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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7◎
他们几乎在里面呆了整整十分钟。
不知何时,电梯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一层,轿厢门开了合,合了开,虽然是深夜,但应该是也有上层有业主想用电梯,但迟迟等不到,所以不停地按电梯按钮催促。
“傻小子……你在干什么。”乔莺迁问道,却没有得到回答。
“好了,得赶紧走了,”他又低声说,“再不走,就有人报警了。”
身上的男人依旧没有动静。
“然后保安就来了。”他拍了拍对方,低语恐吓着,“就把你这种小屁孩抓走了。”
但其实被吓到的是他,因为这一出,他把自己的烦躁都给忘了。
人静止了片刻,等到再擡起头,这个比他高半头的大男人已经面色恢复正常,仿佛从没有失态的样子。
“你……”
“没事,我只是累了。”白萃镇定地说,“还喝得有点多。”
乔莺迁忽而笑起来,“我知道。”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白萃不满道。
“我知道,赶紧走,以及别再考验我的耐心,好吗?”乔莺迁拍了拍他转身。
“……哦。”白萃瘪了瘪嘴。
两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寒冷的空气再度包围他们。
漫长的冬夜,雪静静地下着。
看人依旧一脸阴沉的模样,乔莺迁便故意说:“哦,对了,那些省里工程的事我还没问呢,你怎么知道的?”
听见这话,白萃顿了顿,渐渐笑了,“怎么,被哥帅到了?”
乔莺迁并不说他要算账的意图,“不,哥只是好奇而已。”
“这还不简单。”白萃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解释道,“刚才,他们聊天一直在说旧区改造,还说省里拨款和审批那档子事,可棚改专项债根本不走审批这条线,省道改扩建一个县长能说了算?这种常识性错误,是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说错吧。”
“其他的呢,”乔莺迁看着他:“那堆上缴的报告呢,你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你是编的。”
“一半一半吧。”
“其中一半你又是从哪听说的,这可是他们系统的事,你要不真参与,怎么能知道这么细。”
白萃挑挑眉,“去年年底我在家见过我二叔,他来北京开会顺便来看我,饭桌上他确实提过一批专项债的事,说有个地方上的项目材料补得特别快,他觉得奇怪,反正地方官都大差不差,毛病通用,我从小就听他们天天讲,耳濡目染到就算现挂也是一挂一个准。”
“审批会呢,你又怎么知道是哪个县的数字?”
“你知道的,我二叔在地区经济司,分管扶贫和区域发展,有个县前年申报的一个扶贫项目,被他那边卡过,我当时看过材料。”
乔莺迁看着他。
“.....”
白萃破功了:“行吧,就是我瞎编的,我当然不知道了,赌一把。”
乔莺迁忽然特别无语,“你就不怕被戳穿啊。”
白萃说:“这种东西每年年底集中审批,哪个过了哪个没过,只有省里和县里几个领导知道,我二叔就算知道,也不会跟我说这么细。丁洵升他们肯定也知道这事外人查不到,所以我才敢编,而且这种草包局长,他会管手下这么细节的事?还能记得具体数额?他能把基层部门人名记全就不错了,肯定只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具体是什么绝对不清楚。”
“哟。”乔莺迁扬眉,“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聪明?”
白萃冷哼一声,没敢说我是跟你学的。
他伸了个懒腰,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我有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学位,别瞧不起phd的含金量,我们这种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接着顿了顿又说,“当然,心里有鬼的人,也是什么都信的。”
乔莺迁拍了下脑门笑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释怀,只是过了半晌,笑容却缓缓消失。
比起白萃,他自己其实更加不正常。
他不想承认,自己不想在白萃面前展示被欺凌的一面,他微薄的自尊在支撑。却很快变了形,他忘记了他现在是谁,又变成了几年前无能的自己。
他虽然早就不去毫无尊严的,卑微的察言观色,但方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印证这恐惧却一刻没离开。
乔莺迁犹豫片刻,决定先把这些抛到脑后,“不过,关于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不要误解我,那是以前我...”
“停,你别说了,”白萃很难得的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也暂时不想听你哭。”
“?”
