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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4◎
在翻找东西的时候,乔莺迁感到身后同时又有五双眼静默地直视背后,这感觉实在有点诡异。
但唯独最重要的那份,着实找的很艰难,到最后他感觉后背都出了汗,翻出来的时候甚至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白唐怔怔的看着门外的警官,又看着走出来的乔莺迁,一时竟忘记了要说什么。
然后就听见对方充满歉意的说,“不好意思,有点耽误你们时间。”
她的嘴唇已经褪成白色了,看着乔莺迁已然越过客厅的人走出去。
依然一片安静,仿佛在目送不该出现的人出门。
走出家门后,乔莺迁看着电梯门开合,而四周的再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然有些不同的意味。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就是他的结局,简直是最大的和最讽刺的报应。
等到终于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凉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路灯的光透过水汽氤氲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
车子穿过人流,很快拐进一条他不认识的路,路灯暗了下去,两侧变成灰蒙蒙的围墙。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
蒙蒙雨夜,穿过层层关卡,他看到了自己将被送往的地方。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拍照按指纹,再交手机钱包,卡,腕表,戒指,一样一样地从身上剥离,像这些东西向来和自己不相干,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加流程熟练,对待他像在流水线需要上的螺丝物件,眼神也是毫不掩饰的漠然这种体验感挺新鲜,已经差不多五六年没体会过了。
随后,他被带着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都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乔莺迁忽然站住了,头忽而晕了一下,仿佛脚下像站在船上一样的晃。
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他弯腰扶住了墙。
旁边的民警看了他一眼,皱皱眉:“怎么了?”
“没事。”他压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感受说,但话音刚落,额头上的汗珠就滚了下来。
不出意外,他再度被带到了医务室,一股消毒水和过期杂志混在一起的气味,潮湿而陌生,白墙和白灯,穿白大褂的老头让他张开嘴,画面很滑稽。
不得不停下手续,被拉着看了看舌苔,又被人拿听诊器在他胸口贴了几下,冰凉的让他忍不住抖了下,之后坐在一边量了体温,登记完病例,再去到灯下一看,几乎到了四十度。
“真行,烧成这样还送来。”老头嘀咕了一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龙飞凤舞。
乔莺迁安静垂着头,不发一言。
于是他没有被带去监室,而是被领到了另一栋楼看守所里的医院,或者叫卫生所。
这里有床,也有能看见一小块天空的窗,但房间很小,墙角有个洗手池,他头昏脑涨的看了一圈,然后再次被按着输液。
他被安排着躺下来,铁架床也被迫发出一声怪叫。
窗外的天空是一小块长方形的深蓝色,不像美丽的川渝地区,大城市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这时刻,他还习惯性的把手伸进内侧口袋看手机,去检查邮件和信息,甚至一些消遣娱乐的东西,但可惜口袋是空的,这让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古怪。
不光证件被收走了,手机被收走了,目前什么也没有。
因为什么也干不了,乔莺迁只有闭上眼睛。
连续不断的发烧让大脑变得迟钝,像泡在温水里的花,画面乱七八糟,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甚至刚才那绿了自己的陌生男人的脸怎么都变得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雾气。
不过,面对这样彻头彻尾的失败,现在糊涂一点也许是好事,起码不用抵御烦躁和空虚。
不知道过了多久,同样的情况再度上演了,时间再次变得不真实,被反复揉搓,拉长又捏扁,无法看出原来的形状。
他仰躺着,试图保持清醒却又不断失败,最后,在一片燃烧着的黑色中,他终于能睡过去。
而等到第二天,又是倒霉的被一扇门开合的声音弄醒的。
远处传来开锁的声音,一重又一重,像有人在层层剥开什么坚硬的东西。
乔莺迁感觉,他几乎可以说从一片混沌的以及灼烧得发软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眼皮重极了,仿佛被鬼压床一般,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又很近,就在这间屋子里。然后是脚步声,停在他床边。
他无法睁开眼,感觉真如同被鬼压床一般,意识想动,但身体又动弹不得。
深呼吸着,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脸,终于通过努力看到了世界。
一张脸正对着他,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短发圆脸,灵动的眼睛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乔莺迁停了片刻,本能感觉到不对劲。
他应该认识这个人。
头脑彻底清醒过来,感到后背湿了又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还不如被鬼压着。
“四十二床,你可醒了。”穿着白大褂的女孩笑了起来,“但是你怎么像是见了鬼似的。”
“.....”
乔莺迁想要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划了,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她倒是没意外,直起身来,把手里一杯水放在铁皮的床头柜上。
“你先放松,别急着起来,容易低血压。”女孩嘱咐道。“你们这些工作狂是真不要命啊。”
他只能仰头躺回去,铁架床又被迫发出一声怪叫,头还是沉得仿佛像灌了铅,但比昨晚好了些,他看着她身上的白大褂,胸口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科室内科,但依然毫无头绪。
看着女孩前后忙碌,乔莺迁怀疑地说,“我们,是不是认识?”
“嗯,当然认识。”她拉过一把折叠椅,在他床边坐下来翘起腿,白大褂下面穿的是深蓝色的阔腿裤和一双粉色高跟鞋,和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而且我也认识你,昨晚你被送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今天一早,特地来问候。”
“所以你是?”他疑惑地说。
女孩开朗的笑了,“我们睡过。”
他顿了一下,古怪的看着她。
“你不信?”
