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梦你（2）昨日我死。
2713年4月8日,春。
两年前，晨曦之岛总部——云都。
在空岛的北半边，四月正是天气回温的时节。凛冬才去不久,白梨缀满枝头，天寒冷风依旧，却已没有年节时刺骨。
昨夜的云都刚下了一场潇潇雨,捎着料峭春寒，清晨时分,四处都是潮湿的气息,水汽凝结成雾，朦朦胧胧地笼在城市里,一片茫茫的白。
不消多时，这点薄薄晨雾就被拨云的阳光消去了。
云海风平浪静。
言序坐在海边的护栏上,身上披着数据院的制服，百无聊赖地晃悠着双腿，剥开了口袋里最后一颗巧克力糖。
好齁。
好难吃。
言序鼓着腮帮,放任巧克力在自己舌尖慢慢融化。
他想,今天天气很好。
适合长眠。
言序含着糖，品尝着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餐,等糖化完了，他才舔舔唇，将虚虚挂着的制服摘掉，叠好放在岸边。
还有鞋。
言序从护栏上跳下去,光脚踩入海中。
气温刚刚开始回暖，即使有阳光洒落，春天的水也还太凉。
言序冻了个哆嗦，蹲下抱住自己,适应了一会儿，才迈出第二步。
接下来就不可控了。
言序一脚踩空，跌入海中，深水转瞬将他吞没，苦涩灌入口鼻，带他往下沉去。
过程有些痛苦。
不过没关系，总会结束的。
言序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
结局个鬼。
几分钟后。
言序侧躺在岸边，不断地呛出水来。
他身体发软，手脚冰冷，看着近在眼前的蓝天白云，整个人分外茫然。
他居然被人捞起来了，还是从海中捞的。
这不对吧。
言序出门前特地查了日历，做了个预测。占卜说今日忌出行，宜安葬。
连占卜都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踩了很久的点，才找到这个绝佳的跳海位置，离岸远，又隐蔽，水还深。
就算有早起赶潮的人，也不会往这边来，发现他的踪迹。
言序想不通。
怎么会有人突然潜下来，出现在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托他一下。
随之环住他的胳膊，带他往海面上游。
上浮时，言序没有挣扎。
水里危险，若是他乱动，容易连带对方一起送死。
言序投海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应该间接致使其他人发生意外。
现在，言序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胸口堵得难受，脑子也嗡嗡地响。
言序咳完了水，躺了半天，才撑起身体，去推身侧那个救他上来的“好心人”。
“醒醒，”言序说，“起来。”
这人怎么回事。
明明是他把言序救上岸的，也会水，现在却倒在一旁，人事不知，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一副随时会死的样子。
这种情况不像是溺水……
死了就麻烦了。
言序头疼，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他还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
这人的手腕上没有个人终端。
终端是每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什么场所都需要用到，一般不会轻易摘下，而言序打算赴死，终端和制服一起留在了护栏那边。周围没有公用通讯器，无法拨打急救通讯。
碰瓷都不带这么碰的。
言序多少也算官方人员，见状况不对，没有耽搁，立马起身寻找支援。
所幸云海并不偏僻。
言序绕了一下，很快就叫到了人。
除此之外，他还得去捡回自己的制服和终端。
等救护车到来的间隙，言序抱回自己的东西，他坐在石头边，头晕得厉害，忍着强烈的反胃感，昏昏沉沉地想。
今天果然忌出行。
*
言序当天回家就发了高烧。
他的住处不大，是一套四十来平的小房子，离数据院只有一公里远，上下班很方便。一室一厅，装修采用了当下最流行的风格，家具一应俱全。
