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记忆（3）空岚这帮贱
“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是言序第五次从检查床上醒来。
灯光刺目,言序反射性眯起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睁开。
他品尝到苦涩的药味，意识模糊不清,昏昏沉沉，思维散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怎么都聚不回来。
言序望着灯光发呆。
他头疼,脑海里一片空白，毫无记忆。身体和四肢都被金属收缩环牢牢固定,动弹不得。
他手下能活动的区域,皮质床单破破烂烂，多半不久前被人用指甲疯狂抓过、在上面挣扎过。
躺在这里的人似乎曾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言序的手包了纱布。
他的额前也缠了一层白纱,敷着愈合的药物。
“badway。”白离再一次出声。
“能听到的话，就看一看我。”
言序听到了。
他能辨认出白离说了什么,却做不出复杂的处理，本能地跟着命令偏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调试数值的白离。
无意识的反应最不会骗人。
言序目光茫然,精神恍惚,视线落在白离身上，只一下就没了聚焦。
白离终于松了口气,走近言序。
他调整了一下言序头顶的灯，往上挪了挪，问道：“这个位置，能看清吗？”
言序没有动静。
白离耐心继续。
他将白板挡在言序面前,指指写在上面的数字，说：“告诉我，这是几？”
言序的目光慢慢挪了过来。
他动动口型，没出声：5。
可以。
白离又做了几次测试。
确保言序的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力与基础认知能力已经全部恢复,他犹豫了片刻，决定进入下一阶段，第一次尝试解开言序身上的压缩环。
金属环撤掉的瞬间，白离快步往后退去，立刻开启警戒。
什么都没发生。
言序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处，没有再操控什么——去攻击他。
看来脑子应该彻底清洗干净了。
确定这点，白离朝向墙角监控，对背后准备的人比了个“ok”的手势。
一扇暗门在墙壁后方打开。
准备就绪，白离关掉言序面前的灯光，询问道：“badway，你现在自己能走吗？可以的话试着下床，跟我来。”
言序停了一会儿，撑床起身。
他被打了太多次药，四肢还有些无力，何况刚在脑袋上动过刀子，平衡维系不稳，站得十分艰难。
白离看着言序拖着腿一步一步往里挪，还有要摔的迹象，最终还是没忍住，顶着风险把言序扶进去，束缚在电击装置上。
经过调整，电流不会致命。
白离的心情有点复杂。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通常一次就能成的手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重复五遍。
第三次发生意外，白离就把所有辅助者都遣散了出去。
清洗记忆的过程十分痛苦，何况他要恢复言序的感知能力，需要多次试探言序对外界刺激的反应，途中就不能用麻醉干涉。
白离好几次差点死在言序手里。
所有依靠终端辅助的器械都能成为对方手里的刀刃，成为他最后的自救手段。
白离能理解言序的反抗，理解他为何如此激烈。
因为言序自己深知，他无法在此隐藏蛰伏。
好在手术最后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从今天过后，他将失去所有机会。
再也不会出现逃跑的想法。
事情还没有完。
接下来白离还需要依靠一些辅助手段，进行二次洗脑，让badway更听话些。
想到这儿，白离觉得可惜。
他们其实有另一套能够在保留记忆的情况下对人洗脑的办法。
就像对待oneyear那样，留下记忆，这样能够最大程度地挖掘情报，并利用卧底的能力，令其为自己所用。
但言序这个情况，实在不大合适。
他太能挣扎了，实力也实在恐怖，在仅剩一丝意识的情况下，都能想方设法地去操控周围所有能为他所用的东西，往外逃。
没有人敢放心让他保留记忆。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
在失去记忆、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人会变得非常容易被掌控。
剩下的过程将顺利许多。
白离提前配好药剂，暂时阻断人的思考能力，他启动装置，同时播放影像，用高频的电流刺激言序的感官，调整、修正他的本能行为。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房间，通过监控和语音装置，观察言序的一举一动。
录像的开始，是与言序目前所处环境一样的漆黑空间。
面前有一道门。
影像以全程第一视角的形式跟随，随着门一扇一扇被推开，空间也仿佛越来越大。直到人开始感到疲倦的最后，藏在尽头的阴影会举起刀刃，刺穿血肉。
之后是逃跑、躲藏、从高空坠落、沉进海里，看到水面上粼粼的微波，散发令人眩晕的光芒。
而电流会让言序产生幻觉。
让他切实地感受到被刺入的疼痛，奔跑的心悸，坠落而无法抵抗的失重感，最后被堵住所有喘息，只余意识消失的冰冷。
一遍一遍循环播放。
漆黑的房间里，言序戴着头圈，电流与心理暗示的双重作用，让他浑身发抖，一疼一疼地抽气，心跳和投影的声音鼓噪耳膜。
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被迫看着眼前的景象，眨不了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甚至生出幻觉，分不清虚假与现实。