乔莺迁忽而笑了笑。“你以为我这么没本事。”
女孩反而破功了,摸着下巴说,“我叫小艾,记得吗?有一回,在翠微楼下,你在那里选了我呀。”
“我选了你?用什么选的。”
“哼我当时就确信你看中了我的美色,在这方面我可太自信了,你当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
“还有,后来我们去的是瑰丽酒店的五楼,特别大,大的我印象出奇的深刻,然后我给你我的名片,还告诉你我的名字,你怎么都忘了。”
乔莺迁停顿片刻,那处的记忆倒是回光返照似的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生病,记忆力反而很好。
因此他倒是想起来了,是那次在晚宴结束后,跟白萃发生过那次意外,他心烦意乱下的失败尝试。
想到这些,头又不幸的开始痛起来了。但眼前的女孩依旧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我虽然喝多了,”乔莺迁停顿片刻,“你不要太小瞧一个男人,我没失忆,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唔,我还以为骗过你了呢。”小艾失望的偏偏头。“你睡得可真死。”
“所以。”乔莺迁却看她。“你怎么还在这儿上班?”
“嗯,对呀。”
他顿了顿,“白天押解我这种罪犯,晚上还伺候这帮烂人,知法犯法嚣张到这种程度的我也是头回见。”
女警小艾的表情变了,她凑过来小声说,“当然不是!你小声点,我在工作单位的人设很清纯,我那天只是混进去的,想体验一把,结果看见你了,我是真想睡你!”
……
乔莺迁沉默了。
“我是没忍住,我那是陪朋友去的,可是我上厕所迷路,结果一眼就看上你了,”小艾站起来,为自己辩护,“我从小就喜欢帅哥,就喜欢你这种气质的,我小时候梦中情人就是这样。”
乔莺迁冷笑道,“那你现在可以小声点了。”
小艾高兴的坐下,“所以我现在能再次看见你特开心,所以今天交班的时候我申请继续管你,反正内科最近空床多。”
“可以换个大夫么。”乔莺迁语气不善道。
小艾得意地说,“别想了,你落在我手里了。”
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津津有味地读一本小说,“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还病成这样?听说你在之前都休克状态被送去就医的。”
乔莺迁向后靠了靠,“我怎么进来的,你不知道么?”
“我还没来得及问呢。”小艾说,“我完全沉浸在高兴当中了。”
“不过你烧到那种程度,真特吓人,白细胞也高的离谱,我开了特别贵的抗生素,夜里输了一次,早上又输了一次,得通知家属缴费了。”
“我现在一分钱没有,你们要打水漂了。”乔莺迁冷静地说,“都被冻结了。”
“哦,我知道,你们这些大老板犯事了,银行里的上亿存款就会这么处理,电视剧经常这么演。”
“少看点电视剧。”乔莺迁打断她,“不过能不能帮我个忙?”
“当然了,你有什么愿望吗?”她眨眨眼。
“这里有没有什么书之类的,”乔莺迁冷冷道,“我实在太无聊了。”
小艾顿了顿,倒是转身出门去,一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几大本超厚医学杂志,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本……《小王子》。
“嗯,感谢你。”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道谢。“我确实是该考虑一下转行了。”
看着病床上的男人没什么精神的接过书,小艾依然有很多问题:“不过,你上次说你结婚了,真假的,到底结没结啊?”
乔莺迁随手翻看看着书页,翻出一张半截撕下来的纸页。
他倒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结婚。
“我倒是没什么道德观念,其实,你结婚与否我不介意……嘿嘿,只是担心会被人打而已,不过我更想跟你试试。”小艾上下扫视着他,忽然就坚定道,“嗯我宁愿承担一定风险。”
“你够潇洒。”乔莺迁指了指前面,“不过,这个也能借我用一下么。”
小艾捂住胸口,有点兴奋地说,“什么,现在吗。”
“不是,那支笔。”乔莺迁尽量保持脸色的平静。
“噢。”小艾略显失望的把胸口兜里的笔拿出来,夸张地说,“你真的是很会撩。”
“我可没有,而且,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能干什么?等恢复了以后肯定会联系你。”
乔莺迁随口说着,在纸条上写下一个名字。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他接着说,“应该也在你们这儿关着吧。”
小艾看了一眼,倒是皱起眉回忆起来,“嗯,似乎有一点印象。”
乔莺迁问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还记得么。”
“今年吧,但具体几月我没印象了,而且应该送走了,这那么多犯人,有的来了两天就得押去别的地儿了,我也不能每个都记住。”
“有这么快?”
“嗨,他情况特殊呗。”
“你还记得他当时因为什么来的么。”
“企业间违规拆借吧,具体是什么,那我也记不得了。”
“好的,感谢。”乔莺迁想了想又道,“所以,我还要在这住多久?”
“你恢复健康了就可以,”小艾眨眨眼,“还是要我帮你弄个长期假条,比起那边儿环境,待在这可舒服多了。”
他很干脆拒绝,“不用。”
“你怎么这么干脆,要知道那种地方可不是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住的酒店。”小艾表情夸张地说。
“我可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人。”乔莺迁凉凉说,“而且特擅长吃苦。”
小艾感到无话可说,只能拿着病例出去。
随后这几天,更是在昏睡与不断地短暂的清醒之中度过,自从出生以来,还没有病这么长一段时间,人倒霉起来,总是赶一块儿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输了多少轮液,接连几天的病程似乎终于有好转的迹象。
烧退了之后,在卫生所里闲着,等精神好一些之后,逐渐能出去走走。
这里环境倒不如想象中的恶劣,风景秀丽,绿树茵茵,而且阳光不错。
下午是看守所的放风时间。院子的几十平米四周是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了一个方形的框,框里有一小片残云。
乔莺迁站在院子里,擡起头看着那片云,它很慢地从框的左边飘到右边,然后就被墙挡住看不见了。
他看的太久,忍不住低下头,才发现脖子特别酸。
此刻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墙角抽烟,烟头在暮色里明灭,有人绕着院子出神地走圈,自然也有人在聊天,但无非都是看守的监视下靠在墙边说话,乔莺迁作为病号只身站在一个角落里,没有人跟他说话,当然,他也没有跟别人交谈的兴趣。
发呆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墙角长着一棵草。
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的,瘦瘦的,叶子发黄,顶端顶着一个小小的穗,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被一只手温柔的抚摸。
他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站起来,然后直接踩过去。
草也因此直接弯下了腰,乔莺迁毫无波动的走回了监室。
走廊里没人,房间里没人,他独自坐在床上,喘了口气,感觉有什么在不断回响。
此刻小艾不凑巧的把头探进来,“你还不吃东西么?”