此外，言序还购置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将屋子塞满。
看着热热闹闹的，很充实又很规整，一点儿也不显乱。
然而，对于言序来讲，这里远远称不上是家。
外面的装饰物都是摆设，他实际能用上的，就只有卧室那一小部分空间。
一张床。
只是一个能供他休息的住所。
玄冬给他来通讯的时候，言序正躺在沙发上睡觉。
他刚吃了药，状态不是很好，迷迷糊糊被铃声吵醒，想也不想就按下挂断。
明天学校那边有一场重要的考试，得早点好起来。
毕竟他没有死成。
言序不希望这件事被任何人发现，为了不露端倪，他不可以缺席。
嗯。
说不定已经被人知道了。
那个把他捞上来的人。
不过对方和言序互不认识，上岸昏得比言序还彻底，说不准并未看清言序的长相。
人也送了医院。
接下来的事交给其他人就好，和言序没多少关系，倒不必太过在意。
胡思乱想着，言序快要再次陷入沉睡，耳边的铃却又不合时宜地吵醒了他。
还是玄冬来的。
这回言序是真醒了，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他眯着眼起半个身，去看终端上跳动的雪白文字。
点击接通。
“学长，”玄冬觉得奇怪，“这个点，你在睡觉？”
言序翻身，闷声道：“谁和你说的？”
玄冬：“不然你怎么可能挂我第一通电话。”
言序懒得解释：“有事就讲。”
玄冬说：“我们小组这边有一份重要的数据资料要上报，很紧急，今晚就要，需要经过你的签名。”
“数据院那边说你今天请假没去上班，我到学校找你，也没看见人。”
“给你发消息，又半天不回。”
那不废话。
言序用胳膊挡住眼睛，听完静了会儿，才吐了口气，说：“电子版发我，我盖章。”
“行，”玄冬说，“记得看邮箱。”
言序：“嗯。”
休假还要处理事务。
他和玄冬没有什么话好说，交代完事情就挂断电话。
两秒后，终端上传来“叮咚”的消息声响。
言序躺着发了会儿呆，提示音响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打开玄冬上传的资料。
他没盖章。
筛选也是工作的重要一环，言序简单地过目一遍，快速挑出文件里的几个毛病，给玄冬驳了回去，要他修改完再交上来。
至于玄冬抱怨破防的话，言序就不看了。
他起来。
溺过水后，言序胃里不适得很，一天都没有再吃东西，退烧药也是空腹吞的。
现在处理了会儿，身体好了些，是应该煮点什么垫垫肚子。
言序随便给自己弄了碗面，扒拉了一半就觉得饱，还没来得及洗碗，通讯的铃声又响，是医院那边的号码。
找他干嘛。
言序没什么精力去应付人了，他接通，蜷在沙发上，无论医院那头说什么，都只回答“嗯”。
听完，言序抓上外套，叫车出门。
他今天送到医院的人有问题。
医院那边查出了严重的内脏损伤，确认为爆震伤，由剧烈冲击所致，与溺水完全无关。
诡异。
今天的云都非常和平，没有哪里发生爆炸。
言序清楚地记得，在对方昏迷之前，还有力气把他从海中救上去。
不排除肾上腺素飙升的可能，医院说言序送医及时，那么对方的伤，就只能是在他跳海不久前受的。
云海发生爆炸吗？
不太可能。
如果真有这么大的动静，官方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当然，这都不是问题。
最麻烦的点在于，这个人没有身份信息。
手术的时候，医院那边已经多次尝试查询、联系病人家属。然而对方身上没有终端，基因库里也不存在对应的个人资料。
病危通知没有人签，后续事宜也不知该找谁，医院没有办法，只好联系早已垫过医药费的言序，来帮忙处理一下。
挺巧，晨曦之岛公民的身份信息确实该交给数据院去落实。
还免了报警这一步。
言序是自己去的。
由于年纪太小，他一个人到的时候，还被护士怀疑了一下。直到他出示自己数据院的证件与信息号，才得到了准许。
言序先向医生了解病人的情况。
手术做得很成功，虽说过程中几次心跳暂停，病人却都挺了过来。目前伤者的身体数值已经恢复稳定，又有医疗舱辅助愈合，恢复起来会很快，大概明天就可以出院。
言序点头表示明白。
聊完，护士带言序到私人病房前，给言序解了锁，说有什么事可以按钮喊她，便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言序推门而入。
