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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0◎
乔莺迁盯着咖啡,身形顿了顿。
她干什么去了。
白唐虽没有对他前几天贸然消失这事表示什么,中间只不过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有接到,再去询问对方原因时,却依然没得到回复。
根据对对方的了解,他意识到她大概是生气了。
而且这么长时间的冷战,似乎并不是一般的闹别扭。
乔莺迁顿了顿,便给对方身边的助理casey打电话,对方的手机倒是很快接通,接他电话的态度虽然正常,只不过语气吞吞吐吐,说不清白唐到底在哪。
他不得不挂了电话。
凭借现在的局面,他的确需要把人好好的哄回来,他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当下的局势在逼迫他。
他需要这条正轨。
乔莺迁决定晚上去一趟白家,正好某些人不在,他终于解脱,可以去把人再哄回来。
现在处于一个危险的位置,他需要白家的帮助,不论如何他需要这段婚姻,不论如何,不论如何都要……
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思考有些卡顿,没法得出结论。
马上开始早会,投行部的大会议室里已经非常热闹,人陆续进来,保代们拉开椅子。
乔莺迁已经坐到了位置上,身体的酸疼感却愈发严重,他喝了口咖啡,却觉得一种食不知味的感觉,再一抹额头,手心里的滚烫告诉他,自己似乎是发烧了。
不知是在苦寒之地的老家受了冻,还是因为昨晚一整晚睡在沙发上,而暖气不够热导致身体着凉,总之,他是受寒了。
乔莺迁摘下眼镜,只好揉了揉眼睛开始听各方的汇报。
各项目组依次汇报进度,有的在推进ipo申报,有的在处理反馈问询,有的刚签下新项目,他姑且听着,偶尔在材料上做标记,不过基本都是错号。
固收团队提了一笔债券发行的安排,消费组介绍了新接触的企业,质控部提醒了近期的监管动态,股权组上周报的那个半导体项目,交易所出了反馈意见,有一条涉及二十年前的股权代持,股权组总监总共讲了十几分钟。
然后并购组接着讲正在跟的跨境案子,标的公司在东南亚,估值谈到第三轮,卡在商誉分配上。
随后大家啰里八嗦的讨论,谁也没争过谁,结果到债券组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汇报的是个城投项目,交易所审核拖得久,客户催得紧。
因为生病而懒得开口说话,乔莺迁翻了翻进度表,开了今天会上第一次口:“没关系,这周我给他们的分管副市长打个电话,你们先把更新后的财务数据准备好。”
他合上文件夹,擡头准备收尾,坐在斜对面的并购组总监忽然憋不住笑出声。
乔莺迁把目光掷过去。
“对不起,乔总,”总监想笑,但又实在不敢笑,最后挠了挠头,“您这刘海……实在剪得挺别致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大家终于敢真的把目光放到这位不苟言笑的副总身上去。
他们乔副总额前的刘海缺了一小块,像是理发师手抖剪豁了,露出下面一道不太规整的发际线。但偏偏他那张脸长得太周正了,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又干净利落,于是那道豁口在帅哥脸上就显得格外扎眼。
质控部的女生飞快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旁边两个实习生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但同样不敢看又想看的模样。
本来严肃的场合,此时什么笑话都显得特别有意思,且越是憋笑,众人就越是想笑。
眼看场上快要无法控制,乔莺迁只能忍着头晕擡手拨了拨那块豁口,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但缺口还在。
他没辙了,索性擡起头来巡视着四周,顿时所有人都不敢擡头,但想笑场的意思还在,整个会议厅窸窸窣窣的。
“老李,”乔莺迁叹口气转过头,语气平平,“其实你上午提交的那个并购案的估值模型,逻辑漏洞比我这颗头还明显,等会重发我一份。”