“嗯。”乔莺迁冷淡地说。
“帅哥,人活着只靠输液可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可要申请给你下胃管了。”小艾摇摇头。
他冷漠地说,“没关系,我现在看美女也没有食欲。”
“你真残忍。”小艾故意道,“一看就是特地伤害我的。”
“你想象力也是丰富,”他眼神继续停留在天花板,冷静地说,“等会关门麻烦轻一点,我特别现在头疼,也没有一分钱,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可不是为了钱。”
“那还不如为了钱,”乔莺迁面无表情,“钱起码安全一些。”
“你说话真让人生气,哼,真是让女人流泪的坏男人。”
乔莺迁皱眉移开眼神,似乎依然没兴趣搭理她。
“你真是难以沟通。”小艾说着撇撇嘴,缩了回去。
夜很快就降临,窗外黑下来,由于宵禁时间到了,环境变得逐渐安静,寂静的仿佛像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里只有一台很微弱亮光的台灯,能照亮这一方角落。
他继续盯着上空,并照旧靠着输液的营养保持精力。
他似乎有无穷的怒火想要发泄,似乎有无穷的话想说,但身体依然无力,周围也没有人,他只能自我怀疑,自我攻击。
假如要是没有这一切,他走不到今天,是贪心让人迷茫,是欲望让人窒息。但如果重新来过一遍,他或许还会走上现在的路,他抗拒不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会成为一个普通人的事实,也无法接受他只能被弱肉强食,屈居于人下的事实,他太想迫不及待的翻身。
但这些操作,如今都成了回头箭。
而到了第四天,到了可以出院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民警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被收走的衣物。
乔莺迁平静地从民警手里接过袋子,从里面掏出自己的衣服,衣服叠得很整齐,但有一股仓库的潮湿青苔味道,把病号服脱了后换上自己的衣服,但看上去有点皱,他皱眉扯了扯下摆,但看上去依然挺狼狈。
小艾不甘的说,“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在这待着?你可是难得有熟人在这里,一般人可没这个待遇。”
“哦,我也特别意外能遇见你。”乔莺迁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昨天清楚多了。“实在是个大意外。”
小艾也站起来,把病历夹在腋下,“一会儿有人来接你,回去之后自己注意,别再着凉了,那边条件不比这边哦。”
“哦,谢谢。”
“那之后,我们还能联系吗。”小艾脸上浮现失望的神情。
“不如问我怎么从这里逃出去。”乔莺迁叠完被子说。“或者联系人帮我劫狱吧。”
很难得,他会想动手打女人,一个人耍流氓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叽叽歪歪聒噪成这样,实在恐怖。
“嗯,好吧,那再见。”小艾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歪着头,目送他离开。
乔莺迁没说话,跟着民警穿过走廊,再次,门在身后一扇一扇地关上,铁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显然,这将是他的新居所,看守所第十七号房。
铁门推开的时候,显然里面已经有人了。而且整个房间弥漫着并不好闻的味道,确实,相较起来苏水味更芬芳。
监室不大,目测二十来个平方,靠墙是一排水泥砌的通铺,上面铺着灰色的褥子,塞了几乎二三十个人。
靠窗的铺位上全都坐着人,仿佛货船上水箱里带鱼似的拥挤着。
对面下铺坐着个老头,正拿一块抹布仔仔细细的擦自己的鞋,基本上是也和他一样准备等移送近检的人,人数庞大但安安静静,甚至无人交头接耳,因此,看上去有点诡异。
灯光倒是很亮堂堂地照着房间,死角都一览无余。
人们看到新来的人,依然坚持保持静默,脸上表情依旧麻木。
这倒是新鲜的体验,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开始整理东西。目前还不知道要在这待多久,但现在看大概他只能暂时押在这里。
如同想象中的,整个上午是静坐环节,有的人静静盯着窗外,有的人在打牌下棋,仿佛周末老年休息室。
午饭是清汤寡水,可以说是人生中最难吃的饭之一。
回来的时候,乔莺迁发现,他的枕头被莫名挪到了脚头,但他懒得拿走,索性直接躺下了。
下午是放风时间,院子很小,依旧还是一圈铁网围着头顶的灰蓝色天空,大晴天连个云彩都没有,几个人在院子里咸鱼一般散步。
春末的太阳不烈,柔和的照在地面上。
满地的野草,微微泛黄,播放起茉莉花的钢琴曲。
乔莺迁蹲下来,倒是很凑巧地,再度看到那天被自己踩过的草,它气息奄奄的呼吸着,看上去相当可怜。
他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叶子,叶子很薄,几乎透明的,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其实他一直很奇怪这样的野草是怎么长出来的?种子从哪里来?它无人抚养,只有靠着一条窄窄的缝和天上降下的雨生存。
这实在是古怪,形同草芥的人是多,世间古怪的事情实在是多。
他不理解的事情也实在很多。
过了一会儿,有一只肥硕的虫子,正从旁边路过,它走的非常艰难,满身都是绿色。
乔莺迁面无表情地把那根奄奄一息的草连根拔了下来,然后捏在手心,很轻易地把虫子插在了地上。
虫子绿色的□□流了出来,土地再度吸饱了它提供养分的春之树叶的水分,资源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
