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记忆（1）你存在的时
2715年8月29日,低空坠落。
w-233号区域，许初时从医疗舱中睁眼。
他从梦中惊醒，心脏砰砰直跳。久违地感受到惊心动魄,那些迟来的疼痛，都因为某段记忆的强行复苏而蔓延，流向四肢百骸,撕开血淋淋的一角。
许初时背手擦掉自己残留在眼角的泪痕，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压抑。
像是折磨。
他还觉得手疼。
许初时低头一看,才察觉自己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那块怀表。
他攥得太紧,失去意识都不敢放开，现在回过神来,动作已经变得僵硬，费了些力才能松开，将其塞回原位。
原来他早就见过言序。许初时想。
怀表的来历,记忆里一直缺失的某块空白,无法填补的心中空洞……都有了解释。
他有一段经历被抹掉了。
因为那属于一条不该存在的时间线。
2712年的夏天，许初时被盛空明推入海中,勉强逃过一死后，空岚对其连下十一道秘密追缉令，要许初时死。
许初时身上还带着被盛空明捅过的、一直未好全的伤口。整日四处奔逃，最后藏身于一艘航船中,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他毫无目标，只是一味地想远离空岚，不与任何人接触交流。航行的时间很长，许初时常常独自蜷缩在角落,对着一旁的窗子发呆。
偶尔擡头，看往天上的月亮。
航船短暂停泊港口。
舱中出现人偶的那天，是满月。
当时，一向风雨莫测的黯海平静得过了头，无风无浪。唯有头顶的月色静静流淌，船内悄无声息，疲惫的人们已然躺下，偶有路过的人，也只会感叹一句——“今晚的月色真亮”。
暴风雨来前的死寂。
直至夜到深处，蛰伏在船内的人偶猝然发难，亮出冰冷的刀锋。
它们没有感情，没有痛觉且不知疲倦，行走在船内，无差别地刺穿每一名乘客的胸膛，激光将船体灼烧得千疮百孔，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舱内血雨腥风。
许初时没那么容易被抓，借着混乱藏身到下层，在遍地的死者里，只有更换了机械肢体的人要好一些。他们的身体受到改造，尚有反抗之力，不会轻易死在失控的人偶手中。
然而，空岚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这是在船上。
所有的救生艇不翼而飞，他们无处可逃。
最后这沾满鲜血的一页，以海上盛放的巨大火花作为结束。
一切都只是为了杀死许初时。
火焰在水面熊熊燃烧，血的腥气与海的味道混合，气浪摧枯拉朽，带着滚烫的热潮，在海中激起漩涡。
许初时位于爆炸的正中点，无法抵抗地被漩涡带走，卷入更深的水中。
空岚有备而来，许初时以为自己会死。
可命运似乎早在冥冥之中注定，他居然再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时间”救下了他。
兴许是因为许初时身上带着金色沐浴时间实验的产物，哪怕那只是一支小小的钢笔。
在爆炸带来的不稳定的环境下，月光将海水沐浴，时间因此发生了错位。
空岚将生命探测仪扫来的刹那，“时间”带走了许初时。
通常情况下，人无法回到过去。
却可以前往未来。
许初时坠入了2713年的云海。
晨曦之岛，真正的阳光洒落之处。
那天风和日丽。
彼时的许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血肉也被撕裂，强撑着一口气上了岸，擡头却看见护栏边的人摘掉外衣，翻了下去。
言序是许初时上岸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十七岁的少年跳进海里，意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时的许初时不过是顺手一救，并未觉得自己会和言序发生什么牵扯，上岸便昏了过去。若非苏醒后周围的违和感太过强烈，加上言序亮出的证件，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被漩涡卷到了晨曦之岛。
及至后来，许初时再次与言序相遇。
他与言序的关联在一次又一次巧合般的相遇里，变得越来越深。
深刻到让许初时诞生恐惧。
他开始恐惧看到言序的死亡。
那个眼里有光，脸上经常带着轻松笑意，大大方方和旁人嬉笑打闹的少年，背后与世间相连的线却那样浅薄。
他站在海里，用最绝望的行径，向许初时诠释了什么是“爱憎分明”。
许初时只在晨曦之岛度过了短暂的五个月。
毕竟许初时不属于这个时间。
借由时间混乱的影响，他才去往未来，此后种种意外的发生，都在加速时间的修正。
最后，所有的故事如泡影般消失不见，在流逝的时间下，许初时存在的痕迹，连带记忆一起，从未来彻底抹去。
徒留一段无人知晓的经历，一块被刻了字的怀表，随许初时重新在2712年的低空坠落苏醒。
问题绕回原点，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所以……
2715年的言序，为何来到低空坠落？
许初时擅自拔掉身上的针管，从医疗舱里出来，他拉帘瞄了眼窗外，认出了这个地方。
言序带他来过。
w-233号地下据点，一层医疗区。
看来是晨曦之岛的支援，将他与洛薇带了回来。
洛薇的权限没有那么高，能允许晨曦之岛援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许初时能够获救，大概率是言序提前打过了招呼。
