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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75
  ◎chapter75◎
  风和日丽的晴天,大风习习地吹过。
  穿过静谧无声的走廊,略过混杂着麝香和羊绒温润又克制的气息。
  房间中,洒脱的阳光同样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张床,刺眼的咄咄逼人的光穿透高层的薄云,柔柔的晒到躺在宽大的床以及上面如水般滑的床单上。
  但没人正享受这美好的阳光,而正在角落最阴暗的地方,黄铜台灯下,放着几台笔记本和几个人。
  在这美好的周末的瑰丽酒店的套房里,正在峡谷冲锋陷阵。
  “——你不能别送人头了吗,哥哥,”堂弟不满地抱怨,“你的上单玩的不如卢笙哥一根腿毛,回你的辅助位吧。”
  同样的,二表哥立马不满道,“你的学期是不是该结束了,该回去上课了吧,听说你的学分少得可怜,马上要被退学了。”
  堂弟说,“打不过就打不过,还被说破防了,哥,你真的好没出息。”
  “是这样没错。”二表哥冷笑,“而且等会我出去还要举报你。”
  靠在一边的陈青忽然笑道,“我听说你们打游戏一向这么不和,没想到还是真的。”
  堂弟从屏幕中擡头,“说到底,四哥,你到底是为什么来我们这个团队。”
  “我主要想给乔总道歉,”陈青惬意地靠在沙发上,黑衬衣舒展地皱起来,“而且被大姐关了太久,哎呀,不想住在那个支离破碎的家了。”
  “我不知道你是这么脆弱的人,”二表哥顿了顿,“也看不出来你是这么脆弱的人。”
  陈青无辜地笑了笑。“我们adc就是很脆的,血条只有你的一半左右。”
  “但是杀人比较疼,”乔莺迁淡淡地说,“你很好的替补了之前的人。卡莎也玩的更阴险一点。”
  被名正言顺的阴阳,陈青不敢还嘴,露出一个微妙的微笑。
  而大病初愈,精神状态似乎不错的人,也微笑着拿起鼠标。
  游戏被投票重开,界面重新载入。
  对面的阵容明显四保一,而这把本方阵容则是明显谁都不服谁,在路人辅助点选一位坦克英雄之后,上中下野分别选出了四位高手阵容,全输出联盟。
  显然,那位路人一下子就沉默了,缓慢的发出一个问号:请问,别人是四保一,我们是一保四吗。
  回应他的是很多表情和亮标。
  而这套阵容,很快就发挥它的威力。
  虽然有极高爆发和输出,在对线期间三条线都对位单杀,然而到了打团的时候,对面的四个战士站出来,马上就让这四个神人熄火了。
  战况不佳,悲报频出,在这种劣势之下,谁也没有站出来说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只是在不停的点对方打问号。
  接着,上路在打野堂弟去打小龙的时候,对面的打野再度来抓人的时候,由于没有闪现再度暴毙而亡,并且因此拖累了其他队友,又被对方抓住机会打了波零换五,顿时,所有人的屏幕都黑了。
  堂弟终于忍不住,怒不可遏道,“已经连打三天了,第三天了!玩你会玩的行不,我就说让你去辅助,你这兰博玩的真的跟我妈开的车一样,慢慢悠悠,还老撞护栏。”
  “那咋了,我已经待在工地上学会开塔吊了。”二表哥说。
  “呵,你倒是有心情。”堂弟讽刺,“那个时候小乔可是正在承受牢狱之灾,你的老板受苦呢!”
  “你那个时候不也在给哪家大小姐氪金当狗?”二表哥不留情的揭穿他。
  堂弟一脸灰暗,准备攒个大的跟哥哥斗嘴,但却被旁边人拍了拍肩膀。
  “其实,述今为这个团队真的付出了很多,因为很多人只能看见,虽然你总是帮他抓,但其中原因是他总是吃坏线导致的。”乔莺迁说,“所以也不能全怪他,就比如刚才第一局的十七分半,他是在下路吃线这波死的,毫无疑问他当时就在做脏活累活。”
  “那又如何,上单不就是应该做这种dirtywork吗?”堂弟不服气道。
  “你能不能别这么翻译,感觉我很不干不净的。”二表哥皱起脸。
  堂弟随之又争辩道,“何况,那怎么能算坏线,分明一塔还在,他怎么能算危险?”
  “当然危险。”陈青一挑眉,“可能会有点反直觉,看上去失去了外塔保护应该更危险,但可惜防御塔对于兵线有抑制作用,它能够产生回推线啊。”
  堂弟皱起脸,显然还糊涂着。
  然后陈青指了指他的屏幕,“回推线相对于前推线而言是更安全的,当我方这个外塔不在的时候,兵线会在二塔形成前推线,而这部分前推线是在己方半区里面的,无论是视野还是队友支援的速度都会更有优势。”
  堂弟说,“假如我在野区,不也可以很快的支援吗?”
