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三月过去了,这期间无数金银财宝流水般的涌进来,谢珏每日下完朝之后就会来这处。
  他把莺时的奴籍消了,宫里人个个机灵,见了她不是笑眯眯过来问好,就是奴颜婢膝地想要替她做事。
  谢珏说过给她时间考虑,这段时日他从未逼迫过她,也会很体贴地陪着阿默玩,倒是让莺时觉得有几分向从前。
  他给过她暗示,想要夜间宿在此处,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每次都拿阿默搪塞过去,他只是嘴角含着笑,从来没说过什么。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树叶沙沙作响,案上的茶换了三回,从滚烫到微凉,莺时对着铜镜理鬓发,指尖触到耳后那枚小小的银环,忽然想起在镇子上时的光景。
  她大概再也不能回到扬州,也和铭英,翠儿见不了几面,不过却是能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可以整日陪着阿默。
  在宫中的日子清闲,莺时读了好多圣贤书,也更加地了解她自己。
  在世人眼中,她孤身一人生下阿默是离经叛道,说得再难听一点儿算是不守妇道,可是向内求索,不过是因为她小时候受过的伤太多,不愿意,无勇气再敢重新去爱一个人。
  可她毕竟是凡身□□,仍有情感需求,空闲时她会在脑海中一遍遍思考以后该怎么养育阿默,好似这样就能消除她年幼时的痛苦。
  究其根本,阿默不过是她的一个精神寄托。
  他年岁日渐增长,眉眼也和谢珏越来越相似,性格与举手投足之间的神态也是更像他。
  莺时知道这辈子怕是和他断不了联系了,可细致地想,她内心深处真的想要跟谢珏彻底断联吗?
  刚进宫的那段时间他的确吓唬过她,可他没有伤害过她,只是口头上放了几句狠话罢了。
  在扬州的那三年,不说每天,至少她陪着阿默玩耍时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谢珏的身影,反复回味着在镇子与他相伴的时光,以及幻想如果当初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和他在一块儿一起扶养阿默长大会如何。
  莺时心中对他的感情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他主动提出了要与她和好,一开始她茫然无错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更不知该如何面他。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好似有种奇怪的魔力,莺时一见到他就会莫名其妙的心安,好像天塌了也会有人给她撑着,庇护着她。
  她不知道谢珏有没有查明她的过去,更不知道在他得知所有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阿默在一天天长大,他五岁生辰宴时,莺时再次见到了冯林,这时的冯林已经成婚了,新婚妻子瞧着温婉大方,人美嘴也巧,冯林成婚后的一个月,谢珏给薛凝珠也赐了婚。
  薛家是好事连连。
  几个贵女无意之间与莺时对上视,便提着裙摆找她这边走来,先是夸奖了一番阿默,又是对她嘘寒问暖。
  莺时知道外面风言风语,议论她的话不在少数,她面含微笑与几位贵女闲聊着,只要不丢了面子就成。
  谢珏并未再提起让她入宫这件事情,倒是问她,
  “莺时,你想入宁家族谱,给你自己寻个依靠,给阿默寻个势力强大的母族吗?”
  莺时看着正在熟睡的阿默,犹豫了半天,最后点头答应。
  不久,宁家便对外宣称,她是多年前走丢的嫡女,寻回之后身子虚弱,得了先皇后的同意,这些年一直修养在宫中。
  谢珏的后宫一直空置着,朝臣的催促一遍又一遍,他无动于衷。
  依旧,进贡来的珍宝,新奇的玩意都先送到她这儿,他体贴入微,毫无怨言,如果她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她在宫里,除了阿默和谢珏,也没几个可以说话的人。
  令人出奇的是,九月初九那天莺时见到了铭英和翠儿。
  一个变得更成熟了,一个脸上依旧稚气不减。
  她询问她们这些年铺子可还好,铭英眼角含笑,只道喜不道忧。
  如果真的没有忧,那便是有外力介入。
  阿默离开扬州时年纪还小,现在再见她二人,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腼腆。
  铭英与翠儿离开后不久,穆大姐和小桃也来了。
  谢珏从不在她们聊天的时候打扰,只会事后小心翼翼地问,
  “聊得开心吗?”
