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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6◎
几乎在麦当劳呆了一整夜,白萃在天将明未明之前,也终于睡着了。
但是到底是在一个只有硬座位置的餐厅,睡起来肯定不如床的舒适,等被阿姨叫醒要不要收走垃圾时,除开睡醒的迷茫,还有浑身关节的酸痛。
“小伙子,都不要了吧,或者我帮你们打包。”
白萃解开衬衣第一个口子,感觉它快把他勒窒息了。
“请帮忙打包吧,谢谢。”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人,“还有请问,这附近的公共卫生间在哪里。”
阿姨顺手指了路,白萃起身,去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人清醒了不少,但还是觉得浑身不适。
果然睡在餐厅这个建议还是太糟糕了,他下次应该再劝一下对方。
然后回来看到自己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他的打包盒们。
白萃愣住,然后扫视环顾整个餐厅一圈,都没有发现乔莺迁人在哪里。
他心里升起一个不妙的预感,推门出去。
清晨的王府井街道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如傍晚的光景完全相反,只有环卫工人正在打扫卫生。
一阵风吹拂过他的面孔和衣角,白萃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人居然丢下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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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莺迁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确认了他的身份后,侧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他走了进去,这里比想象中的更为安静。
“你好。”
而眼前的男人回过头,对他温和一笑。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晨色中臣服。
陈钺站在那儿,双手随意垂在西裤两侧,袖扣折射着第一缕天光,玻璃幕墙倒映出模糊的轮廓,肩线利落,随意却又显得很笔挺。
办公室很大,非常空旷。
两面落地窗,一面朝向大楼的阴影,一面朝着远处的朝阳。
日光从东北方向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光恰好落在办公桌的边缘,把深色的胡桃木桌面照出一片暖褐色的光泽,像一块被擦亮的玉。
nv大楼八十多层,这里几乎位于顶端。
乔莺迁站定,观察起眼前这个男人。
和哥哥弟弟的五官很相似,但陈钺的气质迥然不同,看上去,并不像能掌握手下千军万马的高层领导,但总有种隐藏在背后的漠然。
“欢迎,”对方温和地说,“请坐下吧。”
乔莺迁依言走过去,看到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已经泡好了,白瓷杯口飘着热气。
陈钺坐到他面前,他没有穿着正装,只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衫,领口很高,衬得下巴的线条很流畅。
他端起茶壶给乔莺迁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而水流细而不断,像一根拉长的丝线。
“真麻烦您,这么远跑来一趟。”陈钺说,“也很意外您是自己来的。”
“我也不需要别人陪着,又不是小学生。”乔莺迁调侃道。
“也是。”陈钺笑起来,眉尾轻轻的扬起,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茶水的波纹。
随后,他将手搭在桌沿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乔总,我弟弟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的很直抒胸臆,又有点出乎意料。
虽本以为还会有更多客套,但乔莺迁保持平静地说,“他的事法院会处理,当然,我自以为还是得多考虑我自己。”
陈钺点了点头,像也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他擡眸看着乔莺迁,目光平稳,“您不出谅解书对刑期影响很大,但这个想法我也很理解。”
乔莺迁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钺接着说,“但,法院判是法院的事。但你清楚sec虽然撤案了,被调查这件事业内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你经手的项目会被设置更多门槛,甚至签过字的文件客户都要多加留意,你在臻锋虽然升了执行董事,但在这个位子上却非常危险。”
乔莺迁看着男人,又去看着茶杯。
陈钺把茶杯放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我觉得您应该清楚,其实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可以说它刚刚开始,就像一根刺扎在身上,人们不会直白地问有没有罪,而且时间还不出一周,他们只会想到你在位时出现了问题,这实在不太好。”
他从身边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朝上放在对面人的面前。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乔莺迁认识的一位大客户,收件人是臻锋在纽约的老板。邮件内容很言简意赅,简单说来就是希望盛丰的案件能有更详细的说明,但在此之前,他方要与公司的合作项目暂停。”
乔莺迁看着那封邮件,这发件人的名字非同小可,那是一家央企的投资部负责人,去年他花了半年时间研究的项目,原本是预定在今年签约的,但因为他最近的事故而没有跟进。
陈钺把平板收回去,放在一边,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这不是我伪造的,而是内部流出来的内容,dylan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分心。但事实就是被调查这件事,已经让您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客户,而且这将不会成为个例。”
乔莺迁犹豫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非常烫,入口苦涩到不行。
他怀疑地看了面前的陈钺一眼,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这玩意面不改色喝下去的。
他顿了顿,“陈总,你想说什么?”