他注视了一会儿,用同样的方式扭头离开了。
晚上七点电视开了,监室最里面挂着一台很大的电视机,喇叭非常洪亮,可惜颜色偏红,放的是新闻联播,是专门的教育时间。
所有人都坐在铺上看,有的人盘腿,有的人靠着墙,有的人闭着眼睛听,场面很像精神病院的娱乐时间。
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微微一点金属的颤音,新闻里说某地开了一个新工厂,说某国领导人来访,说某地下了大雨,铁路中断云云。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画面,屏幕的光反射到脸上。
乔莺迁同样感觉跟这些声音也隔着一层厚玻璃,真没想到,他现在能了解到的外界只有靠这个,跟他交手过情报战的庄家们脸都笑烂了吧。
新闻联播完了,接下来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地图说北方降温了,北方忽然有雨夹雪。
他想起自己进来那天是周四,似乎降温就是在那时开始的。
过去,乔莺迁不讨厌下雪,甚至很欣赏。
在小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出门玩,那个时候有邻居的同龄人愿意跟他一起玩,但对方似乎很喜欢玩一些狡诈的阴招,比如偷袭把雪弄在他的衣领中,在雪球里藏石头,使得他时常会受伤。
只不过,这事在被他二叔发现之后,把他锁在家里,禁止他再跟这位朋友再来往。
但那时他觉得很遗憾,甚至有些反感二叔的插手,他认为,为了能够赢,为了胜利,这些想法都都是可以理解且富有创意的,他甚至很欣赏,并不对自己的受伤感到不快。
他再度低头用力用臂膀埋住脸。
到了晚上点名结束,灯熄了后,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冷冷的惨白方形。
晚上需要人值夜班,隔壁铺的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有人上厕所,马桶偶尔抽一下水,哗啦一声,然后再度恢复安静。
他闭着眼睛,偶尔传来的马桶水箱的流水声,诡异地像海浪,让人觉得仿佛坐在帆船在大海上摇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到屋里除了打呼噜的几个人,大概没几个人睡着。
但这也正常,法律程序那叫一个慢,从被抓到判下来,几个月是少的,几年都可能,在这期间就得一直待在看守所,确实会让人等得心焦,什么时候开庭,什么时候有结果?这里自然没人通知,所有人只能干耗着时间,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们是初犯,惯犯,暴力犯,经济犯,无视社会法则,却利用不当而失败的人,之前,乔莺迁是高高在上,瞧不起这群人的,他痛恨失败,时常站在胜利者的角度得意洋洋,但如今,又沦落到与自己鄙视的人为伍的境地。
是他的手段错了吗。
到底是怎么输的,他又躺回了过去的沼泽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莺迁听着走廊里出现脚步声,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铁门的那一头,他身体支撑着坐了起来。
被剥夺一切娱乐手段之后,除开看窗外枯燥的风景,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他手中只剩下那本被迫带出来的童话书。
借着习习的晚风,他开始无所事事地,看小时候书柜里碰都不愿意碰的东西。
乔莺迁压根不喜欢看书,他觉得乏味和浪费时间,但在更乏味的时间里,他也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然,他就要思考他的老同事是怎么在人群中羞辱他,他的下属们如何谈论他,他的仇人们怎样津津乐道,他的亲家又是怎么打算放弃他,然后这段往事可以成为一个笑话。
他盯着书面,强迫自己,专注解读上面每句话。
这书上说,六岁那年,作者放弃了当画家的梦想。因为他画的蛇实在不像蛇,而被无情嘲笑。
后来他在沙漠里遇到了小王子,小王子让他画一只羊。
但作者画了好几只,对方都不满意,作者最后画了一个箱子,说羊就在里面。而这件事得到了好的结果,小王子说:喔,这就是他要的。
据说小王子是来自一个很小的星球,小到一天可以看几十次日落。
他去了好几个星球,有自私虚伪的人,有爱慕虚荣的人,有一个醉醺醺的失智酒鬼,还有一个掉进钱眼的银行家。
他跟他们交谈之后,认定这些人,都是无趣的成年人。
这长段的小故事,让他无趣地翻过这一页。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走廊里有人在走动。
他觉得这东西又简单又复杂,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简直比那旧书柜里的书还难看。
起码里面不装饰这么多无用的隐喻。
而书上依旧在说他看不懂的话,向他对牛弹琴。
我的生活非常单调乏味,我猎食小鸡,而人猎杀我。
所有的鸡都一模一样,所有的人也都一模一样。
我真的有点厌烦了。但如果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最好的仪式就是在固定的时间来,这样临近的时候就会开始期待。
乔莺迁看着,同时,他的脑子里也在播放听不懂的声音。
……
——你就像我游戏里最喜欢的那个女英雄,很难用,但伤害很高。
——你是我小时候最想成为的那种男人。
在我过往的认知中,好事会让我高兴,坏事会让我难过,爸妈的夸奖会让我骄傲,我觉得我是这世上唯一,但你羞辱我,挑衅我,却让我觉得,哪怕是心烦也这么富有乐趣。
……
他读这本看不懂的书到一半,还是走神了,等回味过来,他已经擡起手腕,凝神注目着上面的一圈浅浅的印痕。