“虽然我对你超级好奇,但是我不想看你哭,我讨厌一个人脆弱的一面,因为我是个可恶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
“你他妈…”乔莺迁给他一拳,“你别颠倒黑白。”
白萃飞快的说完这一串后挨揍,捂了捂胸口,仿佛特别疼的样子,但是等人疑惑瞧过来时,他反而俯身温柔地给了对方一个吻。
“但也有好事儿,你现在终于轮到被我骗了。”他眼睛亮亮地看着乔莺迁,仿佛一只开心起来罔顾品种尊贵的大狗。
乔莺迁:“......”
他们已经快走到了大马路上,一切埋藏在阴影处,细雪碾在华伦天奴的鞋底,深色天空被城市灯光染成带着橙色光亮的深蓝。
气息渲染到这里,似乎不做点什么都浪费时间。
“所以,媳妇儿,被我骗的感觉如何……”
乔莺迁对他怒目而视。
而白萃趁着人愤怒的发呆,就要再度落下一个吻时,背后忽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这声响,两人动作顿时停住,因此,这个吻也因为意外停止,乔莺迁回过头,看到他们背后正呆呆地站着一个人。
看到这一幕的张思雨,脸色从潮红变得灰白,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假如他们用其他姿势,方可以解释,但他们现在的状态又是搂腰又是捏下巴,实在太过亲密和暧昧,想用其他理由来解释,似乎很难。
白萃同样注意到到这不速之客的来临,他旋即看着乔莺迁,但对方很平静,似乎没有多么在意被撞见。
和想象的完全不同,乔莺迁相当淡定,他面无表情望向张思雨,说,“你还有事?”
似乎收到极大冲击,凌空呆滞几秒,男人才回过神似的,嘴唇蠕动半天,才说,“我...其实还有事没说。”
乔莺迁把手插兜里,“你说。”
“小乔.....乔总,关于你问的。”张思雨用力清了清嗓子,说,“有很多我不知道这些细节,我只是经手材料的经理,数据都是客户给的。”
乔莺迁擡起一边眉毛,看他。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但你要想知道,可以——”张思雨似乎做了很大决定,“可以去问戚盛。”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乔莺迁脸上没有多意外。
他明知故问,“是么,可他家不是破产了。”
“是这样,但后来他哥这两年是搭上一个老板,对方那段时间做不良资产,看上他家那块地了,就给他一个空壳公司当法人。”
“什么公司?”乔莺迁眼神动了动。
“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不过也只是表面上如此。”张思雨说。
“那做私募的又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但据说手里有大把的资金,背景也没人知道。”
乔莺迁点点头,没质疑也没否认,只干脆地说,“ok,你还想说什么。”
张思雨脸上出现畏惧的神色,“没,没有了。”
乔莺迁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对方这个反应,显然是一个业务能力极其平庸的投资经理,突然被告知自己负责的项目可能造假,下意识害怕被追责而已。
张思雨犹豫了一下,说:“乔总,如果项目有问题……我该怎么办?”
这时乔莺迁擡眼直视看着他,男人心里一胆怯,又不得不把眼神移开。
他微妙地笑了笑,只说:“把你经手的材料留好,有问题找我。”
张思雨点点头,又卡壳几秒,他偷偷的看了一眼白萃,随后极小声说,“还有,我也是刚才才到,天太黑了,我没事了。”
“无所谓,你走吧。”乔莺迁淡声道,“记得好好陪陪酒,毕竟这是你唯一的长处。”
张思雨喉咙动了动,眼神涌上一丝痛恨与诧异,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不过等到走出几步后,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已经空无一物。
只剩下昏暗却依旧热闹的街道。
路灯还亮着,却成了配角,两排行道树上挂满的彩灯,一串串垂下来,金黄的、橘红的、翠绿的,明明灭灭地眨着眼,有几棵槐树年纪大了,枝干虬曲,彩灯便顺着那曲曲弯弯的走势流下来,像是给老树也穿了一身过节的新衣。
树下的人行道,雪已经被踩实了,又被无数双脚磨得有些滑亮,倒映着头顶的流光溢彩,走上去,恍惚间竟像踏在一条淌着灯火的河上。
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却还透着喜庆,大红的福字倒贴着,墨迹在灯光下油亮亮的,门口的雪堆在风过时,轻轻晃一晃雪末子就簌簌地飘下来,落在阶前刚放过的爆竹红屑上。
而在街角的隐匿的角落中,有两个在挣扎的身影。他们不知道跑出去多远,可能已经非常远,但没有人在计算这个距离。
“你特么放我下来,”乔莺迁对把自己扛在肩上的人大吼着。
“要不是我赶紧把你抱走,万一他拍下来,那你不就惨了?!”
