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有口（17）哭。
许初时总觉得,言序有话未尽。
他最后的话音又低又沉，含混在风里，若不是许初时耳力极佳,实在不好听清。
好像是遗憾。
言序也会有遗憾吗？
许初时回过眸。
他静住了。
言序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庞上，挂着的依然是某种轻松、愉悦的笑意。
仿佛对方刚刚的失落都是错觉，他只是在诉说着某件无关紧要的故事,一段工作时的经历，那些故事里活生生的性命,对他而言不过纸片。
而非一个彻头彻尾的惨案。
许初时还有些怀疑：“那按你的说法,ym，你是晨曦之岛后方的数据分析员,通常不负责危险的工作，晨曦之岛的官方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让你来低空坠落这种地方做前线支援？”
“风险太大了。”
言序：“谁知道呢。”
他没把许初时的话当回事：“他们安排了我，我就来做，很简单的事情。”
许初时：“官方是故意的？”
言序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这么想？”
许初时说：“因为我感觉你看上去挺年轻的,不像是资历久的老人。”
“晨曦之岛经常让这类……没什么经验,却能在某一领域崭露头角的人过来，我见过。”
“然后他们被空岚捕捉,下发狩猎指令。”
“唔。”
关于这个问题，言序竟然认真思考了一下。
片刻后，他回应道：“你说得也不准，我对他们来说不算新人,在官方机构干了快四年了。”
“每年都有人走，也有人考进来。”
“而且，晨曦之岛挑选每一批人进低空坠落，都是结合整体能力,经过深思熟虑的。”
“在做决定之前，他们都会提前通知，让被选择的人自己考虑。肯来的人，必然都做好了觉悟。”
言序顿了一下：“不过，做卧底来深入调查这种事，风险太高了，还要拉长战线。那些年纪大，有家庭的人肯定会多顾虑一些。”
“所以在你们眼里，刚来低空坠落的人，一开始都比较……天真？”
许初时噎了一下：“你也会用这样的词形容你们自己人？”
言序倒无所谓：“本来的事儿。”
“在一个法制社会下成长的人，乍然来到这种规矩一团乱，走路上还容易被车撞的地方，肯定不适应。”
“不过我接触到的，在低空坠落潜伏得久一些的卧底，心性都已经养成了，挺厉害。”
许初时问：“包括oneyear？”
就目前的情报来看，最初的沃森，甚至会帮助与他素不相识的杰妮丝，对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
从而间接导致自己的惨淡收场。
言序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态度：“谁知道呢？”
说到这儿，他不打算与许初时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转了个调：“话说回来。”
“我挺好奇，你怎么了，忽然问我这些东西。”
“我们现在聊的东西，对于我们此刻的调查目标来说，应该没什么帮助。”
言序眯起眼：“套我话？”
许初时说：“对，是没有帮助。”
他承认道：“我问你问题，纯粹是我个人意愿。”
“我想了解晨曦之岛。”
更想知道，倘若低空坠落成功被晨曦之岛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的人收复，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言序挑了挑眉。
“那你可找错人了。”
他只顿了那么一下，就继续前进，还悠悠地掰起手指：“你想知道晨曦之岛的故事，可以去问别人，毕竟我回不回答，都要看心情的。”
“现在我懒得聊了。”
言序说：“所以到此为止吧。”
听上去很随性。
两人在宿舍楼的后门处站定。
宿舍楼是培训所所有楼栋里遭破坏最严重的一栋，植物甚至从裂隙里钻了出来，又伸进其他墙缝中。
内部露出的钢筋也断了。
光是在外看着，都觉触目惊心。
言序将双手环搭在身前，手电光对准了，仰头将这栋建筑物简单观察了一圈。
许初时说：“危楼。”
“里面的结构都已经烧坏，承重墙也损毁得七七八八，坍塌的风险很高。”
言序说：“不影响调查。”
他划出终端，当面给许初时拨去通讯，然后将自己的耳机摘下，分了许初时一半。
他说：“你接通，听一下。”
许初时接过耳机。
在通讯的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传了过来。
声音颤抖到绝望。
听方向，人偶的声音现在离他们很近，就在面前，就在……脚底。
宿舍楼的地下。
许初时垂目瞄了一眼，朝言序扭头，问：“耳机暂且借我一会儿？”
“哭声，我的设备里听不到。”
言序说：“你用吧，我这耳机是特制的，低空坠落没有。”
晨曦之岛研发的产物，能捕捉到特殊的声波，将其转化到人耳能听到的范围。
言序：“你能辨认出正上方是哪里吧？”