这一句话,并购组总监的笑容消失,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实习生的脸色都苍白了,因为那份文件是他们整个组年前周末提前加班做的。
乔莺迁站起身,发觉周围没有人说话或起身,被扫视过的人都低着脖子,所有人安静如同上课被点名的小学生。
他只好顺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了周围一圈,又道:“行了,我开玩笑的。”
实习生们依旧怔愣着,大概第一次听这位恐怖的领导说自己在开玩笑,且不说这笑话不好笑,看其表情,又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乔莺迁顿了顿,见没有成效,索性又恢复冰冷的语气,“散会,债券组下午来一下,刚才有个电话的时间我们再对对。”
他直接右拐出了门,顿时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等走到一间空着的会议室时,停下脚步,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实际上,他的确有点想骂人,在家被当笑话看,想不到回来之后,这小丑角色依然在继续。
乔莺迁把怀里电脑扔一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照旧不得不思考迅捷的事情。
其实照惯例,项目启动后会有分析师撰写前期研究报告,但关于迅捷物流,那段时间市场上突然冒出几份极度看好的报告,作者同样是几家不知名的研究机构,发布时机还恰好在他接手项目前后,仿佛都是当初迷惑他的障眼法。
这两天,他一直在想最近的两个sec案例,一个stubhubipo隐瞒了付款周期变化导致的现金流恶化风险,上市两个月后披露真实数据,股价暴跌,投资者起诉承销商失职,另一个robinhood,注册声明披露了q1靓丽数据,但隐瞒了q2关键指标大幅下滑,结果,凄惨地被第九巡回法院认定为可能构成披露失实。
显然这两个案例的核心逻辑,是注册声明不能只披露有利信息而隐瞒已知的不利趋势,所以如果迅捷物流的应收账款问题构成以上,而承销商未能尽调发现,未来极大可能面临集体诉讼,责任肯定追究到个人头上。
之前tracy还帮他查过这些机构的背景,注册地都是海外地址,都在塞浦路斯,而且资金来源不明,但服务器ip都在新加坡,其实非常可疑,但他应该是忙昏了头,再加上订婚的事情,居然都没放在心上。
也许是头疼,乔莺迁莫名产生了一点古怪的错觉,他想不通戚盛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勒索他,戚盛为什么这个时候跳出来搞他,不过这背后定然不简单。
但眼下不论如何,他都要给自己留一手了。
反正出去也都是眼睛,他干脆就不挪动地方了,缩在这个窄小会议室里看着电脑,
他打开wind,调出迅捷的资料,倒是做了个决定,然后开始计算小学乘除法。
迅捷物流现在股价18美元左右,在芝加哥期权交易所交易,流动性一般,他买一批行权价15美元一个月到期的看跌期权,每份期权的权利金约0.5美元。
如果股价跌到10美元,每份期权赚5美元,是权利金的10倍。他手里的闲钱不多,算上奖金和存款,大概能凑出80万美元,全押进去,能买160万份期权,对应160万股。如果股价跌到10美元,这笔钱能变成800万,这一层可以赚到一笔,但重要的是把空仓建立起来买入看跌期权。
而且期权的杠杆率高,不需要像卖空那样借股票,也不需要在二级市场大额卖出引起注意,是一个安全性价比高的工具。
他把计划发给tracy,让对方去对接券商,把融券额度提到5亿,他得留余地,万一价格不跌反涨,还需要追加保证金。
边思考边喝着咖啡,他午餐都没胃口吃,如此到了下午两点,结果小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小臂抱着电脑的女员工,还在对身后的人说着话,“上回做的那个模型熬了三个半通宵,结果傻逼领导说参数有问题,明明他动动手改一下就好还骂我……”
“谁啊,是暗恋陈特助的那个?”
“对,就他,那个死gay……”这个实习生用美甲戳着空气,但说着,扭头对上了乔莺迁眼镜背后的双眸。
“哦,这是你们预定的吗?”乔莺迁问,“我去其他房间。”
实习生大脑空白,半天才回答出来几个字,“……您别,我们,换一个就好。”
“还是我走吧。”乔莺迁看了看时间。“对了,谁暗恋陈特助。”
“不不不,我们换一个!”