“他不敢,他要是敢就别想在这圈子里混了!”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
白萃一把把肩上的人放下来,哈哈大笑,“呼,还好你很轻,不然我可跑不了这么快。”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大脑的构造,他当然不敢说。”乔莺迁转身,因为大喊大叫了一路而同样气喘吁吁,“况且我们这个圈子,全都是花里胡哨的新闻,他看到的并不稀奇,他都三十多了,是个成年人,不像你!”
“你不早说。”白萃表露一脸后悔的样子,“早知道我就在他家搂着你坐了,白白让我忍那么久。”
乔莺迁无语地看着他,想要不直接干脆一巴掌打醒这个人。
只不过他刚要擡手,此刻,夜空忽然亮了。
猛地一下,像谁在头顶撕开了一道口子,金光就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
他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缩进一个怀里。
紧接着,“嘭——嘭——”,几声闷响才从远处传来,震得脚下的雪似乎都轻轻一颤。
乔莺迁擡起头,眼睛从怀抱着他的胳膊缝隙里望去,正好看见一朵硕大的红花在天心炸开,那花开得超级泼辣,又开得无比放肆,金红的火星子四散飞溅,拖着细细的尾巴往下落,落了一半,又化作紫色的小星,一闪一闪地隐进夜空里去。
还没等这一朵完全熄灭,东边又蹿起几颗,嗖嗖地往上钻,钻到最高处,啪地炸开,竟是满满一树银白的垂柳。
它们丝丝缕缕地挂在天上,照得满街的雪都泛起一层幽幽的蓝。
“妈的……吓死我了。”看着烟花缓缓散去,他还心有余悸地不太敢出来,“现在市政管理到底怎么回事,烟花爆竹燃放管制太不规范了吧!”
白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你。”
“干什么?”乔莺迁怒目而视。
“你上次在我家,不会也是因为害怕放烟花,所以跑出去烧纸了吧。”白萃毫不客气地指出。
“……”
“看来我说对了。”白萃低头,莞尔一笑,他捏捏那通红的耳朵,“乔总,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
“别生气,”他继续说,“现在是不是该走了。”
乔莺迁黑着脸,“没错,是该走了。再不走年都要过完了,不需要你再去操心订车票了,我这次可以找人来接我们。”
“为什么?”
“因为春运结束了,不堵车了,明天就初八了,少爷,大家都要复工了!你是过糊涂了吗?”
“哦,对噢。”白萃恍然大悟似的说。
他们越过马路走上桥,那里的烟花放的更猛,简直震耳欲聋。
“怎么回事,这地方腐败的不只是住建局吧。市政部门丝毫不管管吗?”乔莺迁忍不住感叹。
“你小的时候,难道没有燃放烟花的习俗么?”白萃问。
“有,但我从来不去看,我只觉得特别吵,影响睡眠和高考。”
“那他们说你每次都年级第一,真的假的?”
白萃笑着,看着那双吸引着自己的眼睛,从这个角度,他控制不住地想吻住那双唇,却又因为想听对方说话而不得不忍住。
而乔莺迁毫无察觉,他皱皱眉,回忆起以前,“说实话记不太清了,应该也有第二第三,可能也有掉出前二十过。我高考应该是超常发挥了。”
白萃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正常,他点点头,“哦,所以你超常发挥,才跟我来到一个学校。”
“你在本地考试,比起来不知道多么简单。”乔莺迁鄙夷地看他一眼,“说实话,我不认为你的本科文凭特别有含金量。”
白萃呼吸了一口冬日的寒气说,“好吧,我承认这点,可能因为我没有特大号水瓶,所以能力不如你。”
乔莺迁面无表情,“那是我二叔单位发的,也是我们家唯一一个有保温作用的水瓶,但我不怎么用,平时就放在桌里,不知道怎么就被人翻出来了,不过后来我就把它扔了。”
“你之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还行,”乔莺迁又回忆了一下,“我冬天也没有羽绒服,也是挨过来了。”
“平时你能吃得饱吗?”