  她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便会笑着回,
  “都挺好的。”
  阿默十二岁这年,他的太傅与世长辞,沈太傅生前鞠躬尽瘁,谢珏亲自为其操办后事。
  他整日面容紧绷,不管忙到多晚仍会回莺时这儿歇息。
  我她他穿衣整装,模糊的铜镜里倒映他俩的身影,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在他鬓角上。
  几根白发忽隐忽现,那一刻,莺时才意识到们都老了。
  关于她的过去,他应该全都知道,但他从不过问,不刻意去揭开莺时的伤疤。
  她愣在原地,细想这些年究竟在逃避什么?
  又为何看见这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心尖上会不自觉收紧。
  终究是她在自欺欺人,是个胆小鬼,既渴望灿阳的炽热,又害怕灿阳的灼热。
  谢珏眼眸流转,闻声问她,“怎么了?”
  这双眼睛十年如一日地柔情看她,眼角皱纹增生,里面波转的情意却未减少分毫。
  莺时鼻尖一酸,迅速垂下头,咽下所有复杂的心绪。
  他向来会读她的心,摸着鬓角白发笑出声,
  “我老了,你却和从前一模一样。”
  莺时酸涩擡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晶珠绷不住地往外流。
  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扯住他的衣衫。
  谢珏明显脊背一僵,她的举动让他感到陌生,同时也带来了无法言说的欣喜。
  他承认一开始他爱的有些肤浅,只爱她这个人,在她拼命逃离他时,心中只有烦躁与怨恨,却未曾静下心来想为何。
  也是后来谢珏才知道她的幼年是那样的苦,焦躁与不安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她圈在一方令人窒息的土地。
  他烦躁她为何不愿开口告诉他这些,也心疼地理解在那份不安之下她的惊恐与慌张。
  他能做的唯有多年如一日的体贴照顾。
  如今看来一切努力都有了成效,谢珏顺势将莺时搂到怀里,她并未有任何反抗与不悦,哭声反而越来越急促。
  她似猫儿般的啜泣在他心上留下了一道道划痕,酸楚与疼惜共存,
  “没事的,没事的。”
  ———
  阿默花了好长时间才从太傅的离世中走出来。
  朝臣见谢珏一意孤行,好歹宫里有个皇子,遂也摆烂不再催他纳新人进宫。
  水塘里荷花又开,恍惚之间,莺时从倒影里也瞧见了斑白发丝。
  谢珏迎面朝她走来,指着那花问她,
  “若是喜欢的紧,我可以命人移到你宫里些。”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
  以前种种,那些她拼命想抓的,偏偏像断了线的风筝半点不由她控制。
  现在值得珍惜的人在她眼前,她难道要任由时光把他带走吗?
  她的心犹豫着,紧张着,
  谢珏正喊人行动,莺时鼓起勇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不用。”
  他的眼眸漾了漾,她口唇半张又合上,快速张开,愣了几秒后又垂下头,结结巴巴,
  “我……我有话想与你说。”
  她抓着襦裙紧张朝前走,谢珏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
  来到内室,莺时再三呼气,一鼓作气,转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口气道出,“我的答案是可以。”
  那一瞬间谢珏有些懵怔,莺时又坚定道了一句,“可以的,可以的,阿珏,我可以的。”
  她掷地有声,谢珏瞬间眼眶含泪。
  朱红窗牗轻飘,把他二人拢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小世界,莺时主动搂着他,
  “你对我的好,我都能感受到,阿珏,你还愿意跟我回到从前吗?”
  过去是他问她,现在倒是便成了她主动问谢珏。
  他回搂着莺时,“这句话我等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