陈钺靠在椅背上,垂下眼眸。“我想说,你现在的处境没有你想的那么安全,sec现在松口,但市场没有,你那些竞争对手想必同样也是,现在很多人都在等着你犯错,乔总,你应该也不喜欢任何风吹草动。”
他从椅子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推到他面前。“而且,我手里有一份材料,是你被经侦带走问话的笔录,笔录里你详细交代了迅捷物流项目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你什么时候发现问题、什么时候向公司汇报、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操纵市场交易的。说白了这份笔录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人把它泄露给媒体,标题可以写成华泰资本执行董事承认在做空前已掌握内幕信息,大部分人不会看正文,他们只爱看标题,显然,这对你非常不利。”
乔莺迁看着那个文件袋,目光平静,“陈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钺摇了摇头,“我说了,不是威胁,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手里有你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我们交换而各得其所,你出谅解书让他减刑,这份笔录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乔莺迁沉默了几秒。“可他是假的。”
陈钺毫不意外的点点头,“我知道。”
乔莺迁擡眼看他,这个面容平和的男人,似乎有着令人咋舌的手段和底线。
“但是它是不是真的,不由我来评判。”陈钺平和地说,“让你感觉到冒昧我很抱歉,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乔莺迁沉默,他感到一种温和的尖锐,从眼前这个人身上缓慢地释出。
“除此之外,”陈钺说了几个名字。“这些,是我能帮你拉来的客户,三家国企,其中两家上市公司,每年的融资需求加起来超过三十个亿,你现在的客户因为sec的事情不敢跟你合作的缺口我将会替你补上,这些人不是我的朋友,但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我们之间有着坚如磐石的互相信任,有我的话在,他们就会把信任同样交给你。”
乔莺迁看着那份名单,而确实他是对的,这实在令人心动。
陈钺继续道,“你在臻锋中国升了执行董事,下一任主管投行的副总,竞争的人不少,很多新人一直在往上爬,很多人也在董事会有关系,听说你和白家也解除婚约了,现在没有靠山,之后假如再出现这样的意外,就没有人能保你了,但我可以,我还能够帮你扫清障碍,很多项目是别人一直想拿但拿不到的,我可以帮你,你的业绩就能绝对性优势压过其他人,假如相信我,到时候纽约的位置和更广阔的蓝图都会是你的。”
他把平板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平和的看着乔莺迁。
“你只要帮我这个忙,你什么都不会损失,这些好处不是谁都能给的。”陈钺停顿片刻,“可能听上去我的做法很荒谬,但,你应该没有过这样的家人手足,所以应该不会理解我的做法,”
乔莺迁听得入迷,端起面前的茶杯,很快喝了一口,这个难喝的味道又瞬间让他回到现实。
“陈总,你说完了?”他皱眉道。
陈钺看着他。“你还有什么顾虑?”