  陈青继续说,“这当然是分情况的,而一旦前推线越过河道,如果敌方下路有外塔,那兵线会在敌方外塔进行回推线,回推线更早,而且位置不在下路线上或者己方半场,回推线则在敌方二塔处形成,如果不想被控线,那就必须把兵线送进敌方外塔,此时己方队员是需要进入敌方半场的,反而更加危险咯。”
  堂弟蹙眉回忆起来,“所以刚才是什么情况。”
  “所以,”乔莺迁补充道,“刚才下半区河道野区只有临近线上的位置有对方的一颗眼,这颗眼在到居住位置时,对面大概已经走脸上了,因为队友冲突的冒进,咱们丢了峡谷先锋。作为置换,述今是推到了基座的上路一塔,造成了标记防守上的外塔,但下路却没有外塔的情况,这时面对的是一个危险线,他很有可能就会死掉。”
  “而现实是他确实死掉了,但这个跟个人能力有关,”他想了想又解释,“对方应该看出了他是整个团队的突破口,所以才会这么努力的抓他。”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陈青感慨说,“这件事其实也很反常识。”
  二表哥脸色灰暗。
  堂弟立马大声嘲弄他,“这就是顶尖学校和你这个混的人的区别,游戏理解上都有gap。”
  二表哥恼羞成怒:“难道你就懂?我就不信你玩到现在不是糊里糊涂的,好歹天天打野,抓人都不会!”
  陈青乐不可支,似乎在为挑起战争而高兴。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哥能成功拉那么多下水。”而乔莺迁随之打断他,“他是个能人。”
  陈青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
  “他手上大概有四五个壳子公司吧,法人分别找的都是有求于他的人,然后唆使这些人拆借,然后在推线...资金回流的时候找到一个谁都惹不起的人脉举报,钱也就顺理成章的回到他自己手里。”
  乔莺迁伸手去够纱帘,捏住一片边缘,随手一拉帘子顺着轨道滑过去,露出一角玻璃,阳光失去了遮挡,毫无保留地打在他脸上。
  “但我应该是他计划的最后一环吧,但他骗我的方式也是别出心裁,而且是从我都没料到的一桩案子开始。”
  陈青勉强地说,“我其实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他甚至没告诉我,就让我签字。”
  乔莺迁扬眉,“那你的好哥哥现在在哪你知道吗,叫他陪我。”
  陈青把眼神移到窗外,“我要是知道,那肯定第一时间告诉我姐,不然也不能被这么关上好几天。”
  乔莺迁不置可否。
  毕竟他们都是走投无路的蚂蚁,一些愚昧的生物。
  二表哥说,“我是想不到陈麟哥能去哪儿,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
  堂弟说,“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了解这个人了,他远比我想象中的更恐怖。”
  乔莺迁不说话,然后继续重复这个游戏。
  “我二哥其实有严重债务问题,你敢跟他鱼死网破吗。”陈青摸着下巴,“而且我一直觉得他还有隐藏的精神疾病,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给我这么大一笔钱,也不知道他之前作死是何种意图,我印象里,他好像没那么喜欢我。”
  “其实我倒觉得你们全家都....”二表哥声音很低地说。“呃....”
  堂弟说,“相比起来,我们白家是一个温暖和睦的大家庭,自建国以来都没出现过什么奇奇怪怪的幺蛾子。”
  “那是你不清楚,我们家几个叔叔姑姑都在明里暗里抢公司,说到底,都是不服,别看伯伯算是提前默认的继承人,豆豆也是名正言顺,但现在他搞了这么出一出……”
  突然远处的门响了一声,顿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萃刷卡推门进来后,看到套房里大床中央那人枕头堆了两个在背后,正在玩窗帘。
  “……成为了……”堂弟卡壳了一下。
  白萃手里拎着一份早午餐,叹了口气,然后上前走去,没想到两秒钟后,房间里突然出现悠扬的g大调小步舞曲。
  然后堂弟扭头,看着乔莺迁,“你老公来了。”
  “..........”
  “你老公应该就要失去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权利了。”二表哥说,“我们这个家不容许任何违背祖宗的决定。”
  白萃放下东西,皱眉看着一屋子人。
  然后一帮人对视一眼,都抱着电脑,窜到厕所。
  “能不能不要放巴赫。”乔莺迁哑声指了指音响。“并且我昨天晚上研究了一夜,都没打开这个电视的节目频道,这首歌也放了一夜。”
  白萃皱眉,低头看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是他踩到了脚下的遥控器所致。
  他只好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一边,然后研究怎么关掉这个音乐。
  等终于找到关闭键时,床上的人也若无其事问他:“你是怎么逃跑出来的?”
  “我爸说,他准备亲手送你进监狱。”白萃平静地说。
  “就这样?”
