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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1◎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宽大的落地窗上，使得场面不那么安静了。
餐桌是长条形的黑胡桃木，乔莺迁坐在桌前,他看着白唐把做好的一盘盘菜端上桌。
一盆灰绿色的尤加利叶，桌上还很有心思地被放上白色的蜡烛,细长的，插在一只手工捶打的黄铜烛台里，火焰偶尔被空调的风吹得歪向一边,然后又自己忽地回到原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中国尊的灯带一层一层亮着，附近楼顶有红灯一闪一闪，更远的地方,东三环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发光带子,偶尔有飞机从更低的地方慢慢飞过,舷窗里的灯光像移动的星星。
“在那发呆干嘛呀？”她侧身绕过他,把排骨放在餐桌上,又折返回厨房。“吃饭了。”
乔莺迁只好再看了一眼，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凉拌海蜇,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两个人四个菜,做的好像有点多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白唐下厨,当然,前几道都是叫来的阿姨做的,只有凉菜是她自己撕开包装袋拌好的。
白唐端着两碗米饭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她坐下看了他一眼，平和地说：“快吃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乔莺迁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海蜇，可惜蒜蓉放多了，总体有点苦。
白唐一直看着他，仿佛等他咽下去：“嗯？怎么样？”
乔莺迁犹豫一下，回答道：“还行。”
白唐嗯了声，也低头去夹菜，然后小口吃东西。
她穿着白色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清丽的五官显露，看上去比平时小几岁，她靠在椅背上，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着，视频的音乐声响起。
乔莺迁看着碗里浮游着的芫荽叶，心情复杂，他感觉今天的白唐比平日安静很多，总归有些奇怪。
但，他大体知道她在看什么，那些网红博主的穿搭，那些她永远买不完的包和鞋，她手机壳是奶油色的，镶着细碎的闪粉，边缘已经有点磨损了，那还是几个月前他出差时她自己买的，还发照片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
他们第一次见面，大概五年前的秋天，某家酒店的行政酒廊，她穿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那天晚上她也点了冰激凌，像是故意要吃得慢才这样一小勺一小勺地送进嘴里，看上去很矜持。
他们聊了很多，她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投行。她问投行是做什么的，他想了想说帮企业融资上市用的工具人。
她捂嘴笑说不懂，但听起来很厉害，他走神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她住在二环的家里，楼下有家便利店，灯火通明，她下车前忍不住问他，下次什么时候见。他带着得逞的笑容照旧说：anytime，然后把车倒进看不见的角落，望着那袭蓝裙子进了便利店，又买了一大盒关东煮，看样子跟他在一起没有吃饱，回来悄悄加餐了。
沉默。筷子碰到瓷盘的细微声响，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窗外仿佛传来有救护车的警笛声远远传来，然后渐渐消失。
烛光映在她侧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的美丽，确实白唐是在人群里是那种会被多看两眼的女人。
乔莺迁曾带她出席过几次公司的活动，同事们都夸他好福气，事业爱情双丰收，叫他别犹豫赶紧入赘。
他不确定自己曾经对她有过多少好感，但在得到时确实感到过高兴，确实不只是金钱上的成就感。
乔莺迁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还行，就是有点咸。
“你……今天不忙？”他想了想。“怎么忽然来我这里了。”
“之前因为新项目一直加班，一直熬大夜，终于结束了就回来休息了。”白唐心不在焉地答，“你跟casey打电话问我了嘛？”
乔莺迁不动声色的说，“看你一直不回信息，我以为你有什么事呢。”
“哦，应该是没看到，别提了品牌方有多烦，pr想跟我们合作又没诚意，每天上线就是互相阴阳。”白唐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一边打字，一丝笑意再度不甚明显的浮现。
