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等莺时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三月之后了。
朱红帷幔轻轻扬,窗牗外青苔起了一片。
她不知这三月里发生了什么,侧头往外看,阿默宫里的婢女好像换了一遍,游廊下几个端正行走的姑娘,她一个都不熟悉。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依旧空无一人。
莺时缓缓坐起身,除却心口处有些拉扯感,其余处暂无不适。
手掌按着柔软的棉被,她垂眸,身上的衣裳被换了个干净,从头到脚,不知是新来的婢女,还是别的人。
开铺子那几年她学了不少知识,自是认得身上这衣裳料子,进贡的流光锦,千金难求。
透过窗牗,影影绰绰的好似有个人影往这边走来,他步伐很快,莺时不确定他是不是谢珏。
昏迷之前的记忆于她来说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一个黑衣人,一把锋利的剑,还有无休止往外喷涌的鲜血。
莺时细细观察着周围一圈,一切都一如既往,安然无恙,提着的心也随之放在肚子里。
无论如何这里是皇宫,那个黑衣人应该被抓了,阿默不会出事,谢珏更不会有什么意外。
绣花鞋在床边放着,这会儿日头正盛,婢女小厮都在忙着各自手头的事情。
她掀开薄薄的衾被,正低头蹬鞋,便听见一道稚嫩又哽咽的声音,
“阿娘,你终于醒了。”
阿默瞬间松开谢珏的手,朝她扑过来,他把莺时抱得紧紧的,撒娇似的在她耳边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终究是小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个离她几步远的高大男人,依旧愣在原地,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何,只能从他一脸茫然无措又带着些惊喜的面色上擅自揣测。
真是奇怪,那刺客伤得明明是她的胸口,昏迷之前的好多事情她现在再去想就会头痛欲裂,任凭她再努力只会出现模糊的影子。
可唯一一句话莺时记得的是谢珏说,要杀了她,不过她现在救了他一命,他应该不会恩将仇报吧。
她也不知道在那一刻为何会冲上去为谢珏挡刀,明明她自己也很害怕疼,可是一想到他会有危险,甚至会死在她面前,她浑身上下的血液就好像要凝固一般。
她甚至不明白,为何在最危险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全部都是先前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阿默粘她粘得紧,小嘴说个不停,脸上还有些懊恼,“娘,我和爹每日都会守着你,可今日我才出去了一小会儿,你就刚好醒了。”
听到他说的这番话,莺时先是感到震惊,阿默竟然愿意喊谢珏爹,他先前可是十分抵触他的,接着是不可置信,谢珏竟然会……没日没夜的守着她吗?
昏迷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其中很怪异的一幕便是她被人捅了之后,他抱着她,还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爱我。
这怎么可能呢?
怀中猛然一空,莺时忽然间回神,阿默被谢珏拉起来,“阿默,你先出去。”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些沉重感。
阿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珏一眼,垂下眼睫,很不甘地小心翼翼跨出半步想试探一番,可谢珏擡手就把他报到了身后,
“你阿娘刚醒来,需要休息。”
莺时知道谢珏是有话想对他说,便笑着哄了哄阿默,“等到晚上,娘陪你一起玩蛐蛐。”
阿默这才肯出去。
瘦高的身影树在她面前,谢珏消瘦了不少,眼下带着两团乌青,整个人瞧起来成熟里透着疲惫。
他站在她面前,她还坐着,她又想起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用力起身,想给他行礼,他却一把拉着莺时的手腕。
“坐下吧。”
恍惚之间莺时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些许厚重的鼻音,而且他在极力掩盖这些声音。
谢珏坐在莺时身边,胳膊紧贴着她,自从入宫以来这是第一次她靠着他如此之近,如此紧张。
莺时偷瞄了他一眼,空气中有些尴尬,小声清了清嗓子,思索着说些什么好。
忽然之间,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双目瞪地浑圆,却是对上了一双极为深情的眼眸。
“婉娘,还疼吗?”
阳春三月,谢珏灼热的手倒是捂得莺时有些不舒服,她摇了摇头,他自言自语起来,莺时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可他的神色却在一遍遍告诉她,那是一种对珍宝失而复得的喜悦。
直到最后,谢珏问她,“婉娘,你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一刀呢?”
莺时手心里满是湿汗,这个问题她也有想过,那时只是瞬间的冲动,没有任何理由,她也未从她自己那儿得到任何答案。
或许是她的模样太过于呆愣,又或许是一些旁的原因,在她开口之前,谢珏把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搂她入怀,
“婉娘,我们和好吧。”
轻飘飘的嗓音道出了如此沉重的话语。
自知道他的身份后,她从未肖想过分毫,唯一的愿望便是陪着阿默长大。
莺时沉吟了许久,他也期盼地等了她许久。这是皇宫,他嘴中的和好,可是与平常夫妻吵闹之后的和好完全不同。
内心是焦灼和犹豫,她在不断地揉搓着手指,眼神飘忽,一呼一吸里全是进退两难。
同意,便再无自由之身,不同意,他会放过她吗?
莺时正咬唇踟蹰着,谢珏忽然出声,与往日沉声威胁我不同,他这次格外温柔,和那时在镇子上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躺下来,好好歇息吧。”
说着,他扶着她上床,为她铺好衾被,完全不像是一个帝王,更别说是那个旁人眼中心狠手辣的统治者。
莺时靠着引枕,谢珏忽然之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他阖眼深吻的时间很长,同时单手抚着她的后脑勺,莺时情不自禁地抓紧衾被,长睫忽闪,心尖上的一片咸水湖忽然有进有出。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他是苏珏,她是秦婉娘,一对不在乎流言蜚语的伴侣,过着平淡且舒心的生活。
那时的他就像刚才一样,每晚睡前都会深吻她。可进京再次遇见谢珏,他的性情完全变了,一会儿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不仅把她贬成小婢女,还扬言要杀了她,可现在他又变得和从前一样温柔体贴。
莺时很懵愣,一时之间,我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谢珏吻过她之后,额头与她紧紧相贴,
“莺时,我从未想过故意刁难你,我只是……怨你为何满心满眼都扑在那个小崽子的身上。”
“婉娘,我的好婉娘,你考虑考虑,我们像以前一样吧,好不好?”
当初他将万事谋划周全,想要护她安稳,可莺时为了离开他,逃得是那样决绝。
她给我下了两回药,两回,他将穆静云抓起来,质问她,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可起初谢珏并不想相信,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他吗?
谢珏派出的人一波又一波,可对于她却了无音信,日子似手中的飞沙,越想抓得紧,流逝的就越快,长年累月的失联与至亲的逝世让谢珏心中有些动摇。
莫非她真的只是为了生下个孩子,点滴的相处她真的对他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直到再次见到莺时,她第一反应就是逃跑,谢珏彻底冷了心,也劝自己把心狠下来,他用计谋逼她道出阿默的身份,那一刻他真的又气恼又心疼。
他想把她栓在身边,想让她稍微吃些苦,然后抱着他的脖颈说她错了,说她心里有他,可莺时太倔强又太坚强了,可看见她真的吃苦,他的心就会又痛惜又烦闷。
谢珏一直以为她心里没他,救下他是有所图谋,在镇子上两人的欢愉是她在寻欢作乐。
可她又偏偏为了救他将自己的安危置之身外。
“婉娘,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我们也可以似先前一般,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