乔莺迁放下茶杯,忽然说,“那么我也说个名字,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陈钺把眼神投向他,“请讲。”
“邵岗真。”乔莺迁说,“不过对你来说,他应该是个无名小人物。”
“我确实没有听过。”陈钺像是回忆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嗯,他是我之前曾有过往来的一个人,也是你二哥手下的受害者之一,今年被刑拘了,比我结局要更倒霉一些。”乔莺迁摸着茶杯说。
陈钺平静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你知道邵岗真在看守所里又做了什么吗?”乔莺迁问。
陈钺的眼神看向他,但没有说话。
“邵岗真写了三封信,第一封写给办案人员,交代了陈麟洗钱的全部细节,第二封给他老婆的是一份离婚协议的签字同意书,第三封信则直接写给了你。”
乔莺迁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同样推到对方面前。
“而那封信里,邵岗真详细记录了你哥帮你走账的每一笔钱,陈麟得心应手地欺骗说,这些钱是你做生意的流水,所以不想走公司账户,所以让他帮忙,而心眼和头脑都被酒色占据的邵岗真,毫无头脑地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写了下来,签了名,还按了手印,按理说我不该知道这些,但我对陈董事长太熟悉,也特别了解邵总这位老朋友。”
陈钺垂下眼,却没有动手去碰。“唔……”
“其实,不光你在司法机关有人脉,我也有,虽然是个非常奇怪的人脉——”乔莺迁顿了顿,“总之那封信的原件,现在在办案人员手里。复印件我手里有一份,你拿‘我的’笔录威胁我,我拿邵岗真的信威胁你。你觉得咱们较劲谁会赢呢。”
陈钺凝视着他,目光依然温和,也没有被揭穿的慌张,从一开始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乔莺迁站起来,把他的茶杯推到陈钺面前。“陈总,这件事我实在管不了,还你手里的那份笔录想给媒体就给媒体,我给大家准备的不止邵岗真的信,还有陈麟帮你走账的银行流水,他洗的钱其实有一半最后进了你的口袋,你不是主谋,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你都是利益既得者。”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充道,“其实我觉得真正需要担心的是你,你哥哥的事,包括我手中邵岗真的信发出去之后,难道也有人敢跟你们家合作吗?”
陈钺依旧沉默,乔莺迁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其实,陈总,我还是很想和你做朋友的,我们虽然是两个很不相像的人,但好像都对什么有执念,而且会为此犯错。”
陈钺有些懵懂地擡头看着他。
“虽然这次不够愉快,但希望以后能够合作。”乔莺迁露出一个笑容,“我走了,再见。”
说完,他没有犹豫,转身离开了这个偌大到令他也咋舌的办公室。
门在眼前不远处被合上,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再度降临。
陈钺低下头,面前没喝完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看着那个信封,伸出手抽出里面的纸,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其实也没做好能成功的打算,毕竟他认为自己的说服能力没有达到优秀的水平。
陈钺沉默了很久,窗外采光井的光线移动了一小格,落在他的手腕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而且对方也没有很欣赏他提供的饮品,这次,多半是搞砸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涌入神经,但没有皱眉,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乔莺迁回头看着那条走廊,总觉得那个入口很暗,像一个张开的嘴,吞掉了一个影子。
他在这幽长的走廊里停驻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们谈的如何。”
他顿了顿,很快回神,看到白萃正冷冷站在走廊末端的窗口处,光线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打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白萃走过来,脸上明显写着不高兴,“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了。”
“还可以,”乔莺迁故作惊讶地说,“你怎么自己跟过来了。”
白萃皱眉抱臂,“你本就应该让我和你一起来的,难道你觉得我会碍你的事?有必要吗,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乔莺迁勾起嘴角,耸肩,“大人去谈工作,一般不带着小孩子来的。”
“你难道就很成熟,偷偷跑掉算什么成年人,我可不这么觉得。”白萃气的一噎,随后怒道,“看你这幅表情,你难道已经跟人家和解了?”
乔莺迁不置可否的擡眉,望着nv大楼窗外笑了笑,“其实陈麟也帮了我,当时我在刚毕业后,因为项目上的损失亏了一大笔钱,那时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我的处境,所以我依旧感谢这个人。”
“你真是变了,变得犹犹豫豫的。”白萃不客气的说,“不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总是那么有把握和阴险。”
“夸我就夸我,怎么总是夹带这种贬义词。”乔莺迁冷笑道。
“你可是被关在里面七八天,难道就这么算了?”白萃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意,他就要再度走进去,跟办公室里的人再去理论两句。
乔莺迁及时拉住了他,“倒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顿了顿,“我没有和解。”
“真的?”白萃怀疑地看着他。“我现在很怀疑你。”
“我其实不确定,因为我现在才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自己,我不会被任何人威胁。”乔莺迁叹着气,又烦躁道,“所以,再说吧。不过趁现在,反正时间还早,我正考虑要不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
“说起来,我还没跟你参观过我的大学母校呢。”乔莺迁说,“怎么,感不感兴趣。”
“.....”白萃则被噎了一下,他犹豫道,“那不也是我的母校吗?”