“当然能,食堂有便宜的菜。”
“你肯定营养不够吧。”
“什么意思。”
“怪不得你长不高,我找到原因了。”
“……”
乔莺迁毫不犹豫上去就要揍他,但白萃丝毫没有躲开这一下,反而把人抱住了。
他挣了一下,这个怀抱反而越来越紧。
“喂,你真的要回去了吗?”
乔莺迁觉得莫名其妙,盯着那双十分钟前哭过的眼睛说,“怎么了,你还有事?要留在我们这小县城打一份寒假工再走?”
白萃沉默地看着怀中人的后脑勺,垂下眼,忽然笑了。
“小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他低声说,“其实你曾经说过不需要我,但那个时候,我还不太认同这个说法。”
但这声音被东边一串金黄色窜上去的声音淹没了,它在半空里扭扭曲曲地炸开,竟真像是熟透的麦子,沉甸甸地弯着腰,把金黄的籽粒洒满天穹。
“干嘛,你受什么刺激了,我可没心情陪……”
傻小子。
乔莺迁想讽刺两句,却被迫正视着他,且因为被捏住下半张脸而没法说话。
白萃垂眼看着他,明灭在他的脸庞上闪过,瞳仁一亮一暗,但其中依然有笑意。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是对的,我是个可恶的幸运儿,一个愚蠢的不谙世事的少爷,我的确不懂你,所以说了很多蠢话,做了很多蠢事,你可能已经忘了,我曾经还发过誓让你离不开我,这是不是我发过的最愚蠢的誓?”
乔莺迁疑惑地回望,更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白萃想了想又说,“因为我做过的蠢事特别多,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我自打认识你之后,就没有得到过你的好脸色。”
这话没说完,又是一响。
西边蹿起了三颗红色的信号弹似的火球,拖曳着长长的发光的尾巴,一路呼啸着往上爬到最高处,忽然悬着零点几几秒,像三颗骤然凝住的心脏,然后“嘭”的一声,炸成漫天紫红色的牡丹,一朵叠着一朵,一层压着一层,花瓣是流火,花蕊是碎金,把半边天都烧得滚烫。
这下可好,像是点燃了引信,满城的烟花都疯了。
二十三岁的男人停滞片刻,又像是对自己感到好笑似的生气说:
“我总强迫你,折磨你,断你财路,破坏你的计划,让你每天都想杀了我,我却乐在其中……但有的时候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乔莺迁没再试图说话,他忽然安静望着白萃,闭上了嘴。
白萃忽然笑了笑,“我一直以为我害怕的是失去你,所以总是行动大过思考,让你更加讨厌我,不得不忍受我这个讨厌的人,以至于现在我说这种话有些奇怪,但,我不能总是期盼你改变想法,叫你去放弃你的梦想,更不能继续犯这种错误下去。是我破坏了你们的人生,我也不想再对不起我的家人。”
乔莺迁忍不住,挣扎着想说话,但依然被按的死死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喂。”白萃按了按他的鼻尖,毫不客气的说,“我知道你想骂我,安静一会儿,我马上就说完了。”
“.....”
“其实我觉得,你的伪装一点也不完美,我一点也不欣赏,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听我的建议,但或许能听得进我的祝福。”
“……”
“你要永远快乐,永远挣很多钱。”接着,白萃看着他,又隔着手指亲了亲。“我爱你,所以你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配拥有一个完整的、正常的人生,我认为你值得你一直追求的这一切,你就应该过上你最想要的生活。”
“所以,应该是我错了。但好在现在还不晚。”
乔莺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白萃垂着眼睛,凝视着他的双眼。
此时,最后一波高潮来了。
几十颗□□同时升空。
他怔怔地凝视着眼前的孩子似的男人,但,这下没有再被烟花声吓到了。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一齐炸开,炸成满天飞舞的光带,炸成倾盆而下的光雨,炸成万万千千只光的眼睛,在天上一眨一眨地望着人间,这下,估计整个小城都被照亮了,屋顶的积雪是亮的,树梢的彩灯是亮的,十字路口那个孤零零的岗亭是亮的,连空气都是亮的。
白昼,是光的白昼,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但人的脸庞却处在阴影,看不分明他的表情。
一时间,温暖的怀抱从身前离开,乔莺迁站在原地,却感觉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
白萃垂眸看着他,手还停留在他的脸庞。只不过他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就感到一阵心痛。
但随后那只手也离开。他还是说出了口。
“我觉得还是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