医疗舱的舱门开着。
见有人来，躺在舱内的人微微偏头，望向言序。
已经醒了。
他的身上扎着针管，嘴唇抿得平时，目光平静如死，比言序这个想跳海的人还要沉寂。
明明他才是救人者。
言序反手关上门。
对方盯着言序的动作，静了几秒，开口道：“我这种情况，你应该要先通知医生吧。”
他的语调很怪，像是说话不大熟练的样子。
言序上前：“不需要。”
他照例打开终端，调出自己的工作后台，讲明目的：“我是数据院的负责人，来和你确认身份的。”
闻言，医疗舱里的人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将言序的话重复了一遍：“……身份？”
言序：“是。”
“姓名、年龄、公民身份编码、家人的联系方式，以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海里，伤是怎么造成的，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听着像审讯。
“……”
这回言序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久。
就在言序疑心这人是不是失忆了的时候，对面终于缓缓开口，却答非所问。
他说：“我认得你，你是今早准备跳海自尽的那个人。”
“白天准备去死，傍晚就来盘问我，不奇怪吗？”
言序：……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打算再诡辩一下。
言序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工作证，面不改色心不跳，开始胡言乱语：“你误会了，我的确是数据院的人，下海是为了一些勘测工作，让你误闯现场，是我们的失职。”
言序所在的数据组不是一线，压根不会亲自去现场探查。
但一般人不会深入了解，糊弄过去还是可以的。
看到【晨曦之岛云都数据院】的标识，对面的目光闪了闪。
言序以为有戏。
谁想，对面压根不吃这套，只顿了一下，就自顾自地继续下去：
“可是你连外衣和终端都留在了上面，下海时没有带任何检测仪器，也没有任何动作，不像在工作的样子。”
“我原本要上来了，看见你往里跳，才又沉下去的。”
言序：……
怪他？
身为官方的一员，言序没法说出让普通民众“尊重他人命运，不要妨碍他人自尽”的话来。
言序吸了口气，觉得还是正事要紧。
他跳过这个话题，学着大人们的语气，生硬道：“这些你不用管，现在只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你知不知道你受的是冲击伤？爆炸造成的。”
对面回答：“知道。”
言序：“爆炸源呢。”
那人继续：“船上。”
哪来的船。
今天云海有船通行吗？
不是，有船发生爆炸吗？
言序有点疑惑。
不过他只负责收集信息，调查这部分不归言序管，因此他也懒得纠结。
言序最后问：“你的姓名？”
“我们需要通知你的家人。”
“……”
停了几秒，对方才开口道：“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家人？
还是……没有名字？
言序上下打量起人来。
虽然这人看着像个未成年，但好歹也有十六七岁了，说不准比言序还大一些，举止谈吐也不像是没受过教育的样子。
想到医院那边并未比对到这人的身份信息，言序一下子就想到，他或许是遇上特殊情况了。
黑户？
那也总要有个称呼才对。
感觉是件棘手的事。
赶紧记录完状况，然后甩包袱给调查组好了。
言序神情未变，继续问：“没有算了，提供一下你先前的家庭住址吧。一般来说，认识你的人会怎样叫你？”
眼前人别过了头。
他似乎不是很想提起那个称谓。
言序也不想和人耗着，公事公办：“请你回答。”
“……xa。”
那人低声说。
虽说是一个很久很久没人唤过的称呼，但也的确是他曾用过的称号。
xa擡眼，飞快补充道：
“我从低空坠落来的。”
作者有话说：
会回忆几章，讲初见时的故事。小许能够从黯海来到云海是有原因的，然后小言为什么会想结束生命，为什么这一段过去会被抹掉，也会慢慢解释，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