“嗯呢,是这样没错。”他反而笑起来,像是也在为这个想法感到好笑,“但作为校友,咱们还没有同时参观过学校吧,难道你不想体验体验吗。”
这个道理确实正确,但听上去总有些怪怪的。
“你确定你大脑还正常的话,那,我被你说服了。”白萃沉默片刻,“....我也想去。”
乔莺迁弯起眼角。goodboy,他在心里说。
两人前后一起离开,透光玻璃幕墙让两人的倒影拉长,前后从高大的如同一幢怪物般的高楼里,乘坐着升降电梯轻盈的下来。
无数人在这里工作,像是一个精致的加工厂,而所有人的服务目标只有大楼顶层的那一个人。
他们即便知道这一点,还是勤恳的工作着,仿佛工蚁一般,毫无知觉。
随后,已经有车在楼下接他们。
白萃看了一眼,司机是他父亲的。
乔莺迁坐进车里,同样注意到了这点,他摆正身形,眼神微妙地说,“不会把我直接送往火葬场么。”
白萃面无表情,讥讽地说,“你确实惹他生气了。”
“不过我很擅长应付别人生气。”乔莺迁皱眉说。“我几乎没见过他生气。”
“那是因为你向来是他的得意女婿,他万分没有料到你会做出这种事。”白萃无语地说,“而且你也处理的够次的。”
乔莺迁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画面,那一刻,他也从未见过岳父岳母这副表情。
随后,他还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真是做了自己都想不到的蠢事,一举之下,把他梦寐以求的前途全毁了。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担心。”白萃狐疑又古怪地看着他,“你怎么变的这么不在意这些了,你不是那个最爱钱的人吗。”
“假如我输了,就会再度变成穷光蛋,但我已经习惯过穷日子了,说实在的,在我刚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我实际上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该买什么。”乔莺迁搓着太阳xue,心烦地说,“妈的,可能,这辈子就是穷光蛋的命吧。”
白萃沉默地看着他,乔莺迁擡起上半身,对驾驶室的人说。
“师傅,给我点首歌,《feelinggood》。”
司机应了声,在红绿灯的间隙时候行动,为这趟短途旅行调出bgm。
“怎么忽然想起要听这个。”白萃眼睛里再度充满了不解。
他实在不明白,但音乐已经开始播放。
birdsflyinghigh当鸟儿开始去旅行
suninthesky当太阳从云床爬起
“因为我觉得欠钱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而且,它让我觉得很爽。”借着音乐,乔莺迁继而平和地陈述。
“你.....”白萃的表情抽了抽,“你在说什么?”
“而且我才发现,欠别人的东西,并且脸皮厚到让人发怒,是一件这么让人开心的事,”他思索着,“看到他人对我越愤怒,我就越高兴,我觉得这比我之前干的事让人爽多了。”
“..........”
“而且我要感激现在发生的一切,这就是我最恶心的那个基督徒客户嘴里最长念叨的‘允许一切发生’?我记不得原话了,但我真的感谢它,是它令我由衷地感到了快乐!”
“..........”
白萃终于确信,眼前这个人已经疯了。
breezedriftin'onby当稻草在风中飞舞
youknowhowifeel我想你体验到
乔莺迁看着窗外,依旧是他非常熟悉的场景,他看了千百遍,无数次,但是每一次看,都会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个城市曾经是他最期待也最压抑,最幻梦也最物质,最浮华也最朴实的地方,他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九年时间。
这里曾让他在童年时在二叔嘴里听过,有很多厉害的高校,有最大的图书馆和博物馆,有无数值得去的地方,因此让他平白无故地产生过无数幻想的地方。
it'sanewdawn这纯白的黎明
it'sanewday这清澈的一天
it'sanewlife这全新的生活
“不过,虽然我很感谢这位朋友.....”
他挣扎着,背负着一切走到如今的地步,从泥淖的地狱中爬出来,终于能够维护着他的尊严,踩着所有人的头站在这里。这是,他的天赋。
而天赋能让他赢一次,那就有机会让他赢第二次。
i'mfeelinggood
我感觉很好。
接着,他对着窗外低语道,“但是,操你妈,我也得让你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