他笑了笑说，“这样啊，这两天辛苦你了。”
“可不嘛，下次再有这种活我是不参与了，累都累死了。”
乔莺迁看了看她眼下的黑眼圈，确实有点深了些，显得有些憔悴。
“其实，是我那天走的急，所以没来得及跟你……”他琢磨着，想解释前两天的事情。
“嗯，我知道你忙。”但白唐已经打断他，她又夹了一筷肉，“哎呀，这个阿姨怎么回事，屡教不改，我都说了她上个菜做咸了，结果排骨还放这么多生抽，我得换人了。”
她抱怨完，又继续盯着手机看，没接他之前的腔。
察觉到对方没有心情跟他聊天，乔莺迁便也沉默，又要去夹菜。
只不过他还在低烧，实在没胃口，再加上这顿饭做的确实不怎么样，油盐很重，他感觉吃不下了，索性就给自己倒了杯酒。
虽然是味道又苦又涩的干白，但喝了几口后，胃里倒是暖和了许多。
然而白唐等了几秒，却反而把目光移回来，她看着他说：“你就想问这个？”
乔莺迁擡起头：“问什么？”
她忽而生生地望着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把那个东西扔了，你不生气么。”
乔莺迁默然回过头，一小时前客厅那处的狮子雕塑被回收废品的人拉走了，那里已经空空荡荡了。
“你想扔就扔，”他停顿片刻，说，“而且我也早就想把它扔了。”
白唐看着他，依旧问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买它。”
再度被问到这个问题，乔莺迁忽然感到内心一阵烦闷，“反正已经不在了，问这些也没必要。”
“行吧。”白唐轻轻地笑了下，“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椅子往后推去，站起来往厨房走。
不过走到一半又回头，把他面前的汤碗端起来放进厨房，又重新盛了一碗热的出来，放在他手边。
“谢谢。”乔莺迁意外地低声道谢，他更奇怪于她今天的平静，换做是之前早就不说话，跟他默默冷战了。
白唐没理这句感谢，坐回对面，这回没有再玩手机，而是专注地在晚餐上。
两个人继续吃饭，但气氛安静的诡异，窗外的阵雨也不巧地停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乔莺迁依然毫无食欲，只是不停地喝酒，仿佛这样他莫名的焦虑感才能够消失。
白唐终于吃完，不过她同样吃的很少，就要离席回房间。
乔莺迁垂了垂眼尾，忽然又回答之前的问题，“是别人寄错了，但已经送上门了，我搬不动，就一直放着了。”
“原来它的来历如此简单。”白唐说，“但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乔莺迁顿了顿，“我忘了。”
“小乔，”她说，“我爱你。”
乔莺迁相当意外的擡头看着告白的女人，白唐擦掉嘴上的口红，她同样正端着半杯酒，此刻脸上溢出酒精红晕。
她的眼睛微红，“所以，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乔莺迁讶异地望着她，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白唐眼神闪着泪光，“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只是.....”他强行把自己从惊讶中拉回来，按了按太阳xue，“很久没听过你说这句话了。”
白唐继续问，“那你呢，你爱我吗？”
“当然。”乔莺迁目光闪烁，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也爱你。”
然而这句话的出现却有些突兀，它没有成功表达出原本的意思，却显得有几分尴尬。
窗外再次飘起了若有似无的雨丝，仿佛伴奏一般，妆点着此刻的氛围。
两人又因此而静下来，此时说出的爱，更像是凝重充斥在饭桌上的压力。
仿佛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白唐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开口打破沉默：“我跟我爸吵了一架。”
乔莺迁顿住，他问：“发生什么了。”
白唐没回答，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我爸要把画廊卖了。”她轻声说。“其实，我这几天消失，就是在跟他做抗争。”
乔莺迁意外地看着她，但白唐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声音也发紧。
“画廊是我自己开的，没花他一分钱。”她说，“前两年他看不上，说我瞎折腾，今年刚有了起色，签了两个不错的画家，上个月还上了杂志，他突然说要卖。”
乔莺迁皱眉，“他现在缺钱？”
白唐笑得很难看，“他当然不缺，只是不把我的事业当回事，我在家里不过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我妈也认为我爸是对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乔莺迁的眼神动了动，内心复杂。