这还是他当年受伤的位置,它被玻璃酒瓶碎片划伤的痕迹,因为划伤了神经,因此在紧张的时候,会犯病似的抽动。
因为有这么倒霉的回忆,他也抗拒暴露过多隐私,虽然行事放纵,但就连洗澡也是必须他自己一个人,就因为这个,还被很多人嘲笑过。
乔莺迁想起在那个夜晚里,某人拉着他手腕不放的眼神。他一时忘记把手抽回来,被捏住死xue,继而导致他心乱如麻。
这是一件他死也不想承认的事。发现被人这么凌辱过之后,他当下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杀了白萃。但随之而来的,在漫长的博弈中他产生了种更诡异的情绪,这种欲望跟头脑和理智毫无关联,他清楚自己不应该对男人有这种欲望,甚至也恨透了对方,但眼下的情况却是,他的身体依然对这件事很有兴趣。
极度愤怒和疑惑双重夹击之下,他可以说做出了至今自己都不理解的选择。
就像看这本书一样,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看到现在。
他也不知道还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处。
就因为自己被认同是厉害的人了么。他没有这么幼稚。
乔莺迁最后把书扔到脸上,安静地闭上眼。
上午依然没有事做,大多数时间是坐着,大部分人是坐在铺上,靠在墙上发呆,有人在地上画了一个棋盘,用碎石子当棋子,有两人蹲在那里下棋,周围引来不少观众。
下午放风时,他继而死气沉沉地靠着墙,接着从一侧走来很多人,开始布置桌子。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高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尺子,把院子量成明暗两半。
两个管教从仓库里搬出一摞宣传画,靠在墙根,又擡出一张折叠长桌,桌腿拉开的时候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呻吟着喊疼。听的周围几个服刑人员都躲开了。
年轻的管教把桌子支好,用手压了压桌面,晃了晃,又蹲下去拧紧了松动的螺丝。
老管教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双面胶,撕了一截贴在宣传画的背面,然后举起来往墙上一按,手掌在纸面上来回抹了几下。
画是红底黄字的,上面写着“激扬青春,放飞梦想”,左下角画了几只白色鸽子,它们翅膀张开,正朝着同一个方向飞。
同时,院子里再度播放古典音乐,熟悉的巴赫g大调大提琴协奏曲。
对此,乔莺迁仍有记忆。
那个时候还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在高层写字楼上班,某个黑云压城雷雨将至的周五傍晚,同事都下班了,剩下他独自一人坐在五十多层的办公室里,一边听着这首无伴奏大提琴曲,外面的光景连同屏幕一齐透过玻璃幕墙映在他脸上。
而那只鸽子,也像极了他作为好学生时期,上台演讲的时候的背景板,那个时候正印证着他模糊的,光明的未来。
那个时候,他想过……
“哎,我说。”
之前坐在他对面擦鞋的老头,从旁边经过,步子放慢了一点,侧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小伙子,听说你是从卫生所回来的?”
乔莺迁被打断回忆,他回过头,沉默看着对方。
老头又问道,“你是得了什么病?”
乔莺迁依旧不说话盯着他。
老头倒忽然若有所思点点头,“小伙子,你是装病吧。”
乔莺迁把目光移回到眼前的宣传横幅上,“嗯,对。”
“你可真有胆量,没被发现?”
“哦,我在里面有熟人。”他随口说。
“真好,是亲戚?”老头说,“那你能让你的熟人帮忙,给我也开张假条呗?”
“可以是可以。”乔莺迁说,“但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这画画比赛想参加吗,得了奖能拿券,到时候能换奖品,有的能换有一整条烟。”他指了指前面说,“你是老年人,努努力,还有演讲环节,说几句感人肺腑的场面话,拿奖概率很高。”
老头愣了愣。
乔莺迁继续说:“到时候把烟可以拿给我,我帮你进卫生所,晚上睡单人间,吃的住的也比现在好,还有漂亮护士,怎么样?”
老头看了看他,又疑惑地瞧了瞧那宣传栏,点点头道,“没问题。但你就想要烟?我看还有探亲假什么的,一般时候可没这好福利。”
“没什么能看的人,况且,我就想要这两条烟。”乔莺迁抱着胳膊平静的说地说。
“你年纪轻轻怎么能有没得探望的人呢,父母呢,我倒是没得人可以看,我老伴跟我离了,儿女也不愿意搭理我,那我肯定是自己寻找舒服了呗。”
“截止日期很短,您还是快点去研究怎么画画拿奖吧。”
“你懂画画吗,学过艺术吗?”
“从来没有。”
“这种事可不能急,学艺术的人是不能过的太顺的,画画是需要思路的,像我们在编这届有很多名手,你得让我想想画什么,假如说少先队员是初生的朝阳,青年就是八九点最炽热的太阳,他们浑身都有力量,你看,我应不应该把大裤衩旁边的太阳画出来……”
老头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蹲下,没有听他的唠叨。
这个年轻人似乎正注视着什么东西,无视了他的发言。
老头只能也蹲下来,看到对方正在看着一只插在枯草上的虫子尸体。
而旁边,是一大群蚂蚁。
它们正在兵分两路,辛苦的从两边绕行进来,到同一个目的地,已经死透的菜青虫正在被它们分尸,并当作战利品的货物运送回家。
但,路中间有一个很危险的因素,一只莽撞的鸟正在伺机窥视着,准备随时出手,拿下那些虫的碎块。
“你说它们走哪条路更安全?”乔莺迁盯着地面,忽然问道。
“你琢磨这个干嘛呀?”老头不解地说。
“不觉得特有意思么,你看,这些小蚂蚁显然是注意到了危险,但是它们没有改动路线。”
“这....应该是嫌麻烦吧。”
“虫子也会怕麻烦?”