想到这儿，许初时就觉得疼。
记忆不可能无缘无故回来，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他们被修正过的时间重新复位，被纳入了历史之中。
所以不止他一个。
言序也会记起这段过往，包括其中的别离。
言序。
他回来了吗？
许初时刚刚出门，就遇上了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来的玄冬。
他只是路过，见到许初时，玄冬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旋即没有多停，快步往楼下赶去。
许初时心中蓦地跳出某种不详的预感。
他还记得玄冬的任务是卧底。
若非紧急事故，执行此类任务的人不会轻易与晨曦之岛联系，以免暴露自己。
许初时快步跟上玄冬，开门见山道：“请等一下，先生，你是为了言序的事情回来的？”
玄冬瞥了许初时一眼，站住：“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饶有兴致地搭起手臂，语气不太友好：“空岚的前代猎人，放过你一回，还敢来我们这儿，得寸进尺吗？”
许初时撚了撚自己的手指。
他身上的武器都被收走了，估计是为了治疗。
即便如此，他要对付玄冬，也依然绰绰有余。
许初时不想起无谓的争端，他缓下心态，尽量平和道：“我有权利知道言序的情况。”
“我与他合作继续的消息，我想言序已经通知过你们了。”
玄冬觉得好笑：“你和学长的合作，与我有什么关系。”
许初时不卑不亢：“他是你们的总指挥长，且允许我加入行动。”
“晨曦之岛既然想收复低空坠落，就需要拉拢一些地方势力的帮助，不至于让自己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你们与金色沐浴的合作已经能证实这一点。”
“言序有资格决定合作方，哪怕是个人。”
玄冬沉默了。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我们与金色沐浴，已经闹掰了。”
许初时一静。
和金色沐浴解除合作？什么时候？
言序手里的权限是从盛空明那里拿的。
他既然敢在福利机构这么光明正大地用，而且肆无忌惮，就说明在昨晚的行动之前，晨曦之岛和金色沐浴还保持着合作关系。
所以，合作破裂的事，是在他们进入空岚的地下基地之后才发生的，就在不久之前。
许初时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
他放轻了声音：“你的意思是，言序留的后手……”
玄冬点头：“是金色沐浴，sky。”
果然。
玄冬说：“我们在接到学长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人赶往黯海附近，预备随时支援。而除了我们的人之外，学长还给sky留了信，提醒他注意动向。”
许初时把话接了下去：“结果，盛空明卖掉了言序，对不对？”
玄冬吸了口气：“是。”
“救援行动里，我们受到了金色沐浴的阻拦，他们提前布局，赶在我们之前，带走了学长。”
“……这是我们的疏忽。”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倒还方便一些。
晨曦之岛既然肯和金色沐浴合作，就说明两者之间有共同的利益，而低空坠落的信任最不值钱，稳固的关系，也需要他们相互拿着对方的弱点，相互制肘。
也就是说，晨曦之岛手里，有能够威胁到金色沐浴存在的把柄。
借着这个把柄，直接去金色沐浴谈判、要人就可以了。
然而玄冬表情沉重，正说明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许初时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你们手里应该有言序的定位。”
“负责人那边，有没有给出什么消息？”
玄冬招呼许初时：“你过来，边走边说。”
两人脚步声回荡在地下的长廊里。
“我们这次召集，就是为了这件事。”
“负责人的代号是clear，一会儿你会见到她，自从学长被金色沐浴带走后，clear就一直关注着信号的动向，并在w-100号区域港口与白夜城附近设下埋伏，安排追击。”
“信号的前半段路程没有问题……”
“然而，在接近黯海灯塔的位置时，学长的信号忽然转了向，与w-100号区域背道而驰。”
玄冬咬了下唇：“去往低空坠落的东区。”
“e-000号区域。”
许初时：“空岚总部？”
玄冬：“对。”
“那不是我们目前能涉及到的地方，派出去的人暂且放弃了追击……就像要放弃学长一样。”
许初时攥紧手指。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事实和他想象的一样可怕。
言序没有死，却被盛空明出卖给了空岚，带往总部。
这是空岚的惯用手段，卧底会在空岚经历什么，许初时再清楚不过。
……他得去找言序。
两人在会议室的门前站定。
玄冬刷开门。此次通知前来开会的人已基本到齐，所有人正襟危坐，准备就绪。
克莱茵站在机械荧幕旁，闻声回头。
她的目光滑过玄冬，落到了许初时身上。
她说：“来了就坐吧。”
空了三个位置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故事还没有完，因为一次性讲干净太拖沓了，会和现在的时间线穿插一下，时间混乱的原因会在之后解释，和异能者的行动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