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下。莺时躺在那张窄小的榻上,翻了个身,木板就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金碧辉煌一片。
  莺时一闭上眼,谢珏那些话就涌上来,像是水从破了口子的堤坝里漫过来,挡不住。
  他心平气和地说会杀了她,又或者叫她再也见不到阿默。
  莺时翻来覆去,烦躁地将被子蹬到脚边,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地响,她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受不住寒冷又拉上来盖住肩头。
  她在黑漆隆冬的被窝里睁眼,窒息感扑面而来,钻出个头吸气,屋里也什么都是黑的。
  他的那些话就像把刀子,刻在她心尖,不论她在何处,睁眼或者闭眼,它们总会像洪水猛兽将她侵蚀殆尽。
  莺时知道那不是玩笑,谢珏的眼睛不会说谎,那双眼睛看她是亦没有温度。
  她把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闷得很,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可她还是闭着眼。
  若是没有阿默,她是不怕死的,可现在她有了软肋,她真的怕谢珏那些话变成真的,怕哪一天他真的直接挥一挥手,叫人把她送上断头台。
  莺时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凉的,她把额头贴上去,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清醒了也没用。
  ———
  翌日,正值休沐。
  殿里很安静。
  谢珏坐在案前,案上堆着几本折子,右手边放着一封信,信还没有封口。
  薛家表妹薛凝珠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几口。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瞄谢珏,眼神定在他身上时手上刮茶沫的动作便顿下,他的表情稍微有些变化,薛凝珠便立刻垂眸作势要品茶。
  谢珏比她年长三岁,说起来两人也是青梅竹马,眼下他后宫空置,朝臣催促不已,家中不少长辈包括她母亲苏氏,都对她有着不少期许。
  薛凝珠自己也有此意。
  谢珏顿笔,朝这边看过来,薛凝珠急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发亮,
  “陛下最近可歇得好?凝珠给陛下做了件夹袍,待会让人给送来可好。”
  谢珏没有擡头,继而手里又握着笔,笔尖在信笺上游走,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接着写,完全没听见薛凝珠说的话。
  薛凝珠唇角微颤,神色尴尬,掩手端茶,呷了一口,沉心又问:
  “陛下也要注意歇息,不然……母亲会心疼的。”
  她娇软的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里回荡,倒是闲得有些空灵孤寂。
  谢珏簇眉擡眼,闻言瞧她,轻颔首,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蘸了墨。
  薛凝珠落寞回眼,想等他应一声,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自打谢珏重回到宫里,就似变了个人一般,先前对她是体贴入微,如今却变得冷淡孤廖。
  不论她这几个月怎么想方设法来宫里见他一面,他对她的态度都很冷淡。
  谢珏继续低头写着信,信的擡头写的是密州知府的名字。
  牢狱里,三皇子的人跑了,跑进了密州的街市里,那街市最为七拐八绕的,逼仄的巷子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找人最是不易。
  好在他前日得了密报,说有人在城南的布庄里见过一个与画纸上极为相似的人,走路的样子也像是习过武的。
  他让人去查,可是那布庄老板第二天就关了门,人也不见了。
  此事重大他现在写这封信,便是要密州知府把城门封住,街市逐条搜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薛凝珠站起来见他神情严肃,久久不瞧她一眼,便一鼓作气走到案边,把凉了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
  “陛下若累了,就歇一歇。”
