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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5◎
晚饭在六点半,餐厅在一楼另一头,大型圆桌能容得下十四五个人,菜是本地口味,海鲜居多,蒸螃蟹,酱汁腌虾,白家有自家渔船,各种刚打捞上来的贝类先绕圈摆了一大盆,不过怕痛风的都没碰。
按家族辈分年纪排顺序,从左到右是太爷大姑姑姑父,二姑,小叔,表叔婶,大表姐,二表姐,堂弟,表妹,再向左是一帮小孩,叽叽喳喳。
等到了白萃,左边恰好又挨到了乔莺迁。
也是凑巧,两个养眼却关系紧张的男人,最后还是不得不并排坐着,杯子挨着盘子,左胳膊碰右手肘。
虽说白家这餐席之广阔,但不知怎的两个人就是犯冲,一呼一吸之间就可以打扰到对方。
两人刚刚干过架,白萃是不介意,故意各种蹭人,报复方才行为。
乔莺迁心里恼了,不住的往小孩哥那边靠,小表弟擡头天真的看他,“乔叔叔,我的xbox放不下啦。”
乔莺迁露出一个笑容跟孩子道歉,回身又恢复面无表情,心里只想跟右边这变态划下马利亚海沟界限。
另一边,大家长们开始聊天。
二叔打算挨个给所有人倒茶,结果被吴阿姨拦住。
他只好坐下,“三季度那个缺口,后来怎么补上的?财报太难看了。”
白敬忱说,“省内兄弟单位支援了一批,又从西北高价拉了两次现货,老孙那边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说再这么搞明年长协没法签。”
姑父也叹气道,“西北那边其实也有难处,他们今年外送通道检修,憋着送不出来。我上周跟他们规划部碰了一下,他们十四五末期会有新通道投产,到时候反而可能产能过剩要找销路。”
“那正好,你牵头那个西北基地的论证,进度到哪了?党组会上可等着要。”二叔立马说。
姑父摇头,“可研报告刚回来,现在分歧点在股权比例上,对方想控股,但我们投那么大资金,如果不并表,国资委那边资产回报率考核没法交代。”
白敬忱想了想,“并表的事得看交易实质,如果只是财务投资,控不控其实意义不大,关键是资源能不能拿得住,价格话语权能不能掌握。”
二叔点头,是这个理。
姑父说:“你放心吧,法务和中介都配齐了,审计条线全程介入,不过现在卡在发改委那边,他们希望我们跟当地国企绑得更紧一点,最好能拉上地方平台一起干。”
二叔沉吟道,“这样,年后你先请他们来一趟,我带老孙他们一起碰,条件可以谈,但底线是控制权必须在我,另外要提前跟国资委沟通好,千万别等签完了再被挑毛病。”
姑父举杯,此时正好看见正在和小孩一起研究xbox的乔莺迁,便指了指,“哎,我们这不是有专业的人吗,你这小苦恼问问孩子得了。”
白敬忱笑吟吟看向那处,“对了,我都忘了家里来了新人,小乔,你说说看。”
乔莺迁没成想这个时候也要被随堂提问,只得把手柄还给小表弟,道,“现在很多设备商其实愿意带设备入股,比如跟宁德或比亚迪谈,他们出储能柜折算成股份,咱们出场地和指标,一起成立项目公司,这样前期不用掏那么多现金,他们也能锁定订单拿碳积分,肯定愿意干。”
姑父放下筷子,“这个我们考虑过,但问题是并表,他们带设备入股的话股权怎么算,国资委考核的是资产回报率,如果只是参股,那这笔投资对报表的意义就小了。”
“现在很多地方国企搞明股实债,或者用优先股,设备方拿固定分红,不参与经营决策也不并表,这样既满足他们的回报诉求,咱们也保住控制权,证监会现在对绿色项目有政策倾斜,这种结构报批相对容易过。”乔莺迁谨慎地说。
三叔若有所思,“优先股……这个思路倒是新。税务上怎么处理?”