  他想了想。“还说要把公司继承人给我姐,比起女儿,他更不能接受儿子是同性恋。”
  “才把我弄出来,就又送回去。”乔莺迁勾起嘴角,“我还以为会直接找个地方把我们俩做了呢。”
  “你……”白萃顿了顿,话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怎么想的,居然在警局大门,当着他的朋友,关系,还有,人脉,让他难堪……”
  乔莺迁扭着脖子看向窗外,“那又怎么样,就算放在家里说,结果也是一样的。”
  白萃坐到沙发上,似是憋气地说,“你要想气他,也要挑地方,现在的结果真是最糟糕的一种。”
  乔莺迁微转过头,有点诧异的看了看面前郁闷至极的年轻人。
  白萃则更不爽的看他一眼,似乎懒得跟他争辩。
  忽然吁出一口气,乔莺迁再度躺到床上,“你买的什么。”
  “都是你不爱吃的。”白萃不满地说。
  乔莺迁懒洋洋地说,“帮我拿过来,我现在大病初愈,没有力气动,得全靠你。”
  白萃不理解,为什么现在还有心情跟他开黄腔玩笑。
  但他随手选了两个蟹粉小笼包,扔到床上去,嘲讽道,“别弄脏床单,据说你现在不是破产了么,应该没钱赔给酒店这四件套。”
  乔莺迁欠了欠身,去拿早餐,然后吞下一个包子,咕哝着说,“谁说的,我还有老家那套房呢。”
  白萃回想起来那栋满目疮痍的建筑,他怔了怔,“你把房子卖了?”
  “那倒没有,”乔莺迁说,“但,它据说马上要被在规划局的丁洵升划进拆迁范围了,这还是托了你的福,我很快就能有保底的棺材本了。”
  白萃勉强道,“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容忍他们。”
  乔莺迁下床,又去多拿了一碟煎蛋三明治,扔进嘴里,像是很多天都没吃过饱饭,“因为看到他们,我就害怕,几乎快尿裤子。”
  白萃微微怔住,“你怎么忽然愿意说这事了。”
  还说的这么直白。
  乔莺迁擡头,吸了一口绿色的,不知是什么蔬菜汁一起搅拌形成的蔬菜汁,酸的他狠狠皱了下眉。
  “我喜欢。”他低低地咳了一声。“……而且心情好,我就说了。而且我还有更多能说的,能够讲很久的事情。”
  白萃沉默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说,“算了,我不想听。”
  乔莺迁默然,又随手拿了一杯咖啡。
  两人几乎面对面,在大风吹拂着的窗帘下看着不同的地方,但似乎又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白萃同样拿起一杯咖啡,是放在被拿走的旁边那杯。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说,“陈钺,想和你谈谈。”
  “咣!——”
  突然,厕所就爆发出一阵巨响,似乎有人打翻了什么,然后出现一阵慌张的收拾动静。
  白萃说,“不过不是在他家,而是在他公司。”
  结果厕所又出现了第二声巨响。
  乔莺迁怔了怔,准备开口回应。
  然后,随之远处传来第三声巨响。
  白萃忍无可忍,“你们究竟在里面干什么?”
  “对不起,豆豆哥,我还暂时没法接受你和.....”堂弟嗫嚅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就沉默了。
  白萃皱眉,“你说什么?”
  堂弟立马改口说,“这个厕所,比起那家酒店的强了不知道多少,我们在里面待得很舒服。”
  二表哥说,“听说这个镜子是失恋的千金大小姐最爱来的地方,能把美丽动人的哭容照的明明白白。”
  “而且有股桔子香味。”陈青补充的声音从中间插进去。
  “都给我出来,或者去其他厕所。”白萃面无表情的说,“这种越高级的酒店,员工厕所和食堂反而都在地下,它们非常逼仄,就像下水道一样,很适合老鼠。”
  “你看他,说话永远像个自大的二逼富二代。”堂弟终于气呼呼地跑出来,“简直不是人。”
  “你有什么可不喜欢的。”白萃冷漠地说,“何况我也不需要你认可。”
  堂弟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切,我也不怕你,你已经……”
  “等会你和我一起去见陈钺哥。”白萃思考了片刻,“他好像还提到了你,我没记太清楚。”
  堂弟面色发白。
  二表哥也走出来,以及后面的陈青。
  “怎么?”乔莺迁望着几个人,“为什么这副表情。”
  二表哥干巴巴地说,“这是我最害怕的人,比陈麟哥吓人多了,当然,可能也是唯一能治他的弟弟,他俩就属于是今日说法分上中下三集讲的人物,但危险的形式不同。”
  陈青摸了摸鼻子,说,“某种程度上说,我还挺赞同你这个说法的。”
  堂弟干笑道,“所以我不知道小闻在你们那种环境里怎么生存下来的。”
  “嗯?”陈青疑惑的扬起嘴角,“我认为他很快乐啊,每天都很开朗的。”
  堂弟嘴角抽了抽。“呃,你们陈家人开心就好。”
  陈青无奈道,“我现在全家人都不开心,因为我二哥丢了所有人的脸面,还影响大姐的工作,据说气得我爸也要从疗养院出来,一起问责。”
  “不会吧,有这么恶劣的结果吗....”
