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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59
  ◎chapter59◎
  乔莺迁翻出手机,看着那空荡荡的列表,眼神暗下去。
  一种没来由的焦虑顿时冲击了他的大脑,不知道是因为丢了钥匙,还是因为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甩了,而且,对方还是个男的。
  他忍住了想踢门的冲动,而是掏出手机,点开那栏最熟悉的对话框,继而打字,“赶紧,给我,滚回来。”
  但要说的话还剩下一行,“我的钥匙还在你那里”时,却没能够继续打出来。
  我的钥匙…
  他垂眼再擡眸,把未发送信息的手机扔进兜里,转身去楼下找物业。
  工作人员动作很快,从一楼到15楼只需要半分钟。
  服务人员做事效率也很高,尤其是看到这位业主的脸色之后,全程没多说一句的解决了问题。
  乔莺迁终于得幸进门,他缓步走到客厅,但没开灯。
  在窗外的夜景倒映的辉光下,他坐到了沙发上,然后一手撑着头,打开电脑看着迅捷的资料,脸色愈发阴沉。
  他一言不发,透过茶几的影子,回想起了在这处发生的一幕幕画面。它们在脑海里接连闪过,那些或刺激的,或禁忌的或窒息的。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这个人,居然是他未婚妻的弟弟,还能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乔莺迁不得不再度确认了一次,自己当时是做了最正确最理智的决定,还是仅仅赌气的回答。
  但这不就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么,那是他每天赌咒发誓要干掉的人,那小崽子究竟是为他好才放他走,还是真要找个女孩结婚都不重要了,反正都结束了。
  怎么?他才是那个不成熟的人吗。
  乔莺迁其实向来对蛇这种冷血小动物其实不感兴趣,偶然的把它们装进口袋,只是想逗弄一下,却没想到能把人吓到。
  这个恶劣的玩笑就这么招惹上了,或者是钓上了一个千金大少爷,一个无与伦比的大麻烦,这个麻烦曾让人非常烦躁,非常厌恶,让他的生活陷入一个麻烦的旋涡之中。
  只不过他却不想承认,天秤已经倾斜,他的眼睛逐渐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蒙蔽了,或许是有毒的相处让自己形成了一种摆脱不掉的依恋,这显然是错误的。
  当初决定带上白萃,是由于一种无法排解的惯性,不想承认他无法独自面对那个城市,逝去的家,以及儿时曾经有过友谊,却最终走向不堪结局的伙伴。
  乔莺迁更不想再去思考更多。
  和现在的自己完全不同,在当时,十七岁的自己并不是个愿意开玩笑,愿意供人取乐的人,他固执冷漠又顺从的表现,被在当地有点权力的家庭的子弟,视作一种好笑的负隅抵抗,是种需要被惩罚的行为。
  他向来是头独狼,这路上只有自己才是对的。
  在男性群体中,往往没有友谊可言,大多数是一种权力结构,男性崇拜权力社会,自然而然会忍受,接受,甚至欣赏自己被阶级化的状态。
  在大部分男生眼里,在学校这个微缩社会中,戚盛占据权力顶端,哪怕他无理,跋扈,嚣张,却在这种扭曲的架构中,被认做是相当厉害的品德,在低文化程度的高中生眼里,那时的他是男生眼中的地位。
  而作为异类,自然不会得到地位的青睐,且相反,还会是眼中钉。
  当年戚盛家在县城是老牌生意人,戚建国九十年代初开了一家建材批发市场,专门卖水泥钢材这些盖房用的材料。那时候县城刚开始搞开发,戚建国赶上了好时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因此戚盛在县一中上学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身后跟着一帮跟班,丁洵升和刘磊都在他屁股后头转。
  与之相反,乔莺迁还是班上成绩最突出的学生,最不善言辞的学生,也是最穷的学生,他吃穿用度节俭的令人咋舌到一种极端,有人拿他的衣服打扮开玩笑,并当做一种行为艺术来对待。
  十七岁的男生是全班同学眼中的异类,有善良的女同学会同情,却不敢轻举妄动,大部分男同学则是分成两派,冷眼旁观和主动挑衅。
  同为从小认识的张思雨成为了第三派,在曾经五六年无话不谈的情况下,他选择了无视。
  不是成为帮凶,也没有同情弱者,很神奇的,成绩优异家境富裕的好学生成为了一个中立岛屿,他对过去朋友的处境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有时候看到发小被人欺负,只会掷来平静的一瞥,并没有任何态度。
  于是,乔莺迁在整个高中时期,都生活在一种恶劣的环境里,他冬天的时候确实没有羽绒服,学生们也爱往他身上泼东西,有时候是水,从厕所水龙头接的,它实在凉得扎手。
  有的时候是可乐,黏糊糊的饮料顺着领口往下淌,这节是体育课,在这个冬天的四十五分钟里,他无处可躲,站在厕所角落里等了整整一节课才回教室。
  在教室里坐着偷懒的同学们还在,假如没有老师,他独自进入只会陷入危险的境地,太过孤僻的人总是没有援手。
  如果湿淋淋的,用这么可笑的方式回到大家面前,他不知道自己要遭遇什么生动的惩罚。
  但老师也没有多少作用,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班主任走了进来,乔莺迁从下往上看,看到了老师从上往下看的眼睛。
  就是那个眼神。男老师嘴角微微翘起,瞳仁往下,像在看一个脏东西。
  乔莺迁认为自己看明白了权力的意义,就是防止他人能随意地俯视着打量自己的凄惨。
  他像个一无是处的东西。
  这个世界有一个很简单的规则,那就是尝试跑得更快,在一百米内尝试跑的更快,在考试中跑得最快,在人群中跑得最快。只有赢,才能治好一切。
  不论是高一被堵在厕所,四个人对他拳打脚踢,鼻血混着水流进洗手池。还是被按在课桌上,有人用圆规尖扎他的手指,指甲缝和手背全是血点。手抖了一周,握不住笔,还是冬天在车棚旁被踹倒在地,几个人围着踢他的后背和手指,有人朝他身上吐了口痰,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十分钟,然后推着自行车走回家,自己处理伤口。
  他要把伤口遮住,正常的出现在家中,和每一天里。
  但是怎么跑得更快。
  他感觉背脊已经畸形,肌肉已经撕裂,头脑已经麻木,那么还要做什么。
  才能到达顶峰?
