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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52◎
  白萃再度醒来时,感到有些热。
  他烦躁的睁开眼,发现貌似自己头上被戴了一只帽子,哦,不,这应该是一只袜子。
  随后身后就有人过来道歉,“不好意思啊,刚才拿行李,掉您这儿了。”
  白萃恼火又不好发作地把袜子还了回去,心里的洁癖又在作祟。再一看旁边,乔莺迁也正在收拾东西。
  “下车了。”他看着他说,“我们到了。”
  “哦,好。”
  白萃没意识到这一觉过去的这么快,居然就到站了。
  也慌张站了起来,一边低头,赶紧给他妈回消息解释他们干嘛去了。
  不过金丽陶那边似乎相当放心,听说两人一起出去玩儿了,还特别满意儿子跟女婿关系变得这么好,嘱咐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我姐呢?”白萃又不放心的问道。
  “她呀?刚才跟我买东西到一半,就说工作上有什么事,得先走,哎豆豆你说我辛苦养她到这么大,连陪我逛个街拎个东西都推三阻四的,真是没用。”金丽陶的60s语音里说了一大堆。
  面对他妈的抱怨,白萃还想说点什么,结果看到前面的乔莺迁正在等着他,只好先把手机放进兜里,快步跟上去。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在外面接人的人都特别着急,当然拉客师傅们更是。
  出站口的小铁门只开了半边,人挤成一团往外涌,拖着行李箱的大军轰隆隆的前进。
  白萃好奇的跟着人流走,脚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门外面没有广场,是一截短巷子,两边停着三轮车和黑车,司机站着喊:“走不走走不走,城里,二十二十。”
  他站在那儿迷茫的回头看去,结果乔莺迁也困难地从后面挤出来,对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往那边走。
  巷子尽头是条街,柏油路坑坑洼洼的,补过的痕迹一道一道,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对面一排门脸,五金店化肥店电动车修理铺,虽然才八点,但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
  白萃心想,原来这就是乔莺迁的家,怎么跟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
  这时乔莺迁站到路边,伸手拦车。
  第一辆没停,第二辆过去了,第三辆终于在面前减速,司机摇下车窗,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戴着毛线帽,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
  “去哪儿?”司机用方言说。
  “县里,中心街那块。”乔莺迁回答道。
  “走吧,二十五。”司机说。
  白萃还在惊讶于这价格的实惠程度,乔莺迁却忽而换成本地口音说,“太贵了,十五走不走。”
  司机顿了顿,又怀疑地看了衣着光鲜又锃光瓦亮的两个人一眼,“那上车吧。”
  白萃在分辨他俩的对话内容,乔莺迁已经拉开车门,让他先上去。
  出租车是老款的现代,座椅上铺着毛垫子,毛都秃了,车内一股烟味,混着汽油味和什么东西发馊的味,这在北京属于典型臭车,需要被投诉加罚款治理的那种。
  白萃忍不住屏住呼吸,但司机和车上另一位乘客毫不在意,随后,司机把烟头往窗外一弹,摇上车窗,弹射起步。
  路上特别的颠,速度又离谱的快,柏油路没多远就变成水泥路,水泥路没多远又变成土路,坑大得能养鱼,司机绕来绕去躲着走,躲不过去就颠一下,人往上一弹,脑袋差点撞车顶。
  这种情况下,白萃只得强迫自己握住车床上方的油腻腻的把手,一边往窗外看,不过路边是田,冬天地里没东西,光秃秃的一片苍茫,远处有几个大棚,白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再往前有厂房,红砖墙烟囱冒着白烟,围墙外头堆着煤,同样是无尽的黑暗。
  等车开出几公里后,终于路边开始有人了,骑电动车的裹着厚棉袄,后座带着孩子的脸冻得通红,路人走路的都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步伐极快,还有卖东西的三轮车上架炉子烤红薯,热气腾腾的,寥寥几人在问价。
  总之,看上去终于有点城市的烟火气了。
  司机把收音机打开,放的还是地方台,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主持人讲的方言口音,似乎是特色频道,广告放完开始放老歌dj版本,司机跟着哼哼,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工作状态非常不紧绷。
  乔莺迁靠在后座上,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不知在想什么。
  白萃不知道该说什么,既晕车,又想找点儿话题,他觉得第一次去媳妇家里做客,可状况完全脱离他想象。