  “你以为这是打游戏吗,小废物,你麟哥涉案不知道多少个亿,估计很难回国了。”二表哥嘲讽道。
  “我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干,现在他不在了,估计火力都要集中在我身上了。”陈青扶额,“我现在是整个家族的激活中心,替罪羊。”
  堂弟揶揄道,“怪不得逃到这儿来呢,还以为你真对小乔真的心存愧疚。”
  “那其实也是有点愧疚的成分的。”他又重新扬起往日的微笑。
  乔莺迁没说话,他看着面板上的角色正在挥着枪,思索着。
  这自然如同像打游戏一样,只要赢了,什么都可以美化成来时路,但输了就会变成任人书写的历史。
  他做空赚的那笔钱有相当一部分被卡住了。陈麟跑了之后,监管冻结了与迅捷物流案相关的多个账户,其中包括他用来做空的盈透账户,他的账户跟陈麟控制的某个离岸账户有过资金往来,解冻要等调查结束要至少一年。
  当然这其中也跟白家之前帮他洗脱罪名有关,关系,在人情社会中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
  这就是推塔游戏难玩的原因,因为永远有人在犯规。比如,造成蚁xue溃烂的无形的大手。
  不过,虽然犯规的人太多,就代表规则不重要,游戏可以劣势,但永远不能缺乏找机会的心。
  “那我们再开一局,”堂弟拍拍手,“这把我一定超常发挥。”
  “不,你们不能再玩了。”白萃冰冷地说,“已经通宵了50个小时,要么走,要么去睡在浴缸里。”
  “你现在真特像个母亲,豆豆,”二表哥困惑道。“还有我们为什么不能睡床?”
  “你们不适合。”白萃说,“还有,我也有事要忙,据说我姐的婚礼依然照常进行,”他蹙眉说,”而且既然消息都放出去了,场地也照旧,我也需要去参加这场婚礼,当然,你们也是。”
  “那新郎……”二表哥举手表示疑惑。
  “是她这回的出轨对象。”白萃说,“兼初恋情人。”
  “那我呢?”陈青指了指自己,“我需要去吗?”
  白萃瞥他一眼。“你可以不用。”
  “为什么,可是我想去,一定特别热闹。”陈青弯起眼角。“但我承诺,不是为了看热闹去的,我会带上礼金。”
  白萃盯着他,透过空气,他看到了这人的表情如同半年前他在房间门口听到手机铃声响起时一样,充满着趣味。
  “我会通知保安的。”他简洁的说,
  陈青不满地眨眼,“等会我不会告诉你们nv大楼的厕所在哪。”
  “四哥,你好坏哦。”堂弟举起拳。
  “嗯哼,你也是。”陈青微笑着跟他碰了一下。
  白萃已经把三个人的东西和衣服全都拎起来,扔出了门外,“再不走,我等会通知保洁过来收拾。”
  陈青噎住。
  白萃拍打着手上的灰尘,“对不起,让你不爽的事我顺手就做了。”
  终于,房间在五分钟内恢复干净,包括人和几天来积攒的生活垃圾,他把东西都收拾完后,烦躁的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出了口气。
  而乔莺迁气定神闲地看着,貌似对这次富家少爷的上门保洁很满意。
  “好了,”白萃不爽地说。“以后不要让那帮男人过来找你,听懂了吗?”
  “嗯哼,”他不置可否,“我很无聊,而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只是在一起放松一下心情。”
  “你要放松什么心情?当时不还喜欢瞒着所有人一意孤行,现在又都成为朋友了?”白萃不悦道。
  “那又如何,人是会变的。”
  “陈青也是?”白萃反问道,“当初害你进去的可就是他。你还觉得他很单纯是你的朋友和下属?你别告诉我你是个如此天真的人。”
  乔莺迁淡淡一笑,“我不想再思考这些了。”
  白萃一噎,也没心情再跟人反驳斗嘴,然后转身,准备拿起外套出门。
  “哦,你去哪里?”乔莺迁看着他要离开的背影问。
  “回家。”白萃闷声说,“既然已经把你安顿好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你怎么突然觉得你在打扰我呢。”乔莺迁戏谑地说,用手腕托住脸。
  “这还用说……”白萃蹙眉,“这种话你以前说的还少吗。”
  “哦,那倒是。”乔莺迁似是回忆起来,“我之前确实挺讨厌你的。”
  白萃感到一阵不爽,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但又无从下手。
  “好了,我不跟你计较。”他忍了忍又说,“我走了,你自己好好休息。”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白萃催促着,“等一下就到高峰期,路上会堵车。”
  “别走。”乔莺迁把看着他的目光移到眼前的电视上。
  “怎么,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白萃几乎是不耐烦的说。
  乔莺迁没说话,他起身下床,接着就走到他面前。
  白萃并不明所以,他看着眼前的人却下意识略微后退一步,说,“你要说什么。”
  乔莺迁同样沉默,只擡头如此看着他。
  白萃被迫垂眼跟这双眼神对视,很少见的,心跳略微有些快。
  显然这个毛病,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改掉。
  然后接下来的这句话,更让他心跳一停。
  “你要陪我睡觉。”乔莺迁擡头,自下而上的望着他说。
  这个距离,白萃感到呼吸一阵急促,他强迫自己移开眼神,“你自己不可以睡吗?”