  玉手覆在桌案上,谢珏余光扫了过去,轻哼一声,笔尖在信笺上又落了几行,最后一字落下时,他眼中的眸光不自觉锐利些。
  他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薛凝珠怔了怔,站在边上,看着他做完这些,眉间一跳,
  “那凝珠先告退了。”
  谢珏停下手中的动作,“路上慢些。”
  薛凝珠僵笑着谢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翻下一本折子了,烛火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看不清楚表情。
  晌午时院子里落了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滚到了墙角。
  莺时和阿默刚用过膳,母子俩这会儿正在罗汉床上玩纸鸢。
  奶娘瞧见他来了,行完礼刚准备去通知,便被叫住,
  “不用,你下去吧。”
  谢珏站在门口呆了好长时间,看着里面的人在嬉笑玩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珠帘摇晃,清脆的声响和着温煦的风,莺时抱着阿默,无意间与瞧见了侧身立于门房一侧的他。
  昨日的那番话又涌上心头,他如今身份尊贵,她猜不透他,也不敢去猜他。
  他的视线划过来,双目相触,莺时着急忙慌地回身,连带着手臂收紧。
  阿默觉得不对劲,转头便瞧见了正款步走来的谢珏。
  小家伙绷着一张脸,赶紧从莺时怀里跳出来,他虽已经知道了谢珏是他亲爹这件事情,但还是没办法像对莺时一般对他。
  阿默拉了拉莺时的衣角,又指了指外面,示意要出去。
  谢珏轻咳了两下,“去玩吧,小心些。”
  阿默出去后,奶娘便立刻带着他出去了,这宫殿里只有他二人。
  谢珏拉开圈椅坐下,漫不经心看了莺时一眼,又撑着手肘揉眼角,
  “过来,给我揉揉肩。”
  莺时乖顺地迈开脚,力道适中地给他按着。
  隔着衣料,她仍能摸到他的骨头,不知为何,只按了一会儿,她便出了一手的手汗,心脏飞跳。
  “秦婉娘,你的呼吸好重。”,谢珏闭着眼睛说。
  莺时稍酸的手微微一顿,思绪尚未反应过来,手上便一热,再动弹不得,入目即是他富有深意地笑,
  “你在紧张,是害怕我回杀了你吗?”
  莺时惊慌地吞了下嗓子,回不上话,诚然,他昨日那番话语杀伤力不小,她虽不想承认,可细微的肢体反应骗不了人。
  谢珏瞧她一双水眸瞪地浑圆,心里竟莫名其妙多了份得意感,转瞬便勾着唇似哼小曲般道出,
  “秦婉娘你现在还不用担心,我暂时不会杀你。”
  莺时又吞了下嗓子,愣怔地回身,他的手已然抽回去了,贴在手面上的是无止的凉风。
  “那陛下准备何时杀我呢?”
  她随即脱口而出,吓了自己一跳。
  谢珏倏地睁眼,“你很想我杀你?”
  莺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捂着嘴摇头,“不想。”
  “你好好表现,我就不会杀你。”,谢珏貌似心情异常地好,先是对她一笑,又起身往前走。
  莺时站在原地犯懵,“什么才叫好好表现?”
  谢珏欣赏着角落里的绿植,正要开口,嘴张了一半,忽然从院墙上落下来一道黑影。
  那黑影落地的声音很轻,黑衣人浑身裹得严实,眼神却凶狠至极,靠近时凶神恶煞地痛骂道:
  “狗皇帝,你弑父弑兄,今日我便取你性命,”
  尖锐的刀尖猛地向他身后刺去,那一刻莺时大脑完全放空,但两腿完全不受控制,蹬脚就向前去,挡在他身前。
  空气中满是血腥味,那柄短刀摔在地,噼里啪啦震开一片,沾着莺时味道的血珠远飞。
  青枫努眉迟来,刺客被扑倒在地,被伤的人却坠地不起。
  谢珏腥红着双眼,似与天作对似的捂住莺时不断往外涌血的伤口。
  “婉娘,婉娘……”
  “秦莺时,秦莺时。”
  莺时困难地睁开双眼,又控制不住地合上。
  可能要结束了吧,他们的恩怨估计就到这里了。
  她再一次艰难睁眼,模糊的视线里依旧能瞧见谢珏止不住发抖的双手。
  她想去碰他的手,可她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指尖只能无力地上下弹跳。
  “婉娘,在撑一会儿,太医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她没有力气擡起胳膊,碰巧他把她的手捂在心口。
  灿阳在逐渐消退,天色暗淡,她身上的血却把他的前襟染成异样的红。
  她真的好困,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所有的感觉都在逐渐消退,最后消失的听觉。
  她听见了,他哽咽着趴在她耳边道出的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