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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6◎
冬天很冷,四处都是裹挟着冰屑的寒风,天地无阻地呼啸而来。
乔莺迁手里拿着手机,正准备等待第二句话,他手里还捏着纸钱,等待丢进面前的火堆中。
说实话,他并没有那么孝顺,在老家这么做,只是防止四邻的闲话,而现在这么做,也只是顺延过去的习惯。
他每次烧纸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二叔可怜巴巴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影,他是个煤气公司的普通职工,不善言辞,到了五十岁也就评了个副工程师,月工资五千出头,却有个穷酸的文学爱好,家徒四壁,却都是书,破书橱里放的满满当当,非常诡异。
并且,小时候二叔哄他睡觉也和普通家长不太一样,别人都讲童话,他讲各色名著,乔莺迁还记得二叔有回讲到希腊神话的一章,说人面兽身的斯芬克斯有个谜语,问什么动物有时四只脚有时三只脚,脚最多时最软弱,俄狄浦斯说出来答案,是人。
人在早上是爬行的婴儿,中午是站立的青年,晚年是驻拐杖的老人。
斯芬克斯羞愧自杀,然而俄狄浦斯却后来杀掉国王娶了王后,然而后来他的领土瘟疫爆发,俄狄浦斯穷尽智慧都没有解决问题,只能祈求上神,悲剧正式开始,等到结尾时,他才知道自己娶的女人是自己生母,他刺瞎了双眼,成为盲人时才心明眼亮。
二叔说,命运早在一开始就被写定,终其一生都没有改变它的走向,命运总像是一种宿命,等到二叔死之后,他才开始把前半生中很多细节再次回味起来。
别人不知道他刚来北京的时候住在一个什么地方,他没有父母陪同,因为没有直达车次,只能提前买票,后来独自住在一个隔断成的单间,大概只有3平米,仅仅能容得下他自己一个人和行李。
仅有的一张桌子紧紧贴着床,他便和行李一起蜷在出租屋里呆了两天半,每天都下楼吃最便宜的小推车卖的炒粉。
那所房间大概在十五楼,高耸入云却只有两部电梯,一旦有个火灾只能在上面等死。
电梯中的味道总是很难闻,因为在这仅有的电梯中会随机成为运送垃圾的货梯,所以时不时的,他也会偶尔遇见垃圾车,并和垃圾一起上上下下。
乔莺迁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踏足这种穷酸地方,但等到后来,他还是阴差阳错地买下十五层的大平层当做居所,这也是命运。
想来二叔的病是否也写在家族基因中,假如他也会这么早死也是解脱,他就不用继续操心生存,够累的。
乔莺迁手里还举着手机,等对面继续说话,但话筒传来的是持续的沉默。
他的眼前升起袅袅的烟和飞舞的火星,他对电话说:“喂?不说话我挂了。”
然后,背后忽然传来声音,“小孩子玩火,晚上会尿床。”
乔莺迁动作一僵,却头也没回,把手里的纸钱一扬,嘴上再度不客气道,“我在给你烧纸。”
白萃从后面走过来,故意随意地说,“这是你二叔吧。”
“唷。”乔莺迁讥讽地说,“不容易,都调查到这一步了。”
白萃冷哼道,“没见过谁大过年的烧纸,不都是中元那几天么。”
“因为他就是过年死的。”乔莺迁不在意的说,“对这个答案满意么。”
“哦。”白萃沉默,转了一圈,也坐在了旁边,半天才说,“对不起。”
乔莺迁像是听见什么特搞笑的事,他忍不住笑起来,“你有一万件可以跟我道歉的原因,偏偏选了个我最不在意的。”
白萃脸上有点尴尬,硬声说,“我现在是真心的。”
乔莺迁凉凉地说,“你要是真心的,就现在离我远一点,否则,我二叔半夜去找你要红包。”
白萃看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道,“那我晚上和你一起睡,让你二叔开开眼。”
乔莺迁烦躁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你能不能有点分寸?这可是在你家。”
白萃拢了拢衣服,“你还挺喜欢我们家的吧。”
“我不喜欢热闹。”乔莺迁毫不犹豫地说。
“行吧。”白萃凑过来,挑逗地说,“我也不喜欢,所以来找你了。”
乔莺迁不客气把人推到一边,“请您立马滚回去,别在这烦我。”
“没问题,”白萃盯着他,眼神写满了侵略性,“所以你和我姐姐分手,和我在一起怎么样。”
乔莺迁差点吐血,他忍无可忍道,“臭小子,别逼我大过年的打人。”
白萃上前,再次毫不避讳地搂住他,乔莺迁刚要发作挣开,手里就被递过来一本东西。
他拿过来一瞧,是一份省厅的公文函,红头带编号,一共三四页纸。
他随手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公章,日期是三天前,就是他之前找人在度假区办核界的事。
乔莺迁看完,面无表情直接把那红头批复文件扔进火里。
瞬间,几张薄薄的纸被燃成了灰烬。
白萃还在等着被夸,见状脸色一沉,“你干嘛。”
乔莺迁冷笑,他当然不可能再让这人挡住他任何一步,处心积虑走到今天,马上就要有一个再强大不过的靠山,他不可能就因为这样荒谬的理由失去一切。
“我用不着你。”他讥讽地说,“你有空省省力气,把浪费在我身上的时间去找领你情的人身上——比如,你的那个洋鬼子朋友。”
“你说kevin?”白萃顿了一下。
乔莺迁冷笑道,“原来他叫这个。”
白萃愣愣盯着他,本来还生的气立刻消了大半,他忽然感觉不对,疑惑道:“你吃醋了?”