  高三上学期的晚自习下课,戚盛他们把他堵在教学楼后头,那天下雨,地上全是泥,他被人推倒在泥地里,水瓶甩出去老远,书和本子泡在水里。
  丁洵升蹲下来,看着他,说,“你知道吗,小乔啊,你这种人以后能有什么出息?读了大学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回来求我们办事?”
  直到那时,男生再度躺在地上向上看着他,他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眼睛垂着,里面流出泪水,却觉得自己忽而懂了大部分人。他也觉得从这个视角看到的人,很有魅力。
  但是他口袋里的蛇此时爬了出来,他下午抓了它,但是‘忘记’了它还在自己身上。
  蛇跑了出来,像一道无形的影子,直直地上去,一口咬到了丁洵升的手背上。
  富有魅力的人惨叫一声,摔在地上。男生发现,视角与他平齐后,这时候,他的魅力也就消散了。
  周围的人的大叫着此起彼伏,他们拽起丁洵升,带着他哄跑向医务室的方向,人群消失在后巷的末尾。
  等到人走后,乔莺迁需要躺在泥浆里,静静看着天,颤抖着休息他的眼睛。
  五分钟后,从泥地里爬起来,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他把书一本一本捡回书包,擦擦眼睛,他很少抗争,因为清楚这作用微乎其微,把精力分散去思考这些,只会影响他最后的成绩。
  但能让自己跑,跑得更快,冲的最前,扫除阴霾是必要的。
  他永远需要扫除这些阻碍。
  晚自习男生被叫到办公室。他以为自己要因为这件事受罚,但其实没有。
  他被例行问了很多问题,最后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跟人打架?
  十八岁的男生用沉默拒绝回答。
  班主任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说,把你的手拿出来我看看。
  乔莺迁纹丝不动,他面无表情地说,老师,真的没有,我就是去厕所洗把脸。
  班主任收回目光,似乎也觉得麻烦似的,把人赶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草地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教室了。
  回教室的时候,戚盛他们在走廊拐角处站着,看着他笑。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看他们。
  刘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班主任找你干嘛?
  乔莺迁没回头也没说话,而是继续走。
  问你话呢,又一男生的声音,聋了?
  他还是没回头,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再走两步就能进去。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背后追上来,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后拽。
  他被拽到走廊拐角处,按在墙上。戚盛的脸离他很近,鼻息里有一股烟味。
  小乔,你敢不回我话?他低声说,班主任找你干嘛?
