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梦你（3）第二日的黎
言序知道低空坠落。
低空坠落隶属晨曦之岛,临近蒙特克雷，是一片被暴雪阻隔的黑色地带，与晨曦之岛断联百年,如今已自成秩序，不受官方管辖。
长久以来，晨曦之岛一直想重新打通连往低空坠落的轨道,推行制度，将其收复。为此派出了一批又一批人前往沟通交流,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回来。
他们音讯全无。
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低空坠落显然软的不吃，晨曦之岛的手段变得愈发强硬,对其中势力的态度渐渐从“安抚”变成了“强制瓦解”。
说不准什么时候，上头一个不高兴,就和低空坠落爆了。
好吧。
想想都觉得不大可能。
晨曦之岛和低空坠落目前仅存在一条通道，是晨曦之岛做的，位于蒙特克雷,一直都只能单向开启。
xa说自己来自低空坠落,这让言序觉得好奇，他是从哪里过来的。
倘若低空坠落真的偷偷摸摸找到了其他过来的方法……
言序瞄了眼病房角落的录音装置。
这种事,他不上报不行。
同时，xa也会被关押起来，单独审问。
……依然和言序没多大关系。
他都要去死了，在意这些做什么。
言序默了会儿,似乎在觉得此事麻烦，似笑非笑地盯着xa，眸光一片薄凉。
xa是个聪明人。
从言序的态度里，xa敏锐地觉察到情况不对。
他非常自然地将话音一转,改口道：“你当真了？”
言序说：“当真什么？”
xa：“我来自低空坠落，是玩笑的。”
“低空坠落那么危险，那么多人过去，都没能回家，我该从哪里到来呢？”
言序“哦”了一声。
可是晨曦之岛将人派遣去低空坠落的行动是机密。
不过，xa的狡辩倒给了言序从简处理的机会，他懒得关心此事的真假，顺着对方的话下去，还不忘提醒道：“别在这种时候乱说话。”
言序点点记录表，说：“就算没有固定住址，来处总有吧。”
xa敛了敛眸。
他不断地回忆里翻找，快速思索着应对此类质疑的办法。
来自晨曦之岛的人，xa见过很多。
可他本人对晨曦之岛却知之甚少。
xa搜肠刮肚，才勉强从中捞着了一点有关于晨曦之岛的认知。
他面不改色道：“我从蒙特克雷来的。”
言序的目光从记录板上移开。
蒙特克雷？
他歪头看向xa，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说实话，这人的心理素质还不错。医疗舱连接着xa的身体数据，胡扯的时候，一旁的数据板显示没有任何异常。
像是理所当然。
可惜说谎的话术差了些。
言序说：“蒙特克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xa应和道：“是。”
“我家住的地方很偏僻，附近常年被雪封路，没有找到机会注册信息。”
言序“嗯”了声，温和道：“原来如此。”
他说：“蒙特克雷是距离低空坠落最近的城市，作为极寒之地，和云都有很长一段距离。”
“不远万里跋涉过来，很辛苦吧？”
言序隔空点点对方空白的手腕：“没有身份信息，不能乘坐轨道列车。”
xa反应很快，立刻解释道：“那是以前。我家很早就搬离了蒙特克雷，当时的我只有五岁，不用验证。”
后半段是xa蒙的。
儿童免票，一般都有这样的政策。
言序抱臂听着。
xa的措辞没有问题。
想必通过言序的反应，xa也能确认这一点。
于是他接着往下编：“后来，我父母来云都办事，把我托付给他们的朋友，结果途中出了意外……”
说到这儿，xa抿了抿唇。
他的心跳数据有细微的波动。
有的话点到为止就可以了，具体是什么事故，xa不需要多编。
他相信眼前的人不会问。
言序也确实没问。
他本着早点完事的态度，对事实漠不关心，一时不打算揭穿这个谎。
毕竟，蒙特克雷的信息录入确实很难。到现在这个小镇上还存在不少黑户，用着未经认证的终端。
就像恶性循环。
如果这个理由能让晨曦之岛重视起蒙特克雷的情况，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言序还想听听下文：“然后呢？”
xa继续：“等我生活能自理后，我就从父母朋友的家里离开了。”
“借了他们的备用终端，买了船票。”
“这次来云都，也是想落实自己的信息问题，但我路上把终端丢了，回来寻找的时候，就看到了你。”
竟然还圆得有理有据。
可惜，身上的冲击伤无法解释。
和他有什么关系。
言序问：“需要我协助你录入身份信息吗？”
“我是数据院的人，这一块儿由我们负责。”
这种情况虽然不多见，但言序好歹也处理过十来起了。
每年都有笨蛋申请更改身份信息后忘记确认，回头终端权限过期，等到无法使用时，才发觉自己的信息已经注销，要数据院帮忙重新办理。
xa说：“可以吗，劳烦了。”
同时，他按住自己身上的针管。
他看得出来，言序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人。
如果对方觉察端倪，他会第一时间想办法脱身。
言序笑笑。
他自然道：“当然没问题，这是我们的工作，何况办理起来不难，几分钟就能完成。”
“毕竟身份信息这种东西每个人都要用，如果太麻烦的话，反而增加负担。”
他蹲下，拨弄着医疗舱的按键，补充道：“不过，现在不行。”
xa本来也没想着真办，听到言序这么说，他问了一嘴：“为什么？”
言序说：“因为在那之前，我会让我的同事先来和你聊聊。”