白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忽然整个人脆弱地缩进沙发里，抱着膝盖。她的声音低下来：“他说我三十岁了该收心了，画廊那点事挣不了几个钱还丢他的人，他说已经认识一个买家，下个月就过户。”
“你怎么说的？”乔莺迁问。
白唐说：“我说我不想卖。”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他说不卖也行，赶紧把婚结了生个孩子，他帮我管画廊。我分辨说这并不是一件冲突的事情，他说你不答应也行，但是在这个家里不听他的话就是不顺就是不孝，否则……就不给我出嫁妆。”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落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乔莺迁看着她，白唐在灯光下投出一片小小的影子，她的眼睛红肿，但始终强忍着没哭出来。
“他以前不管我的，”白唐继续说，“画廊开了两年他问都没问过，今年突然开始管，说什么女孩子要稳定，说什么他老了想抱外孙，其实就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乔莺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谁？”他说。
白唐点头：“我爸吃了顿饭，说认识一个买家，愿意出高价收我的画廊，我爸觉得他有本事有眼光，觉得我开画廊不务正业，人家一开口就是帮我扩大规模。”
她擡起头看乔莺迁，眼神里带着不甘与悲伤。
乔莺迁没说话。
白唐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又低下头去：“我不是怪你，我是觉得我自己太无能了，在你面前，我总是很自卑，总想在你面前留下最完美的一面，但总是失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乔莺迁转过头看她，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杯子。
“画廊的事，”他叹口气说，“你不想卖，没人能够逼你卖。”
白唐擡起头看他。
乔莺迁顿了顿，“我帮你查一下你爸找的买家，这种人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冲着地皮去的，不是冲着画廊。”
白唐愣了一下：“什么。”
乔莺迁没回答，只是说：“明天你把买家的名字告诉给我，我会帮你。”
白唐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怎么？”他眉间有些疑惑。
白唐想了想，犹疑地自嘲说，“总觉得，你好像哪里变了，以前你都是一直安慰我，说好听的话，现在忽然就给我解决了问题，真是有点意外。”
乔莺迁微微怔住，他莫名地替自己辩解：“是么，这其实是我应该做的。”
白唐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容，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谢谢你。”
乔莺迁沉默，白唐便走上来，主动环上他的脖子。
她擡起头，看了他几秒，呢喃着说：“其实我爸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要是能在旁边就好了，你只要替我说句话，他起码就不会那么看不起我。”
“我现在，大概，身边只有你了。”
乔莺迁没接话，依旧沉默着。
而白唐充满期冀地凝望着他，眼神闪烁，她慢慢靠了上来，把脸颊贴在男人的胸前。
这是两人间再熟悉不过的温存感觉，他眼神逐渐暗下去，低声道：“你今天不回家了？”
“这里也是我家啊。”白唐擡起头，眨眨眼暗示着什么。
乔莺迁怔了怔，但随后，意识到这句话并没有错。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他轻声说，脸色有些苍白。
“那，你过来亲亲我。”白唐踮起脚，就要靠近上方的人。
乔莺迁垂下眼眸，灯光在眼睫上投下阴影，瞳仁黑成一潭。
暖色的墙面上，隔着蓝色的画幅，两人的影子，在灯下重合交叠。
伴随着雨声，组成一幅全新的画。
“我们结婚吧。”她在他耳边悄悄的说，“不需要订婚了，直接结婚在一起，好吗？”
白唐说，眼睛里充斥着汹涌情绪。
她的内心也非常澎湃，马上就可以了，她的戏码马上就可以见效了，只要忍过现在，把眼前的人骗到，利用完之后拿到成果，她就赢了。
她，马上就可以逃出这片牢笼了。
而乔莺迁没立刻回答这问题，他凝望着那双承载着无限期冀的眼睛，心中渐渐趋近于阴沉的平静。
“好吗？”
他想到那一烟火纷飞的夜晚，无数呼啸在耳边的，是鞭炮太过喧嚣的声音。
他当时，确实是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吧。
于是这个吻附上来的时候，乔莺迁也低下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静静地发烫，大概在主动的除掉多余的，不需要的病毒。
“好。”
他压抑地，阻止了女孩第三次询问，“好的，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