“能，”许初时低头，“根据背景的风声判断，应该在西方向，宿舍楼一层。”
许初时问：“你打算去救那些人偶？”
言序：“不打算。”
他无情道：“他们得不到拯救。”
许初时点点头。
人偶早已成为丢失了身体控制权的行尸走肉，就算还保留意识，也无济于事。
他们现在找过去，几乎不可能从人偶口中盘问出东西，反而会被人偶当成目标，徒增危险。
在人偶集中地搜寻线索也不切实际。
空岚不可能在这里留下重要的、完整的东西。
除了往事复刻。
毕竟那是普通人对付不了的自然现象。
他能想到这点，言序当然也能想到。
许初时和言序确认：“ym，这些哭声，是在我解决第一个人偶之后，才从耳机里传出来的吗？”
言序开着手电，已经大胆地踏入了危楼，模棱两可道：“我可没这么讲过，它们就不能一直都在吗？”
许初时：“应该不能，不然我找不到理由。”
“空岚既然安排了人偶来盯住往事复刻的现象，肯定也做好了后备方案。”
“先前我将人偶推到了资料室里，寄生在里面的植物饿坏了，人偶的血肉会被它们吞吃。”
“所以，当巡逻的人偶被探索者解决时，空岚会怎么做？”
“……”
言序悠悠接话：“当然是派出更多人偶，不惜一切手段，阻止我们这种入侵者。”
“当第一具人偶失去生命体征时，其他人偶就开始苏醒。”
“它们看似没有动静，一声不吭，其实都埋伏在地下通道里。”
“那是我们离开的必经之路，漆黑点不着光，只许进，不许出。”
“只要我们有离开的动静……”
言序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
“你我血肉之躯，会死也说不准？”
许初时说：“不会。”
言序：“嗯？”
他说：“因为你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
“对你来说，最好规避风险的办法，就是不要接近培训所，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探索。”
“但你进来了，还主动接近人偶的所在地。”
“说明你有把握。”
自从上次落海的事件之后，许初时就清楚。
言序看似总是剑走偏锋，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其实早算好了所有的可能性，在他的“高风险”中，永远能从里面找出对他而言收益最大的“解”来。
许初时说：“需要帮忙的话，可以直接提。”
“不必像上次那样拐弯抹角。”
“方便你也方便我。”
言序这回倒干脆了：“可以。”
他侧身避开头顶忽然落下来的碎石，在走道里四处照，观测烂朽的泥墙，摇摇欲坠的缝隙，最后在自习室旁边的教室停下。
自习室遭了火，内部已经废了，满室残渣，还有破土而生的新芽。
细听通讯，哭声断断续续从附近传出。
看来他们找对地方了。
言序戴着手套，轻轻在墙面上揩了一下，碰了一食指乌灰。
他自言自语道：“应该不难做到。”
“外面已经遍布裂缝，只要破坏掉这面墙，整栋楼都会塌。”
许初时也没闲着，在四周转了转，听到言序的话，隐约猜到了对方打算做的事情：“你打算彻底毁掉宿舍楼，把那些人偶全部埋起来？”
“但w-233号培训所的地下应该是单独做的，和宿舍楼的承重不相通，其他培训所也没有这种构造。”
言序擡头：“其他培训所，你有图纸？”
许初时：“没有，但我记得。”
言序颔首：“那你画一幅给我吧？说不准我以后需要。”
许初时应了：“可以。”
他答应得很爽快，却没再多问。许初时懂得了适可而止，静待言序的下文。
言序舔舔唇。
好吧。
他难得好耐心地与许初时解释：“是，我是希望这栋楼彻底坍塌。”
“但不是为了活埋人偶，而是想提前触发他们的警报装置。”
“塌楼会带来很大的动静，也许在里头的我们还会逃脱不及，不能幸免被废墟掩埋。”
“但是这块儿位置离它们最近。”
“这种动静，应该足够那些人偶受到刺激，闯出密室，冲着始作俑者，也就是我们来。”
他把后续发展都设想好了：“外面空旷，能躲的地方也多，我们在外面躲避，肯定比在密道里被瓮中捉鼈的幸存概率大。”
“何况，我想亲自确认那些人偶的情况。”
“试探他们是否留有残余的意识。”
“如果可以，还想带一个人回去检查。”
言序开始做梦：“怎么说，活体人偶都是早几百年就能治好的病了，就算是变体，只要处理得当的话，说不定可以起死回生？”
明明是言序之前直言人偶不会得到拯救。
现在冠冕堂皇的人也是他。
许初时不予评价。
言序拍手：“你不说话，那就这么决定了，xa你身手好，一看就受过专业训练，所以就由你来帮我引开、控制人偶。”
“至于我嘛，你清楚，我后方支持，常坐办公室的，关于战斗技巧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是很懂，比较野路子一些。”
“很需要你的帮助。”
许初时：……
你再说一遍。
装什么文弱的学术分子。
言序特别没有自知之明，依然好意思冲着许初时笑。
他笑得很甜：“所以，万一到时我有什么不测，许初时，记得带我逃跑。”
作者有话说：
又加班，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