乔莺迁说,“您这个问题,如果设计成固定分红加期限赎回,税务上可以视同债务利息,项目公司税前抵扣能降一部分成本,当然具体要看咱们跟税务局怎么沟通。”
二叔笑了,“小乔,一开口带着方案来的,咱哥真有福气,招来这么好的女婿。”
“到底是搞金融的,算账比我们细。回头你把材料发你姑父,让他先过一眼。”三叔说。
姑父立刻道,“可以,年后战略部正好要讨论一批储能项目,孩子,你这个角度可以放进去一起琢磨。”
白敬忱特别满意,“这以后也是我儿子。”
乔莺迁笑着举杯,“那我先敬三位长辈,感谢指点。我也就是纸上谈兵,回头还得靠几位把关落地。”
白唐在一边听了,也故意羞涩的喝了口水,入戏的看着男友的眼神也充满骄傲。
只有白萃心里翻白眼,这一幕在家见的太多,马上乔莺迁把他家收购了得了。
接着话到了嘴边,果不其然,白敬忱就又开始提到那个度假区挖矿项目,差点就让人掏出电脑显示ppt。
白萃索性戴上耳机选择耳聋,不然这段饭也吃的难受。
乔莺迁快比他家所有小辈加起来都惹眼了,看着他二叔马上就要掏钱的架势,要让跃跃欲试想投电竞俱乐部的堂哥看见,指不定能气死。
等饭吃到中间,新女婿,按道理要被轮番敬酒,过年说两句吉祥话,白唐酒量不好,此刻却因为带着男友回来被迫成为焦点。
乔莺迁便挨个的喝,喝到最后一圈脸上都没一点红,令大家称奇,但一张嘴却是大着舌头的状态。
平时应酬多,上酒桌已经成习惯了,但这种一大家子的车轮战喝法还是挺够呛的。
三叔刚才进门就在客厅跟这未过门的堂侄女婿聊了会儿投资,现在更觉得投缘,就过来再敬第二轮,乔莺迁跟他喝了,却大概是喝大了,没想到又晃悠着要他第三轮,甚至第四第五轮。
搞得白唐在一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三叔,您可是少喝点吧,您那肝能受了吗……”
乔莺迁刚摇摇晃晃站起来,但杯还没到嘴边。
旁边白萃直接欠身,替那酒杯挡过去,“我先替他喝了。”
“哟,这还没进门呢,就先替你哥考虑上了……”
堂叔笑着调侃,还没打趣完,眼前的侄子就把杯里茅台一饮而尽了,接着就把杯往桌上一按。
乔莺迁手里端着杯子又不稳当地坐下,却被凳子腿绊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只手速扶着后腰。
……
两个人还没算和好,乔莺迁身子一僵,下意识就要躲开那手,结果又是一趔趄,直接摔人怀里了。
旁边小朋友吓了一跳,毫无准备地弄掉了xbox,继而打翻了整瓶茅台,酒就流到两人身上,身后管家尖叫一声,牵着两个少爷就拉去换衣服。
两个人被扔进一房间换衣服,新的一年里,还没等播放完春晚,就先换上新衣服了。
乔莺迁今天第三次进这房间换衣服,还被迫醒了酒。
果然人倒霉起来都是有规律的,他十分怀疑这个地方跟他八字不合,同理,他跟某个人更是相恨相杀。
他一边套上外套,一边怒骂,“你长着眼睛不看什么场合吗??”
“是你自己没站稳,我是好心帮你,”白萃毫不介意地提示道,“两次都是。”
乔莺迁瞪他,“我不用你操心。”
“你要是在我家晕过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小心后面再开花。”白萃霸道地说,并且还趁那人被衣服蒙蔽双眼时,还是没忍住瞬间摸了一把那腰,依旧熟悉的感觉,让他特别动心。
“滚远点。”乔莺迁把头脸探出来低声骂道,“你胆子可太大了,你不要脸,我可还要。”
“摸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干过更过分的。”白萃故作无辜的说,并且手不放松。
乔莺迁猛推开他,“少废话,你知道你爷爷就在隔壁?”
白萃趔趄一下,知道这行为危险,却又毫不介意地过来嘴硬,“知道,老头奈何我?他都快九十了。”
“你……”
“小乔?在吗,唐唐正找你——”
不耐烦进门的表姐脸色立马变得尴尬,立马扭头出去了,他不知道他们俩到底在干嘛,这架势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乔莺迁转身,毫不犹豫给了旁边人一腿,直接走出了门,把背后还光着上身的白萃扔在身后。
不行。真是昏了头了,差点就做出这种越雷池的行为。
现在是他妈的非常时期,他不想冒险,不想招未婚妻的麻烦,更不想在白家祖宅引发任何大新闻。
他得离这人远远的,妈的。
身后白萃小腿上狠狠挨了一下,疼的不行。
不过他扶着衣柜扶手没叫出声来,只依然对走出门的乔莺迁背影虎视眈眈。
之后,大宅院里又组织着出门放烟花,非常庞大的一车,威力堪比成年tnt。
小孩们都特别兴奋,绕着圈你追我赶,几个年轻人从库房里擡出一个个木箱子,摞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箱子上写着浏阳□□,十二寸,很快就堆满了半个院子。还有专门的师傅,手里拿着对讲机走动着,指挥着徒弟在对岸空地上布置。
白萃走出来看了一圈。
这不知道又是哪个单位送的贡品,还是管家去哪里进的货,小时候他有印象,从记事起,每年家里的焰火会就异常热闹,从他到表哥表姐们每个人都特兴奋,期盼着今年能看个大的。
那个时候,是白萃觉得最幸福的一段时间,有父母的陪伴,还有兄弟姐妹,没有学业和事业的压力,他每天浸泡在幸福的蜜糖里面,别提有多快乐了。
不过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渐渐的开始被家族培育成接班人的角色,时不时要去公司跟助理一起看他父亲工作。
他那个时候不懂什么是生意,不懂什么是期货,什么是量化,只觉得无聊,没有电脑和游戏可以玩。
当然他现在长大了也不太懂,所以他学了化学,准备当技术出身的领导,虽然他一点也不像个搞技术的。
在形象上,白萃觉得,他父亲应该会是更满意乔莺迁这样的人,也更像个能继承家业的子嗣,更善于周旋在商场上,至少比他要更适合,更精明能干,长袖善舞,溜须拍马……
他远远地观望了一圈,始终没有发现乔莺迁人在哪,刚才人一出门就不见了,不在父母身边,也不在姐姐身边。
不过半小时,他方才去跟几个亲戚聊了两句,结果回来,发现那人倒又没影了,想不通这人临时脱逃是干嘛去了,难道是真怕自己了?