  乔莺迁躺下来,眼神带上一层疲惫,却依旧笑着说。“我累了,需要人帮忙让我睡着。”
  白萃不明所以,“你开什么玩笑。”
  “怎么?”乔莺迁扬起眉,“这才几个月,就不愿意了吗?”
  白萃:“……”他整个人停滞住了。
  乔莺迁不耐烦的翻身上床。“好了,别浪费时间,赶紧上来陪我。”
  “你想干嘛?”白萃依旧不懂。
  “你那么害怕干什么,”乔莺迁看着天花板上的造型简洁地吊灯说,“不陪我算了。”
  白萃没说话,半晌,才走到旁边坐下,静静凝视着他。
  两人中间又是沉默良久。
  “好吧,我其实很想去麦当劳。”乔莺迁却忽然开口,再度提出了别的提议。
  “什么?”白萃依旧没懂。
  “因为现在虽然很困,但是我却失眠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毫无睡意。”乔莺迁揉着眉心说,“但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没地方住,又想找个睡觉的地方,就看到深夜里很多人都呆在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门店里。”
  “他们有的人在工作,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在玩手机,还有几个人在睡觉,我觉得我也能成为其中一个睡觉的人,毕竟实在是太困了。”
  “但也这样也有缺点,就是我之后一来到麦当劳就会犯困,刚入行有的时候不得不跟客户在写字楼下的麦当劳简单见个面,我就会开始犯困,说真的,这太尴尬了。”
  他精确的回忆道。
  “而现在也是,我睡不着,已经很多天了,所以我才叫你陪我一起……去麦当劳坐坐。”
  “怎么样?”乔莺迁说完,擡起脖子看他,“你有兴趣吗。”
  白萃再度沉默了许久,长到乔莺迁几乎快在这张床上睡着时,他终于点点头,“可以,我陪你去。”
  瑰丽酒店的房间在二十三层,窗帘拉开着,落地窗外是北京东三环的夜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国贸桥一直淌到三元桥,看不到尽头。
  天已经微微的泛红,时间总是这么快,又到了一整天的末尾夜晚。
  “走吧。”白萃说,他回头,忍不住看着依然古怪的神采奕奕的人。
  收拾面貌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穿上衣服,过分随便的拨弄两把头发,人前光鲜的乔副总难得这么不修边幅。
  两个人走出房间,踩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地毯,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而电梯门适时地开着,数字安静往下跳,不过静默无比的几秒,他们又着陆了。
  大堂里挑高很高的顶上垂着巨大的水晶灯,被擦得明亮的使每一颗水晶都折射着碎碎的光。前台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见到有人经过微微点了点头。
  门口的礼宾替他们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北方初夏傍晚特有的凉飕飕的清爽,而门童已经替他们拦下了一辆车。
  “去哪?”司机问。
  白萃说:“王府井那个最大的麦当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随后自来熟地调侃了句。“那个店啊,都开了二十多年了。”
  乔莺迁笑道,“原来它岁数这么大了。”
  司机说,“那是,我打小就在那吃,之前就在我家楼下,后来拆迁了,我们全家都搬去通州了,想要再来这儿就得坐一小时地铁了。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家店的味道和别地儿不一样,特别亲切。”
  车子随后汇入东三环的车流,车里的音响外放着交通广播,窗外的鸣笛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白萃靠着座椅,脸庞在高架路灯下忽明忽暗,乔莺迁则放松地看着窗外大楼们玻璃幕墙时急时缓地滑过去,上面映着城市的灯火,桩桩件件像大片镜子。
  过了建国门桥拐上长安街,路便又宽了很多,两边的建筑也自然矮了,路灯的光从车顶上一盏一盏滑过,随后,因为步行街不能进车,出租车停在路口,乔莺迁扫码付了钱,两个人便推门下来。
  步行街上的石板路被鞋底磨得很光滑,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两边的店铺依旧热闹,橱窗里的灯照耀下模特穿着昂贵的当季新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麦当劳在步行街的中段,远远就能看见那个大大的黄色m标志,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座灯塔。里面的人不少,自然大多是年轻人,那画面倒是跟描述的不错,有的穿着职业装,有的穿着卫衣,有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看手机。
  白萃推开门,油炸快餐食物的气涌出来,在他脸上扑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乔莺迁。
  “吃什么?”