“信息办理需要审批，我不能自作主张的。”
xa看着言序拔下一旁的录音装置。
他听出言序的言外之意，慢慢支起身体，说：“你们要调查我？我应当没有做什么违反规矩的事情。”
言序平静回答：“在我们这儿，面对官方人员时，通常不会说规矩这个词。”
“而是法律。”
果然。
xa心想，这人没有信他。
但他也从中看出了一丝转机。
xa提醒道：“你已经把录音装置关掉了，我和你刚刚的交流，不会被记录进去。”
言序：“嗯。”
他擡头：“我打算给你转圜的余地。”
xa洗耳恭听。
言序说：“我会把录音带的前半段剪掉再上交，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看你的诡辩能力能不能骗过我的同事。”
“相应的，你要替我隐瞒今天的事情。”
言序压下声音：“我坠海的事，你从海里救我上来的事。”
xa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说：“好。”
谁都没有对此刨根问底。
言序起身，当场拨通讯给调查组的组长，半真半假地说明情况，推门离开了病房。
*
外面的夜已经深了。
在回家之前，言序又去了一趟云海。
今天的事疑点太多，到了诡异的地步，很难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言序清楚xa一开始在和他说实话，因此他怀疑云海深处有一个点，能与低空坠落相连。
否则xa的存在无法解释。
言序站在桥边。
云海的夜晚，要比白天热闹许多。
夜晚的潮水泼到岸边，冲来鱼贝，海水能倒映月色，水天真正相接。每年都会有游客趁着夜晚前来打卡，甚至会不顾危险，涉入其中。
兴许也没有那么危险。
凉风习习，灯火连片，言序一个人趴在栏杆上，被风吹得难受。
烧没退，还要出来折腾，估计到时会更严重。
言序不在乎，他安静地眺向远处的景色，看着看着，眼前慢慢变花。
海面的景色开始幻化为冰冷的绳索，好像要绞住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挺好。
言序换了个姿势，凉凉地吐出一口气。
他还没到不顾一切都要离开的地步，可以再撑一撑，再活一会儿。
至于低空坠落和晨曦之岛的连接点，暂时不需要他过分紧张。
可以慢慢查。
云海太热闹了，航船与游轮也多，如果真的有一个地方，能随意通向低空坠落，这里会发生很多事故。
但这些年来，一起都没有。
至于跳海的计划……
之后重新找个机会就是了。
就是可惜了自己精挑细选的好日子。
等夜开始深了，云海的人群渐渐散去，言序才叫了个星梭，把自己送回家。
这点小插曲不会给言序带来多少影响。
接下来，他的生活回到正轨。
第二天，言序被闹钟叫醒。
他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反而头晕得更厉害了，言序扶着额头起身，嗓子疼得难受，察觉到自己有感冒的情况，他出门时多戴了只口罩。
言序照常完成了学校的考试，结束后到数据院销假。
负责请假的人员见言序状态不好，还贴心问要不要再给他多批两天。
言序拒绝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刷权限进入办公室，捧到工位上捂着，开始处理今天的需求。
隔壁桌的同事凑过来，给言序塞了包小饼干：“回来了？”
“怎么戴口罩？生病了？”
言序往旁边避，弯起眼睛，闷着声道：“嗯，昨晚有点紧张，没休息好，是有点小感冒。”
同事不满道：“感冒了还来？你的假期不是有两天吗？”
“上午刚考完资格证吧，这也太拼了。”
“听调查组的人说，你昨天还独自做了一次信息记录？”
啧。
调查组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突发情况，”言序端着笑意，无奈回应，“阿书姐，我不严重的，再说假已经销了，短时间内连请两次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
阿书用手背去贴言序的额头，蹙眉说：“这么烫，你应该到医院看看。”
“身体最重要。”
其他人也拉着椅子探头，问：“怎么了？”
阿书说：“小言发烧了。”
言序眨了眨眼，维系着得体、乖巧的模样。
实际手缩在袖子里，已经蜷紧了。
附近工位的几人纷纷凑了过来。
言序来数据院的时候才15岁，比这里的所有人都小一大截。刚开始共事时，组里人或许会有些不适应、不服气，但两年相处下来，他们不仅打心底里佩服言序的能力，平时也会对这个年纪最小的成员多加照顾。
又有一名同事过来。
他在言序面前蹲下，给言序塞了包冲剂：“我这儿有药，起效很快的。”
“不想请假没事，你去那边的休息室里躺会儿，被子不够厚的话，柜子里还有一套。”
“这两天不忙，需求我们能完成。”
这下，言序就不好推脱了。
他接过药，不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
言序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已经变得僵硬。
在转身的瞬间，他脸上虚假的笑意就慢慢抿了回去，言序走进休息室里，背靠着门，不受控制地想吐。
这些人都很好。言序想。
可惜……
人是有极限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