乔莺迁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骂他道,“你是不是太自恋了?要玩男人尽管玩去,我怕你把病传染到我身上。”
白萃眼神里闪烁着失望,“喂,你至于这么嫌弃我?我哪里配不上你,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现在可以改啊。”
他特别肯定乔莺迁就是欺骗他姐感情,欺骗他家家产,但他现在有些昏头,他更希望乔莺迁直接来欺骗他。
他不在乎是不是上当受骗,现在,他居然感觉自己被骗也特别满足。
乔莺迁烦躁的质问,“你管我喜欢什么样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能不能别重复这种无聊的话题?”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跟罗攀...有那种关系?”白萃拉过他,故意低声说。“他能给你的我也能,还是说他威胁你了?”
听见这个名字,乔莺迁不胜其烦,感觉同时被这两个人骚扰,他把手中所有的纸都将火堆中一扔,顿时火焰升高了一尺,“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我没工夫跟你解释。”
白萃不客气道,“你少骗人,我好几次都看到你们在一起,你不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乔莺迁想掀桌子了,“好,你说有,那我就是有,以及我为什么选择你姐姐,因为和你姐姐结婚我什么都有了,我为什么不选你,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得不到,你什么都不是,你还活在你爸的手底下,享受着,舒坦地度过你大少爷的每一天,你不知道我的难处,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钱,权,你什么都不能给我,是,和你上床特爽,但有什么用,继续和你厮混,你爸知道了会直接把我弄死,我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形同草芥,你多靠近我一天,就是拖累我一天,你是在一步步把我往死里逼,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听完这么一大段发泄似的言语,白萃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他楞楞地看着他,“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么。”
乔莺迁怒道,“不然呢,你以为呢,我一直在跟你开玩笑?”
白萃忽然就不说话了,他的心中忽然燃起一阵奇怪的波澜。
他自己也不知道,眼眶怒气渐渐发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和侮辱。
简直就像,被主人抛弃了的……狗。
见对方这样,乔莺迁反而有点讶异,整个人鸡皮疙瘩发麻的抖了抖。
他瞪着他,“我又不是第一次骂你,你至于么?”
白萃一言不发,嘴角也向下撇,只是这么沉默站着,半晌,才低低地硬声道:“你他妈居然是这么看待我的,服了,我又不会伤害你。”
乔莺迁奇怪的盯着他,往后挪了挪,说话也谨慎了一点,“你怎么没伤害我,你……他妈没少逼我就范。”
“好吧。”白萃似乎也意识到了对方并没说错。
自己,多少也是个混球。
可是,他心里就是有种放不下的念头,这个念头折磨了他很久了,虽然他还不清楚这是什么。
他继续说,声音有些哑,似乎还有点酸,“行,既然你这么反感我,那我们就保持这样的关系,没有你允许,我不会再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这样,你,你满意了吧。”
他始终是个骄傲的眼高于顶的人,此刻说的话,却颇有几分小心和卑微的意味,这要让其他人听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就连在他最爱的姐姐身上都没有放低过姿态,如今,却说出自己都惊讶的话语。
可以说,前几天发的誓立的碑全都付之一炬了,他的心变了,只要看到乔莺迁本人就变了,他知道这么做不对,他在欺骗他姐,但他控制不了,这种情感在一开始就不该发生。
白萃痛苦万分,但他真的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他很想告诉白唐所有的事,但也知道,他这么做了,就彻底会失去眼前的人。
妈的,他一定是个废物,否则,怎会落到一个如此厚颜无耻的境地。
他似乎对这个人抱有的是一种崇拜,留恋和欲罢不能的情感。
“你.....”
乔莺迁愣了,他这种人,或许在其他女生身上听到过这种哀求,但还是第一次听见白萃用这种卑微的态度恳求他。
这种感觉,他震惊,心底又似乎产生了什么奇妙的感觉。
他试图理解时,却已经又被搂进了怀里。
瞬间,凛冽的寒风被眼前的胸膛完全挡住,一阵温暖传来,接着,就是复上来的一个吻。
白萃缓缓靠近他,在他耳边沉声说,“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他们能给的我也可以,你懂吗。”
“我只不过,不想看到你和我以外的人在一起,你懂吗。”
他的声音,低沉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乔莺迁被搂的紧紧的,不只是因为无力还是别的,他没有抵抗这个熟悉的拥抱,只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小子脑子不好使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们是什么关系啊,自身难保,他还有婚约,他跟自己想玩个什么形式?
过家家游戏吗?
但,这句话勾在他耳朵里,却有种奇妙的,让他感到波澜的情绪冲击着自己。
他的话,是真让这小子伤心了吧。
不知是这动作让他冻的麻木的身体感到一丝暖和的缘故,还是这个吻让他有些窒息的缺氧,以至于思考的不及时,把方才自己的反抗全都忘记了,并不可自拔的沉浸在了其中。
他不想承认男人沾上了那些事情就会有瘾,以至于他的身体居然那么诚实。
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中,乔莺迁想到二叔无神的双眼,想到发现真相的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杀死父亲,与母亲犯了禁忌之恋的错误。这是他的灾祸。难道真的需要刺瞎双眼才能意识到他的命运?
他才能微妙的意识到,他的哪里已经改变了么。
“好……”
乔莺迁无法自控的,低低地说。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