  乔莺迁说:“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太久没来过了。”
  白萃看了他一眼,两人走到自助点餐台前,仰头看着头顶的菜单屏幕,灯光把他利索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从眉骨和挺直的鼻梁再到下巴,乔莺迁站在他身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等着。
  店里有人在笑,出餐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像一小块砸进水里的石子。
  其中夹杂着人的打电话声。
  “我万柳的闺蜜看了一圈,直接带娃去清迈了,去美国孩子能不能不卷的快乐生长,完全取决于家长有没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啊,其他的不说,在上海生了娃你能坐月子中心,能请月嫂育儿嫂,你去美国,产假6周,生了娃月嫂一万美刀一个月,要么让父母带娃要么自己把一丁点大的小孩送托育,小孩子生出来能上幼儿园之前是离不开人的....”
  乔莺迁像是想到了什么,侧眼看着身边人的脸庞,在顶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座在教堂的雕塑一样标准且完美,白家人的气场不如陈家那般让人有压迫感,但他第一眼看到白萃时,却依然感到意外。
  那是在他第一次登门到白家大门,在经过院子后就看到了一条半死不活的小蛇,它似乎受惊了。
  但也不知为何,他就下意识随手放到口袋里,但在准备敲门的瞬间,就被眼前的人拦住。
  乔莺迁擡头,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豪富门前培养的子嗣,养尊处优,仅仅只是擡眸望向他的眼神就有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他很熟悉这个感受,因为平时身边的人脉,像他这样后天爬上来的小人物实在太少,多半是先天家中富裕,被家庭托举的二代们多半会习惯于俯视他人。
  白萃亦是如此,乔莺迁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用自己最擅长的模版打了招呼,轻而易举。
  但对方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他又走了出去,似乎在院子里寻找着什么,而且非常有耐心地从里到外搜罗着。
  乔莺迁看着那个背影,在黄昏的夜色中,寒冷的凉意从院子外涌进温暖的房间,在冷暖交界的天色中,年轻人似乎并不在意房间里还光明正大站着一个陌生人,只是放心的把这里交给他,关注着手头上的目标。
  他默默地看着,直到感觉口袋里的东西蠢蠢欲动。
  把小蛇拿了出来,它温顺的缠绕上自己的手腕,乖乖的吐信子,用两颗绿豆大的眼神望着自己。它长得眼熟,很像他当年放出来,把戚盛的手咬了个对穿的那条老朋友。
  乔莺迁不知觉勾起嘴角,意料不到的缘分,他正犹豫着给它起个名字,背后的门开了。
  对他毫无防备的年轻男人,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和失败回来了,但在看到他手上小蛇的瞬间,脸色变了。
  乔莺迁就算再迟钝,似乎也懂了,对方刚才一直要找的目标就是这条蛇。
  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便随口讲述了自己过去抓蛇的经验,然而这并未让年轻人开心,他走过去跟对方握手,讲出了自己的名字,这却让对方看上去更生气了。
  乔莺迁不明就里,但是他并不生气。
  因为怎么看对方都是个在闹别扭的小孩,虽然不明原因,但白萃生气的样子却让他更忍不住去逗他。
  直到对方气呼呼的离开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不去讨好有权有势的人物,而是用这样冒犯的办法激怒对方,实在不是他如今的办事风格。
  怀着对自己的惊讶,乔莺迁轻轻的扬眉,他抚摸着怀里的小蛇,打开窗户,让它溜到了窗外,它瞬间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再见。”
  他轻声说。
  而身边女人依旧在喋喋不休的碎碎念。
  “.....你知道国内一线养孩子成本比加州低多少吗,湾区家庭daycare2200一个月起步,华人能接受的卫生情况早教水平至少3000刀起步,北京最好的普惠托育5900一个月,其实算的上不错的了。”
  他照旧回忆着,直到被催促才反应过来。
  “你到底要点什么,”白萃几乎是抱胸看着他,疑惑的眸色澄澈,“马上要超时了。”
  “没事。”乔莺迁看了一眼屏幕,说,“给我来个冰激凌就好。”
  白萃奇怪道,“你只要这个?”