“应该吧,”老头说,“不过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虫子的想法谁知道?”
“您说的有道理。”乔莺迁点点头,但是眼神没离开地面。
老头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这被虫子吸引了注意力的年轻人,但他犹豫半天没说什么,只是十分不理解的走了。
乔莺迁便独自继续待在原地,随后,他开始做一些实验。
比如在蚂蚁的通路上设置各种陷阱,比如挡路的树枝,比如一滴水泡,比如一只危险的随时可能威胁生命的鸟。
蚂蚁们的神经回路相当简单,它们的记忆是一条平直的曲线,只靠着本能生存。因此在看到威胁工作的路障时,第一只遭遇变故的蚂蚁会稍微擡起头和上半部分身体,然后把它微小的躯体扭转过来,尝试一条新路。
假如这条路失败后,它们并不会原路返回,而是就地再度寻找一条道路,直到能够回家。
他入迷地看着,仿佛一个小孩,直到管教催促剩余人回去。
到了晚上,他同样不合群地在人们睡下后,悄无声息地借着月光继续看那本破破烂烂的书。
“我对你这样讲,也是由于那条蛇的缘故,别让蛇咬了你,蛇总是很凶的,可能拿咬人当乐子。”
“对了,蛇咬第二口的时候,就没有毒液了。”
“你应该理解,这副躯壳太沉重了,我不可能带着上路.....”
小王子在恳切地建议他。
乔莺迁合上眼,继续随着水箱的海浪漂流着,他感觉到自己正逐渐融入进这片世界。
然而,他种种奇怪行为还是被发现了。
第二天他再去看,想看看那处的新鲜事,并且还带了一部分饼干碎屑,既然那处有蚂蚁,那么他在那里放置食物,肯定也会吸引它们的嗅觉。
而很多在押人员的画作也完成的差不多了,他们的画开始零零散散的招贴在上面,还有人趁着白天外面光线充足,而在选择室外画画。
自然,他的行为也引来一部分的目光。
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从来不和任何人交谈,而是一整天都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像极了一个精神病。
但这也相对正常,在一个被剥夺了娱乐的地方,最大的娱乐就是自娱自乐,每个人都表现的无限趋近于精神失常患者。
有人走过来悄悄观察他,发现他只是在摆弄蚂蚁之后,就无趣地走了,接着是那天的老头也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他画好的画,上面红彤彤的铺满了一片。
老头热忱地说,“我忙活了两天,可累死我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作品。”
乔莺迁头也没擡,“我说了,你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重点是形式。”
老头说,“年轻人啊你不懂,我这作品艺术成分很高,主要是采用了一些写实的技法,把当代青年的面貌画的很完美,还有太阳的元素。”
乔莺迁支起头,感觉像是被骚扰了。
老头继续说,“你知道不,我老家里有一条河,距离这一千多公里远,就叫做太阳河,它在我年轻的时候可清了,我们大队的青年都是趁着闲工夫的时候一起去抓鱼,特别凉快,我觉得那个时候的年轻人的精气神特别符合青年的状态,不像现在,这些小年轻都只知道追名逐利.....”
乔莺迁没听下去,他站起身向厕所的方向走去。
等到回来的时候,老头已经不在了。他便继续蹲下去,研究他猎奇的小世界。
而次日,他再带了更多的食物,而且种类不同,这样可以观察它们的爱好和取向。
只不过等乔莺迁走到那里,却忽然发现那块儿地已经被铲平了,草和虫子,连同蚂蚁窝一起没了,共同堙灭在这世上。
地面上被挖开非常大的口子,它正被新鲜的水泥浇筑的结结实实,里面怕是没有生物的活路了。
而正上方放着的是刚被搬来的宣传栏铁架,正好压在他的老朋友的上面。
他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去去找管教。
伴随着喇叭里外放着的六月船歌,对方正在摆弄着指甲上的倒刺,对他的到来又意外又不意外。
“怎么忽然要把那展览放在那里。”乔莺迁问的很简练。“原来的位置是要修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修,宣传栏就是要放在那。”管教说。
“为什么要变动位置,宣传栏本来不是一直在树林下么。”
“怎么,你大白天在那搞什么鬼,这是看守所,还真把这当休息度假区了?这整片地方我们想怎么动怎么动,”
他沉默片刻,“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不过是做了最普通的找乐趣的行为而已。
“您不比外头,在这我们都是集中管理的,”管教凉飕飕地说,“斗蛐蛐这种小爱好,还是留着去了监狱里找吧,那个地方比我们这待遇好,忍忍得了。”
他不理解的皱起眉。“这不妨碍别人吧,也没造成危害。”
“您都在外面造成多大危害了,还想在这讲价呢?”那人斜他一眼,“这地方,做什么都得让人注意,我们并不是多此一举。”
乔莺迁顿了顿,他感到神经有些崩断,突然说:
“你们是不是,有病。”
听闻,管教一皱眉,用奇异的眼神上下打量他,随后也懒得跟他废话,转身走了,而等回来的时候多叫了一个人。
很快,他们把他带进一间位于角落的房间。
它非常狭小,密不透风,光线只有一隅,让人只能勉强看清自己的手。
但也没有想象中难以下咽,他过去也被戚盛关在这种地方过,只是时间会比在外面更漫长。
丝毫没反抗,他毫无怨言地坐在其中,感觉到自身被黑暗围绕着,穿过他的鼻息,跟房间的灰尘进入胸腔,似乎比二手烟都让人觉得呛。
这个房间全部不过三步宽,四步长,这是属于一个人的宇宙,一颗孤独的星球,他静静漂浮在无边的寂静里,墙角有一只马桶,地上铺着一张薄薄的褥子,它的表面被由于被抚摸过太多次而泛着灰蓝色的光,显然,不知多少人在这上面后悔过。