  他想客观评价两句又不敢,整个人特别不得劲地缩在车上。
  县城比想象中大多了,楼房随后多起来,但都没有高层建筑,大多都是五六七八层的,阳台随意晾着衣服被子,街上人多,电动车更多,嗖嗖地窜,根本就不在意交通管制,纷纷自成一派的行动。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在路边停下来,说:“到了,是这儿不。”
  两人扫码付了钱下车,白萃也跟着下来,站在路边看这条街,两边都是底商,卖衣服卖手机的卖麻辣烫的,招牌夸张,各色挤在一起,路中间是铁栏杆,隔开了对向的车流,栏杆上挂着横幅,大号宋体写着:某超市开业大酬宾,指定商品打八五折。
  旁边是一家内衣店,也晒着大横幅,上面同样明媚地写着:奶罩买的好,老公回家早。
  面对这炸裂招牌,白萃赶紧默默移开了目光,继续跟上了乔莺迁的脚步。
  随后他们去吃了来到这里第一顿饭,巷子中间有家小店,乔莺迁推门进去,虽然看上去卫生条件并不好,但白萃还是快步跟在后面,毕竟这儿实在太冷了,他几乎快站不稳了。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两张有人。
  靠门口桌坐着个穿工装的男人,埋头吃的呼噜呼噜响,里头那桌是一对母子,小孩拿着筷子在碗里一通乱扔,他母亲低头看手机,同时外放视频,根本不管孩子。
  而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而且不甚清晰,白萃还在发呆,乔莺迁看他一眼,“吃什么自己选。”
  白萃只好端详起那有点模糊的菜单,最后勉强报出了“牛肉面”,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乔莺迁在他对面坐下来,随即就点上烟。
  白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很勉强的搭在桌上,桌面铺着塑料布,感觉桌子也油腻腻的。
  “喂,宝贝儿,你干嘛呢。”他悄声说,“怎么在这抽起烟了。”
  乔莺迁看他一眼,“我们这儿,商场,健身房,麦当劳都能抽,没人管,而且还有灭烟垃圾桶。”
  白萃一脸诧异,他还想说什么,乔莺迁又补充道,“当然,全市就一个麦当劳。”
  于是白萃更疑惑,“你不是十年没回来了吗,怎么这么门清。”
  “我是没回来过,可我就不能有老家认识的人?”乔莺迁说,“你坐了趟火车,把脑子落北京了。”
  此时老板娘端了两碗面过来,碗是大海碗,汤满得快溢出来,面上头铺着可怜几片合成牛肉,撒了香菜,热气往上冒,不过却是一股廉价浓汤宝的味道。
  “吃吧。”乔莺迁又抽了口烟,“你要是想打电话举报我也行,不过出警得第二天,派出所的同志也嫌冷。”
  被这套规矩折服,白萃只好掰开一次性筷子,接着,又不服输的递给乔莺迁。“你先吃。”
  乔莺迁看他一眼,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再把上面的毛刺都磨了,又送了回来。
  他冷冷说,“你先吃。”
  白萃:“……”
  于是,白萃开始吃今天的第二顿牛肉面,生气的同很大团坚实的面条做斗争,但那面根本动不了,反而有溢出来的架势。
  乔莺迁见状,咬着烟,上去把两根筷子分开,熟练地挑着替他把面拌匀了。
  他冷冷道:“吃吧,好儿子,希望下一步别是让爸爸喂你。”
  “……”
  白萃看着这面更愤怒了,又毫无反驳的余地,看着被推过来的面,只能闷闷地埋头吃着,味同嚼蜡。
  可惜,这儿和他完全想的不一样,他本来以为的浪漫怀旧的氛围根本没有,像是一头钻进了国内愁眉苦脸的文艺片里,而且还这么冷。
  他本来想多表现自己的成熟,展现男人的一面,结果一路上依然显得特愚蠢特没用,反而是又被照顾了一路,实在是失败。
  不过,乔莺迁此时低头看那碗面,也觉得没什么食欲。
  他记得这里之前是一家米线店,每碗十块钱,且距离学校很远,二叔去透析的时候,他就来这对付晚饭,也不会被那帮不放过他的同学碰见,省下了很多麻烦。
  乔莺迁夹着烟,吐出烟雾,盯着前台的柜台看,不过这破了洞的桌子倒还没换,应该是新店老板没舍得花钱。
  这个小县城已经没什么年轻人,整体处于一种不发展状态,经济水平处于倒数水平,因此,很多建筑公共设施都没有变化,维持着十年前的样子。
  不过,他倒没有什么家乡荣誉感,而且这样也方便自己认路。
  两人各有心事,沉默地在小桌上消磨了十多分钟。
  “你怎么不吃?”等白萃酒足饭饱,忽而擡头,看到对方那份面几乎没动。
  他虽然懊恼着,但又发觉这味道不错,也把整份面吃了,他没尝试过人造鸡精和呈味核苷酸二钠,此时,它们狠狠地惊艳了他的味蕾。
  “我晕车,不饿。”乔莺迁随口扯了个理由。
  “哦。”白萃想到刚才也晕车的自己,此刻却胃口大开,感到有点尴尬。“那你等会要是饿了,我给你点外卖。”
  他使劲灌了两口免费热水,平复一下躁动的胃。
  “不劳您费心了,您吃饱了没。”乔莺迁看着他说。“饱了我们就走。”
  “嗯?去什么地方。”白萃从塑料纸巾盒里抽出两张薄如蝉翼的卫生纸,擦了擦嘴。
  “去一个让你没食欲的地方。”他道。
  白萃没听懂,“这是哪里?”
  “还能是哪儿。”乔莺迁淡淡地说。“当然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