  乔莺迁点点头,因为眼前屏幕上一长串是另一个人点单的食物,从液体到固体半固体应有尽有,怕是到第二天他们都不会吃完。
  白萃说,“好吧,然后掏出手机扫码结了账。”
  他们挑了最偏僻但也最舒适的一片区域的桌子落座。
  这里足够宽敞,风景也不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周围也坐了不少顾客,他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玩手机,有的似乎在打视频会议,还有的人好像在面试,她正襟危坐,双眼直视着屏幕,一边思索一边在说着什么。
  他们各自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但很快,在白萃的满汉全席一件件上桌之后,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分散了。
  实在是太多了,四个超值全家鸡翅桶,八盒蛋挞,两个小食拼盘,一整只炸鸡,两个和牛堡,两个鸡汁土豆泥,一杯香甜玉米杯,以及一杯百事可乐,一杯清润梨汁,一杯九珍果汁,一杯牛奶,一杯九龙金玉珍珠奶茶。
  它们均匀而丰盛的在十分钟之内平铺在桌面上,行程一座小山,令四座邻居咋舌。确实,即便是对两个年轻大男人来说,分量也是有点过多了。
  “你到底为什么点这么多。”乔莺迁在收到属于自己的冰激凌之后,麻木的舔了一口。
  “你不是说要在这休息,待一整夜吗。”白萃无辜的坐到对面,“那我就多点一些。”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执着的麦当劳爱好者,”乔莺迁无语的说,“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吗。”
  “我家这地方就没有好吃的美食,这不是网上公认的事实么?”白萃漫不经心地说,“我从小就喜欢吃麦当劳,说实话,这里是我最常来的地方。”
  即便是乔莺迁也微微一怔,“你怎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早说,留给你个惊喜。”白萃拿起一个蛋挞放进腮帮子里,然后狠狠吸了一口可乐,“但是我妈经常不让我来,总是逼着我吃那些黑松露.....”
  “好了我不想听了。”乔莺迁一擡手,“这些小故事前半部分还让我觉得你很接地气。”
  “我觉得,你和我家里人在一起呆久了,话好像变多了。”白萃又打开另一杯橘子口味的饮料,皱眉评价道,“虽然这是好事,但是总觉得你和他们都有点像了。”
  乔莺迁不自觉的笑了,“可能,因为我没有用脑子在跟你们说话吧。”
  “你不会没信心吧。”白萃顿了顿,放下了手里的第四个蛋挞,“感觉你怎么一副要放弃的状态。”
  “我看你才是要放弃了,”乔莺迁笑的更厉害了,无情的揭穿他,“你实验室也不去,整天陪着我跑什么。”
  “我没法看着你这样不管。”
  白萃垂眸用手指划拉起一根薯条,“你,看上去很危险,很……让我....”
  他想了半天,没有说出后面的形容词。
  乔莺迁同样去拿了一根薯条,然后临到它被移走离开盘子之前,去跟对方的手做了个碰撞。
  白萃怔了一下,同样从盘中拿起一根薯条,然后抽了一下对方的薯条,随后,两人开始你来我往,互相执剑打斗起来。
  两个人这么有来有回的斗了两三个回合。最后以其中一方的武器变成两半告终。
  “你真幼稚。”乔莺迁把断掉的薯条一扔,恶人先告状道。
  ……
  白萃不可思议的看他一眼,把自己手里的放到齿间一下咬断。
  乔莺迁再度笑起来,身体都一颤一颤的,他感觉自己很久没有笑的这么开心了。
  等笑够了,看到对面人脸色逐渐发青,他终于停顿片刻,才开口说道,“你和陈钺熟悉吗?”
  白萃说:“一般,你需要我陪你见他吗。”
  乔莺迁又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其实不太了解他,也没什么接触,”白萃顿了顿,“可能我是个不太习惯跟人结交朋友的人,除非不得已。”
  乔莺迁点点下巴,“可以看得出来。”
  “还有,他喜欢吃麦当劳吗?你等会要剩这么多,我又两手空空,起码得带点东西。”
  “.....不用。”白萃无语的说,“他不是喜欢拘泥于这些小事的人。”
  “那我就放心了。”乔莺迁往背后一躺,“不过,说真的,我却很害怕,这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和我一样,只不过他们更有权有势。”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白萃说着,替他新打开一个蛋挞递过去。
  “他们家情况比较复杂,也可以说……混乱。”他回忆着,“陈麟,他的父亲陈膺,我从小就知道是个相当花心的男人,其中他和他大姐是跟原配的孩子,陈青是他跟一个餐馆女服务员出轨生下的,算是私生子,而他被接到家里来的那一年,原配就气郁生病过世了,那年陈麟大概也就十五岁,而我才刚上小学,所以记忆没有那么清楚。”
  乔莺迁略微怔住道,“是这样,”
  白萃说,“我也是听长辈们闲谈讲的,毕竟这段消息被封锁的很严,听说陈青从小是住在家族之外很远的地方,应该是在国外,亲生母亲很早就死去,他从小自己在外独自生活了近十年,才被送回到本家,应该....也经过了很多我也不了解的复杂拉扯。”
  乔莺迁安静片刻,似是在思考。“那按理说,或者按照很多俗套情节来讲,陈麟应该恨,或者至少不喜欢作为私生子的弟弟陈青,那为什么还要给他留这么一大笔钱,甚至还不惜赔上自己,这很奇怪啊。”
