们都是文化人啊,打不过鬼子。”
司机从车后备箱掏出一个手电筒,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打开,结果,瞬间半个山都亮了。
堂弟愣住,“哇靠,这是什么地图修改器?”
司机师傅笑呵呵地说,“这是我儿子在网上给我买的,说十万流明,适合走夜路。”
“我也要搞一个,神奇的玩意,拿出去装逼。”堂弟乐了,“照一照,是人是鬼都给我现形。”
四个人踩着田埂往对向走,夜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湿泥和腐烂的草叶子味,脚底下的土又软又滑,师傅踩了一脚泥,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月亮虽然很亮,照得田里的水泛着白晃晃的光,但两侧的暗处还是黑得看不清。
那马确实怪,不低头吃草,不甩尾巴,就直直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田里的雕塑。
堂弟第一个走到马跟前,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毛汗津津的,反而像是跑过一阵子了,看到人之后马低头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月光里凝成一团白雾,看着他们的眼神有点害怕。
伴随着山区深夜的浓雾,仿佛童话世界里的一幕。
“有鞍和缰绳,也不像野马。”卢笙绕到另一边,拎起垂在地上的缰绳看了看,发现断口毛刺还扎手,像是刚逃跑没多久。
“这附近也没有人家啊。”堂弟说。
几个人正围着马研究,乔莺迁忽然擡起头,朝田埂另一头望过去,随即,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百米远处左右,那人从竹林边上冒出来,弓着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地上看,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月光照着他灰扑扑的一身衣服,仿佛一个干瘪的影子。
乔莺迁没出声,只是盯着那个人,而那人走了几步,忽然站住擡起头来,正好和这边几个人打了个照面。
隔着二十来步远,月光底下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说又黑又瘦,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动了动,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在面前。
乔莺迁也已然怔住,因为眼前的人模样非常熟悉。
…他是戚盛。
只不过,这个人的容貌已经不复从前,没有再化很浓的妆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对方停住脚步,应该也认出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说话和靠前走一步。
乔莺迁盯着他,心中有个念头渐渐地的产生,他感觉哪里似乎很不对劲。
他被骗的事情,似乎好像不止一件。
烟雾弹,似乎不只是那些表象,
他在口袋里摩挲了两下什么,然后率先走过去,把它递到对面手里。
戚盛莫名其妙接过这东西,怔了下,然后借着强无敌的手电筒光,看清楚了这块冰凉又沉重的玩意是一个沉重的打火机。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表情从紧张状态变得放松而戏谑,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区域。
随后也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然后戚盛开口,很熟络道:
“哟,这不是乔——”
然而这次,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的被挨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