这么寻思着,也从宅院中间走出来,去别处寻找,另外顺便打开着语音通话。
没走过两秒,对面就被接通了,传来熟悉的不耐烦:“你这个时候又找我干什么?”
“怎么,宝贝我想你了,你跑哪儿去了。”白萃一边走路,一边嘴上耍着流氓。
“挂了。”
“别啊,跟哥哥说你在哪啊,马上放礼花了,小朋友,你不想出来看看嘛。”
“滚,我不想,你...”
这话还没说完,嗤的一声响,引线冒着火花缩进箱子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咚地一声爆开,就把两人的对骂声彻底掩盖了过去。
焰火开始燃放了。
然后第一发炮弹冲上天,在夜空里炸开——金色的,碎成千万点细小的光,像春天被风吹散的柳絮,慢慢往下落,但落了一半,第二发又上去了,这次是红色的,更大,炸开的时候能听见那种沉闷的震动,从胸腔里传过去。
孩子们尖叫起来。
空气安静的瞬间空档,白萃飞快的耍流氓,“要不亲我一下。”
对面的声音若隐若现,却也能听出来在骂人,“我亲你大爷的。”
第三发,咚!
“——我大爷都快六十了,你玩老头也得排队。”
“……你他妈什么时候说话能正常点?”
“我就不。”
第四发,第五发——箱子里的□□一发接一发往上冲,天空被染成金红交错的一片。有一发炸成了蓝色,很深的蓝,像夜里海水的颜色,碎光往下落的时候,又变成紫色,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你告诉我你在哪躲着,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害怕放烟花,嗯?”
“你再叫你自己一声哥试试?”
“怎么了,谁在上面谁是哥,我现在地位比你高。”
“你的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你身边有人吗,小心被人听到,傻逼。”
第二个箱子点着了。这回是金色的瀑布,从天上倒下来,一层一层,像要把整个院子都盖住。
那金色的光落完了,夜空又暗下去。接着再亮起来,再按下去。
“你怕了?我又不当众□□。”
“你信不信我□□?”
“你来啊,看看你能成功不,哥哥可不怕。”
互相打着嘴炮,嘴上逞能,声音时断时续在烟火中交叉。
第三个箱子开始燃放,是红色的心形,一个一个往天上飞。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
白萃边走边说,他绕遍了整个主宅院,去了侧院后他走不动了,索性直接走出大门。
这里是最安静和偏僻的地方,了无人迹,周围只有无边的树林陪伴,现在下了雪,目之所及更是一片白茫。
待走出去几百米,背后的焰火声渐渐衰弱下去,绝对的安静伴随着风的呼啸,看着一排枯树就想到想到小时候的书上写着秋风出货飞藿,零落从此始。
课本的小字标注着藿是豆叶,豆科植物娇嫩轻盈,善于攀缘,春天种下,夏天生叶,但秋风一起就开始枯萎,如同柳絮,自然凋落,像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白萃回忆着过去,却走到自己也觉得发冷,快零下十多度了。
他也是冻糊涂了。
这大半夜的到底出来干嘛来了,谁冬天大年夜这么晚了出来溜达,纯纯有病。
得,这人肯定耍自己呢,等回去,他可要他好看。
白萃撇撇嘴,心里骂道。
再溜达一会儿,他可就要回去了,真是骗子,他又傻乎乎的上当了。
此刻外面的雪已经把大地覆盖的苍茫一片,暗夜的雪地呈现一种雾霭朦胧的蓝色,黑色的树影连成一片,明月高悬在头顶,像一幅寂静的画。
白萃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眼前这雪景,心里缓缓生着自己的气。
只不过他走着,却注意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因为,前方不远处有一处火光,像是这长夜里的点缀般,莹莹闪耀着。
他脚步停顿,忽然认了出来,那火光前是一个人影。
那人正坐在河边独自烧纸,手里举着电话,只露出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