女实习生脸色惨白,把头放的快低到膝盖,使劲儿行了个大礼之后,同外面的整队人一起消失了,仿佛她们没来过。
房间又安静了,臻锋大楼的隔音做的特别好,静谧的仿佛全世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存在一般,乔莺迁把眼神放回到屏幕。
他换了个姿势,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决定开始转账。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开一个盈透证券的账户,这家券商对非美国居民开户审核宽松,只需要护照和地址证明,他只需要把80万美元从香港的账户转进去,分两天到账,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账户激活,来做这个大胆的试验。
不管怎样,自己现在还有的是钱。
乔莺迁给tracy发了条消息:联系一下香港的梁总,说我要提高融券额度,理由就写对冲自营盘风险。
这里空调开的比家里足,叫他没什么冷的感觉,发完之后信息后,又叫tracy点外卖叫了份感冒药过来,他吃下后忍不住合了合眼,药效来的相当快,强力的催眠效果让他抵抗不住,接着就整个人昏睡了过去。
在公司,没有空姐,当然也没有任何员工敢来喊醒他,所以等他自然醒时已经是晚上七点,这到了下班时间,虽然还有许多quant的员工在加班,但远不如白天热闹。
乔莺迁坐起身,咬牙坐正,后背感觉自己衣服湿漉漉的,他把眼镜摘了下来,揉了揉鼻梁,披上外套,头还是有点晕。
他走出门,浑身疲乏到懒得开车,就随便叫了辆车,决定先回趟家。
车从东三环拐上通惠河北路,二月底的北京,天是那种浅浅的灰白,像蒙了一层旧纱巾。
天快黑透了,远处cbd的楼群开始亮灯,国贸三期尖顶上闪着红光,一下一下的,像给这座城打信号,车窗玻璃上忽然落了几个雨点,又细又凉,春天头一场雨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到家之后,乔莺迁站在门口输密码,说实在的还有些ptsd,手指微微抖了几下,但好在还是按对了。
然而,好景不长,等到终于进门后,客厅窗帘是全部拉上的,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向前走了两步,试图去摸开关,只不过还没摸到,他就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体,然后整个人翻了过去,重重摔倒在地上。
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头痛,后背疼,浑身的肌肉疼痛直线上升n个等级,等他翻过身去摸手机,打开手电筒时,他发现了罪魁祸首的长相。
他是被那座石头狮子雕塑绊倒了。
怎么会是它。
它怎么会在门口。
难道是有人挪动了这玩意,他没有动,可谁又能有力气动它。
乔莺迁恍惚了一阵,从又硬又凉地板上爬了起来,几秒钟,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从头脑中涌现。
他没有犹豫,对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低声说,“你他妈给我出来。”
没人回答他。
疼痛使得心里忽然冒出一阵无名火,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受,只能揉着肩膀哑声说,“你他妈在哪,滚出来。”
依旧无人回应他。
乔莺迁眼前暗下去。
这个家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这几天也是个最不平静的新年,他的心或尖刻或柔软的烦躁,像是在被看不见的羽毛撩拨,有难以言说的,无法发泄的瘙痒,正在逐渐的刺穿他的胸膛。
他朝里屋里走去,越过玄关,客厅,走到卧室。
玄关大概二十平,仿佛一座客厅,而朝南的更宽阔如广场的客厅正中,静静挂着一副普鲁士蓝色调为基地的抽象画,一窗之隔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
远处是cbd的天际线,外面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楼下的车流人流永远喧闹永不停息,然而在高层平层中却安静的仿佛冰冷棺椁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响。
而他所到之处也没有任何声音和人影,整个屋子似乎只有他自己。
这里没有人。
乔莺迁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怀疑地看向那个模样古怪可笑的狮子雕塑,当初花了几千块买下它,起初只是处于一个恶作剧的心态。
他的眼神凝滞在上面。
只能听得见耳膜在一股一股地跳动。
当时他是不同意把它放在玄关门口的,因为他事后查过,这样风水不好,造型尖锐、棱角过多的石雕会产生煞气,可能导致家人关系不和或引发争吵。
五行属土的石材摆放在了错误的方位,如根据玄学理论,摆放位置压制了房屋的生气或旺气入口,可能会带来压抑和不睦。
它适合摆在门口两侧,气场威武,应该选择一个公母配对。他过去曾真的考虑过再下单买一个,再去折磨一下那位……搬运工。
乔莺迁仍旧在原地想着,只不过,忽然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整个人静了一瞬,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对上了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目光。
“小乔?”
白唐只穿着薄薄一层睡衣,从身后的客卧走了出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疑惑地说: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