  乔莺迁依旧沉默,但是这次直视着他。
  戚盛笑了一下,眉宇间流露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
  没事,他说,我就是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戚盛带着人走了。乔莺迁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墙很凉,石灰粉蹭在背上,非常硌得慌,不过他站了很久,站到上课铃响了,才慢慢走回教室,否则,他感到自己无法压抑的笑。
  需要扫除这些垃圾。
  绊脚石。
  那节课是数学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刚才在办公室,好几个女老师在大惊小怪地谈论,说鑫援破产了。
  今天是戚家的转折点,08金融危机,钢材价格暴跌,戚建国囤了一批货砸手里了,更要命的是,他为了扩大规模,跟银行借了一大笔钱,还借了民间高利贷。货卖不出去导致贷款还不上,利滚利窟窿越来越大,两年后建材市场关停,戚家宣告破产。
  戚建国把几套房子和一辆奔驰和卡宴都卖了,到处躲债,戚盛大学没毕业就回来,跟着他爸跑法院跑银行,求爷爷告奶奶,后来戚建国在一次车祸中死了,当然有人说他是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开车出了事。
  戚盛从那时候起,就在所有人视野里消失了七八年。
  不过那个时候乔莺迁已经在准备他去香港的入职,对这些事情不甚在意,甚至全都忘光了,剩余的都是后来再见面时,张思雨跟他讲述的。
  这段经历也完整的重塑了他,在二叔死后,乔莺迁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另外一种人,说实在的,他也觉得有点陌生。
  后来的事他忘了,等醒过来时,他已经成为了浸泡在酒色当中,踏足在权力丛林,成为了他在歇斯底里时最想要成为的样子。
  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看,但肯定是人人想要的。
  不过,在终于想起戚盛的名字后,他忽然觉得自己陌生。
  对于穷人来说,自尊和清醒是个奢侈品,他已经很久都见不到的东西。
  他怎么忘了那些屈辱的过往了。
  月光洒在地板上,乔莺迁平静地翻看着戚盛一个月前发来的短信。
  从一开始,他就自认为不是个傻逼,他当然考虑过,戚盛一个走投无路的穷鬼怎么能联系到自己,还敢正大光明勒索,他觉得对方没有蠢到这种程度,所以就更想搞清楚,这个戚家兄弟到底想要他干什么。
  按理说,他直接报案会解决的更快,但更想知道背后原因,所以像个孙子一样答应所有条件,至于那些照片,他其实并没多在乎。
  远洋咨询的股东穿透后最终受益人是戚科,也就是戚盛的大哥,但投资戚家的是什么人,他心里有个一个答案,但不敢确定。
  乔莺迁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感觉浑身酸痛,不过莫名其妙的,他的精神忽然好多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机依然毫无动静。
  他简单去洗了把脸,把身上连着穿了两天的衣服换了下来。
  时间已经来到九点钟,乔莺迁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随后对着镜子凝视着,莫名发现自己刘海似乎太长了,犹豫了片刻,还是拿剪刀去剪掉。
  结果手抖了一下,导致有些失误,使得他的额前有一点豁开的瑕疵。
  望着镜子,乔莺迁心梗了一下,但很快安慰自己,这东西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是个成熟的人,能够应对这些小挫折。
  而且他一个副总,根本不可能有下属敢盯着他瞧,至于他的上司们,应该也没心思观察他如何。
  因此就这样去公司,路上倒也安稳,不过临了到了大门,却遇到点磨难。
  他的办公楼层在三十层,但由于年后装修,临时被挪到十六层办公,因此被迫跟中后台部门的人挤一挤。
  结果出了电梯进门,就发现距离自己办公室最近一排的位置上,有个年轻女员工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乔莺迁心里一阵凉,本以为她在嘲笑自己,但又觉得不太对。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对方到底在做什么,因为女员工对他眨眨眼,故意做了个可爱的表情,然后对他展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
  乔莺迁冷笑一声,他对她说,“我是这种人,但你不是这块料。”
  他心里更窝火地推开门,迎面又看到陈青,心里的火苗更旺盛起来。
  “我在里面都看到了……”陈青看到他的发型之后愣了愣,但他反应很快,立马提到了另一件事,“没事,乔总,我帮您解决她,不会让嫂子知道的。”
  说完,他冲门口外扬了一下手指。
  “人事来一下,把外面那个吐信子的开了,真是十字路口贡品吃多了,有些事看着脏,但需要门槛的,好吗。”
  乔莺迁沉默了。
  “想靠这种手段晋升是悲哀的。”陈青关门回到房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乔总,我看您倒是有希望,刚听说人力那边在整理这一批的晋升材料,咱们部门推的就是您,听说纽约领导层对华泰这个项目的推进速度挺认可的,后续资源也愿意倾斜,这事八九不离十,我提前跟您透个气。”
  乔莺迁没正眼看他,“行。”
  陈青回到位置上,感觉老板有点古怪,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敢开口。
  乔莺迁等着他催促迅捷的进度,率先说,“你给我一点时间。”
  结果陈青顿了顿开口,“.....就是想问问你和嫂子什么时候结婚?”
  “……”
  “我想找个机会,请我一个朋友来参加。”
  乔莺迁一顿,反而冷道,“你拿我结婚当借口,想干嘛?”
  陈青卡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能直接看穿他,尴尬道,“我,我。”
  乔莺迁面色冷极,他果然烦透了这些少爷,他真是伺候够了,他就跟这类人犯冲。
  他烦躁的打发人,“心思放工作上。”
  随后,他就直接扭头离开,不顾对方略显诧异的眼神。
  他妈的,马上就是周一的公司开会,他还得多少准备准备,毕竟听说自己有上进的可能性,顶头的老郑刚被提拔,自己作为手下,应该能喝的到汤汤水水吧。
  他的大脑已经被这些事情填满了。乔莺迁想,他必须要开始忙碌起来了。
  只不过准备接咖啡,脑海里再度浮现了方才陈青的话,反倒忽而发现另一件事。
  他的未婚妻,白唐已经一周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