它没有窗,只有墙壁上方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进来一缕浑浊的光。
在这种地方,乔莺迁最熟悉了,最先失去的是时间观念。
上高中时,比起被围攻,他更喜欢被关在这里,起码他只需要担忧接下来怎么办,而不用被动的接受现实的攻击。
那时候门板上的插销坏了一半,一般来说要从里面用脚尖抵着,但被强行在外面关着,瓷砖接缝处发了黑,地面永远是湿的,拖把池的水漫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流到每个隔间下面,冰凉的水漫过他的鞋。
那种难以言喻的安静也和现在不一样,过去至少还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听见隔壁间有人咳嗽和拉裤子拉链的声音,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子,而现在是没有任何活物的死寂。
但同样他都没有发出一声,不知道哪些声音是善意的。
现在,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的时候他更烦了,因为脑子里总会想起别的事情。
比如那些蚂蚁,以及被分尸的,看上去营养充分的豆虫,被多方势力无情的撕咬着。
美味无比。
而他被关了起来,他作为那只看不见的手,被关了起来。
乔莺迁想,他是不是疯了。
同样是不断地有多方的加入,能在不停的抢夺盘中的食物,而围绕食物的蚂蚁们显然也被迫成了盘中餐,但似乎谁都最后没吃到,它神秘的消失在了空气里。
能让这么多蚂蚁,甚至食物和蚁xue一起凭空消失的人,肯定不会为人所知。
乔莺迁垂着头,感觉到某种想法在心里印证。
而我知道谁在身后,是谁站在厕所的外面。
在过去深深的黑色里,他觉得自己就要被卷进去了。
他为什么能输,显然还是太自信了。
以至于最明显的捷径摆在蚂蚁面前,它居然都没有考虑过。
以至于现在家都没了。
傍晚老头隔着窗户安慰他,“我那奖特别有希望,小伙子,等着我,你别气馁。”
乔莺迁垂着头,一动不动。
“喂,小伙子,听得见不?”
乔莺迁依旧一动不动,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
老头有些急了,他扭头就走,去找看守人员。
而五分钟后,似乎有人拿着钥匙走过来。
门锁开了,发现独坐在房间里的人只是在沉默面对着墙壁,老头也松一口气,“你吓死人了这……”
而一旁的人已经打断他。
“你可以出去了,2453号。”
老头愣住了。
乔莺迁把脸转过来,站在门口的人背光而看不清面孔,但手里似乎正拿着他的衣服和手机手表等私人物品。
“拿好东西,等会去办公室登记一下,还有你的家人在门口接。”
老头摇头,“你这不是有家人吗,你看,还都一块来接你回去呢。”
乔莺迁站起来,穿过围观人群,麻木地接过他的东西,他感觉它们的触感突然变得陌生,不像曾归属于自己。
接着,是跟他来的那天极为类似的手续,一步步完成,但忽然能获得自由的感觉,并不如所想的那么快乐。
在信息闭塞的时间里,他不清楚又发生了什么。
换好衣服,从大门走出去,世界再度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然后却没有感受到久违的踏在地上的实感,却只有一脚踏空的感觉。
然后,乔莺迁擡头,看见了白家人正站在门口,正在等待着他。
白家父母正在那里。
而白萃在一旁,身边有一个女孩......是小艾。
年轻男人站在灯下,他的肩膀上正停着一只蝴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小艾倒率先发现了他,冲他眨眨眼,快步跑过来,经过时在他耳边小声说,“哇!又一个大帅哥。”
乔莺迁沉默。
她说,“我能同时睡你俩吗?那感觉肯定起飞了。”
他掀开眼皮看她,但没等开口说什么,小艾立刻像泥鳅一样逃走了。
白萃回过头,也看到了这一幕,身上蝴蝶顺势飞走,年轻英俊的面庞上闪现出世上最复杂和最惶然的神情。
他立在原地很久,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才走过来。
似乎有千万句话要说,但最后都在这个特殊的场合忍耐住了。
他只闷声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乔莺迁擡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白萃皱眉,眼睛发红,继而又低沉地自嘲,“算了,反正你什么都瞒着我,也不把我的想法放在眼里,我还关心你干什么。”
乔莺迁没否认,倒是笑了起来,开口,还是那套冷嘲热讽的言语,“怎么,少爷,你又因为哪件事不如意而生气了。”
听后,白萃拧起眉,怒道,“你那天突然就消失了,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你为什么把所有事情都瞒着我,你知道我想了你多少天吗?你不知道我怎么度过的吗?”
“我说了很多次了啊,凭什么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乔莺迁笑着反问道。“我们又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白萃喉结滚动,似乎不认识眼前的人,他怎么变得这么陌生,这么冷血,难道就如此不理解自己吗。
他眉宇之间闪现出不敢相信的怒气,和心中反复溃烂,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寒意,“抛开一切不谈,但我们至少是朋友,我也会担心你。”
“我现在不需要你的担心。”乔莺迁平静地说。
“那你需要什么,你就宁愿一辈子住在那种地方,也不愿意跟我低头找我帮忙。”白萃低沉地说,“你不知道,要不是我帮你,你真的会在里面待到地老天荒吗?”