  且不说,之前专门把人安排在他身边培养,显然都是一个好哥哥应尽的义务,虽然陈麟那样的性格,本身不像那样的人。
  这事情怎么看都是个迷,不过,他应该没什么机会再去了解了。
  “还有,我总是听到的那个名字……小艾?”他想了想,又说,“他是什么人,不会是另一个私生子吧。”
  “哦,他并不是。”白萃犹豫了一下,“他应该是一个外姓亲戚的遗孤,跟我们家也认识,所以过年的时候会来我家拜访。”
  “一个好好的家里,忽然分崩离析,接着突然被塞进来这么多外来人,真是乱成一锅粥,想必当时一定是你们这豪绅圈子里的谈资。”乔莺迁感慨道。
  白萃皱了皱眉,“也许吧。”
  乔莺迁望着他,眼前的小孩大概从出生起就没什么烦恼,无忧无虑的生活和长大,他正因为有这种单纯的背景,所以能够心无旁骛任性的纠缠他到现在。
  他和他,或者说跟很多人都几乎是体验完全两个世界的人生,一直幸福和美满,只有快乐的人生。
  这么看,这个年轻人活到如今经历过最大的绊子,应该就是自己了。
  “后来陈家的企业就由陈麟接手下来,虽然他现在跑了,估计后面陈钺也要收拾他大哥留下来的烂摊子,nv本身董事会就有一帮人想走,在陈麟在位的时候想弹劾但没成功,现在这个阶段,肯定是有人想要搞分裂,我觉得陈钺现在肯定在为这个想办法,你的事虽然严重,但不至于……。”
  “好了,我不想听了。”乔莺迁吸了一口可乐,忽然说,“我现在有点困了。”
  白萃被打断,“....你说真的吗。”
  他点点头,然后困倦的揉了揉眼睛,“我终于有点困了,现在很想睡觉。”
  只不过。
  在,指腹用力压下去的第一下,眼球深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电流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视网膜上炸开了。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黑暗,无数细碎的光点开始在视野里游走,金色的蓝色的偶尔还有迷茫的血色,它们像夏夜的萤火虫群,被揉搓的动作搅得四处逃散又聚拢,变换着形状,先是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像石子投入深潭的涟漪,接着变成了六边形的蜂巢,每个格子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光,排列得整整齐齐,又在下一秒碎成星芒。
  图案渐渐失去了秩序。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在光斑中浮现。
  有时像是一张老师严肃苛责他的脸,有时是他的酒肉朋友们喜庆祝贺他的拿下第一个项目的脸,有时是女人们的脸,她们有的热情,有的胆怯,有时是同事们的脸,或是带着嫉妒和恭维,有时是路人的脸,有时是二叔教育他不要在自己偷偷存钱的脸。
  二叔告诉他,自己的生命虽然很短,但你的路上,肯定会有其他人来陪你,他虽然不再会是你的家人,但可以是你的朋友,你的恋人,你的
  乔莺迁遂然看到一整片星空,星辰却不是圆的,而是细小的十字形,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视野,中间有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横贯而过。
  二叔在临死前,乔莺迁那个时候还在高考,最后一门的考试非常简单,他得心应手的做完。
  他很高兴,没想到努力的成果就要拿到手了,他想要快速的跑回家,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二叔,之后他能光明正大去赚钱,不用这个病怏怏的男人再啰啰嗦嗦的教育自己。
  但却在中途接到电话,听说对方已经因为急性肾衰死在了去往医院的路上。
  乔莺迁看到那担架床上的人,垂下来的一只手,正在随着初夏的暖风,轻轻的摇晃。
  他把手里的包抓的死死的,像是意外又不意外的看着这一幕。
  他其实思考过很多次,二叔这种早晚会,随时会死掉的人对他来说不过一个人生的过客,还有更麻烦的,他的书那么多,现在终于能够折旧卖掉,家那么小,不用再那么占据地方,还有一大堆药,能够二手卖给他人,总之,他要把那个令人厌恶的环境做个彻头彻尾的改造。
  乔莺迁思索着,感觉到脸上有轻薄的凉意划过,他看到许多柳絮从眼前划过,热浪席卷了天地,让他的前半生轻易的蒸发在这个夏天里。
  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头脑便停留在了此刻。
  等再醒过来时,他伸出手,看到自己已经握住了很多东西,但是它们非常沉重,几乎要把他的整条手臂,甚至半边身体都缓慢地下坠到黑色的深井当中。
  在渐渐而来的昏暗中,他有时看到一只手,那是一双没有瑕疵的,完美的手,像是,缓缓地,它正缓缓地,穿越过黑色,穿过他手上的杂物,去握住他的手。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现实的温暖,上面似乎还沾有番茄酱。
  世界先是暗红一片,那是自然灯光下血管呈现的颜色。
  然后,暮色与混沌渐渐回归,带着漫天残留的渐行渐远的光点,像燃尽的烟火最后几颗星子,灵魂的双脚,似乎终于踩实地面。
  然后乔莺迁轻轻地歪头,顺势靠到了旁边熟悉的肩膀上。
  终于,他渐渐疲倦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