“那真是谢谢你了。”
乔莺迁只静静笑了笑,随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绕过走过去。
只留下白萃还在原地站着。
他没想到还是这样被对待。
而同样看到他出来,白敬忱和张宛颜把目光移过来,看着这位女婿。
张宛颜手里捏着牛皮小口袋,又不安的看了丈夫一眼,
乔莺迁走过去,观察着这气氛,率先开口说,“阿姨,不好意思,我让你们失望了。”
张宛颜也立马走了上来,感慨道,“孩子,你是不是还没受过这罪呢。”
乔莺迁看着她。“阿姨,我没事。”
“你也无父无母的,阿姨就是你的亲妈,你这几天受委屈了……”张宛颜眼圈红了,似乎有不少话想说。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白敬忱走过来,也说。“你这个案子,我回头找□□驻金融系统纪检组的同志看过了。他们那边儿收到了关于那项目的举报材料,他们那边说经过初步核实,认为你在该项目中的履职行为不存在主观故意,也建议公司恢复你的职务,你就不要多担心了。”
乔莺迁平静说,“谢谢叔叔,我没想用这事打扰您,是我自己办事不周。”
白敬忱感慨道,“我说陈家那小子,从小我就看他不老实,没想到现在能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来,哎,关于你这件事,我还得跟他爸好好聊聊,看能不能从她那边入手,给你解决了。”
想了想,他又叹了口气,“小乔啊,你要早点跟我沟通这件事,这事情还简单一点,但假如说要那边决定不立案,必须得有理由,第一交易发生在负责人离开之前三周,时间上无法证明存在关联,这第二,当事人能够提供基于公开信息的决策依据,第三就是你的通讯记录中没有任何关于陈麟的非公开信息,也是运气好,他跑路这件事也巧,如果他晚跑一个月,或者你晚操作一个月,应该就说不清了。”
乔莺迁又笑了笑。“真是麻烦您。”
而白父白母却再度沉默下来,这件事说出来真有点尴尬,陈家算是他们多年相熟,辈分大一点,往来虽不算频繁,倒也说得过去,但发生这种对家儿子把自家女婿坑进去的事情,还是颇引人注目的。
如果说两家交情确实不深也还好,但对方家中有个收养来的次子总来家里做客,真谈起要算账,也不好摊开说,说起来,陈家的老爷子似乎还待在疗养院,和新招的年轻小保姆住一起,现在去打扰,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白敬忱也笑笑,“行了,都是一家人了,该帮的就得帮,以后这种事就别藏着掖着。”
只不过也是这句话,忽然,就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事瞒不住人,纸包不住火,主角现在的身份到底是怎样,还有待商榷。
场面静止一刻,张宛颜强笑道:“……还有吧,关于唐唐那件事,哎,其实是她不懂事,你能不能稍微体谅体谅她。”
这话让在场的氛围又更僵硬一点。
乔莺迁沉默片刻。白萃立刻走过来,虽然生气,但理智尚在,他想阻拦这个话题,但张宛颜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
“这死丫头,听说是跟这个男教授不清不楚八年了,上大学的时候就不清不白的,没把我和她爸气死,后来中间被我阻拦,才断了联系。”
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一幅十分烦恼的模样,“至于这回,是因为她那时画展被人破坏了,心情不好,一时又想不开,跟那人重新联系上,哎,我们现在把她关在家里,已经让她好好反省了,你说可把我们愁坏了,人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人又穷岁数又大,她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糊里糊涂的,不知轻重地干出这种事来。”
乔莺迁依旧没说话,导致场面更紧张了几分。
白萃虽然愤怒,倒也还是轻拍他,示意先跟他离开。
而白敬忱也在一边打断妻子,“行了,能不能回去说,这事就先别在这聊了,还嫌不够丢人的吗。”
见状张宛颜也只能脸色不悦的住了嘴。“那好,小乔啊,我们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在这地方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快走吧。”
“对,对,先回去吃饭,让小梅准备一下。”
见状,司机也准备发动车,准备让老爷太太们起轿回家。
只是在众人起身,准备离开时,此刻乔莺迁却打破刚才的沉默。
他忽然开口道,“这其实并不重要,阿姨,还有叔叔,你应该从来都不了解你的女儿。或许她也没想过活的太清醒。”
张宛颜转过身,她没听清对方的话,“什么。”
“但您说的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人要知道自己目的是什么。”乔莺迁镇定地接着说,“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不论它是□□上或精神上的不自由,现在正积极的找寻改变或新的选择,我不再打算再过之前的人生。”
在同样的夜晚路灯下,他定定地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在我有能力去打破限制之前,我需要对它们先进行了解,可能比继续忽略下去还要痛苦,我很累,而且之后也不想再这么累了,人活着可真是麻烦,然而它却是一个必要的阶段,因为若没有经历过现在的痛苦,我可能就没法再有重新认识自己,思考我想要什么的道路,我必须要感谢这次机会。”
他忽然长篇大论的陈述着。
张宛颜顿了顿,她这会听清了,却没听懂,“小乔,你想说什么呀,阿姨都没明白。”
“——其实,别说唐唐了,我也犯了很多错,”乔莺迁忽而冷冷地笑起来,“我并不算个好人,我的脑子里全都是一个念头,我无法控制的让它占据上风,直到我发现这件事已经彻底改变了我的前半生。”
“这是什么意思。”白敬忱站住脚步,看着自家准女婿,同样不解地问。
“因为……”
说完,他顿了顿,搂过一旁的白萃就吻了上去。
然后在所有人呆住的目光中,他又松开了对方,眼神看上去十分愠怒,但声音又听上去颇为平静。
乔莺迁对所有人淡定,而豁达地说:“因为,我在某天不自觉的爱上了您的儿子,您说这是糊涂还是清醒,这目标又是否合理?”
“但至少,我认为这应该才是,我一直找的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