言序几次晕了过去，都很快被仪器重新唤醒。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言序包着纱布的手死死抓住装置臂，扯着无力的嗓音，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像是想将装置臂生生掰断。
影像还在继续，干扰言序的精神，要把其中的暗示根深基固，刻进他行将崩溃的脑海里。
三个小时……
言序没力气再挣扎。
他动作越来越轻，只时不时缩一下手，示意自己的抗拒。
六个小时……
言序彻底不动了。
他微微张口，表情空洞，眼珠不由自主地跟着投影画面走，接受着其中所有的信息，思维陷入深度的沉眠。
时机到这里刚刚好。
白离调了下装置的功率，尽量让言序放松下来。
他对准麦克风，重复固定的话术，掺进影像的背景音里，还带着微弱的回响。
“现在，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并记住。”
“你已经加入空岚。”
“你要把自己交给空岚。”
“你完全属于空岚。”
“所有对空岚行动不利的人，都是敌人，不需要留情。”
白离说：“晨曦之岛是朋友，他们为我们带来重要的技术。”
“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要感谢晨曦之岛。”
“我们想，跨越时间。”
“离开那个属于沉眠者的未来，见证生命的终点。”
“badway，听话。”
这次，除了广播的声音之外，言序真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低下脑袋，眼睛被光照着，顺从地跟随白离的话语，将命令一字一句地烙印进意识深处。
言序无法发声。
最后，他用口型呢喃着被灌进他潜意识里的全部，碎碎地，无意识重复出来。
治疗结束。
*
第二天。
2715年9月10日。
e-000号区域，港口。
作为低空坠落的核心地带，e-000号区域守备森严，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出入，金色沐浴的货船缓缓停泊靠岸，一来就经过了严格的检查。
许初时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到箱上，静待离开的时机。
总算到了。
十一天前，许初时参与到了晨曦之岛的内部讨论，了解到晨曦之岛接下来行动方针——他们的确打算放弃言序。
被空岚带走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而他们还远远没到能够和空岚硬碰硬的时候。
许初时不愿意，玄冬也不甘心。
他们没有立场去要求其他人重新决策，尤其是许初时。
他不属于晨曦之岛，只是言序的合作对象，仅此而已。
想想也是。
除了言序之外，也没有人能够要求他去做什么。
事后，许初时和玄冬单独找到了克莱茵，怀着私心，许初时请求克莱茵告知自己言序的当前定位。
还好克莱茵也没打算彻底放弃。
她表面上拒绝了许初时，却偷偷将定位装置复制了一份，转给玄冬。
玄冬再发给许初时。
她给了许初时半年的时间。
如果言序没能回来，她会向晨曦之岛申请，更替总指挥长。
许初时不敢耽搁。
他本来早该到的。
空岚这帮贱人。
他面无表情地想。
2715年8月29日，许初时预备行动的当晚，空岚就两次爆炸事件，针对整个w-233号区域，发起了新一轮猎人游戏。
许初时到海上车站时，附近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许初时合理怀疑那是针对他的。
言序不在，许初时顺理成章成为这两起爆炸案件的真凶，要想明哲保身，他只能推卧底出来。
当然不可能。
就算他牺牲了别人，空岚也不会放过7684a。
所有的地方都有猎人在附近反复巡逻，进行封锁。想要离开西区就变得分外困难，尤其还有全区会议环节，每隔两天就要藏好身份，以不同的面貌上台，强制进行公投。
连玄冬都不得不暂且放弃了任务，留下待命。
最后，许初时联系了盛空明。
如果他没有猜错，盛空明多半没有回到w-100号区域。
晨曦之岛的人在白夜城总部盯着，一旦有盛空明的消息，会立马回报。
那么盛空明目前藏身何处，就可想而知了。
作为把言序送给空岚的人，盛空明难得在区域内拥有了特赦的权利。
听到许初时的要求，他在通讯另一头嗤笑出声，反问道：“7684a，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帮你？”
许初时掐断手里的铁丝。
他觉得自己耗尽了毕生的耐心，才能心平气和地与盛空明谈判下去。
他说：“你之所以卖掉ym，想从ym身上得到什么，我已经猜出来了。”
“你让我把他带回来，对你，对我，对金色沐浴和低空坠落，都有利无弊。”
盛空明笑道：“你确定吗？”
他把玩着桌上的纸条，声音薄凉：“可是晨曦之岛的oneyear被空岚放回来时，就已经完全成了空岚手里的刀，不再是自己了。”
“你说要带回ym，能确保回来的ym还是他吗？”
“你比我清楚，7684a，空岚的洗脑是直接在脑子上动刀，是生理的改造，不可能凭意志抵抗。”
“就像人无法战胜死亡一样。”
盛空明说得没错，许初时并未否认：“嗯。”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定位画面，长久地盯着某个落在东区的信号，抿抿唇，轻声回答：“但ym现在还活着。”
“我不能因为某个还未确定的可能，就放弃他。”
“况且，就算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又能如何？”
“我需要他，你利用他，是不争的事实。”
许初时闭上眼，下定决心道：“……导师，我求你了。”
不然他真的要采用一些偏激手段逃离w-233号区域了。
盛空明张口失言。
这回他默了半天。
许初时已经很久没有喊过他导师了，还是这种低落的语气，里面掺满了难过。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7684a现在的确是个“人”。
一个有感情，有想法，有在意事物的人。
盛空明放下手里的文件。
须臾，他给许初时报了一艘货船编号。
他说：“我手里有一批订单，过五天，我会从w-233号区域出发，亲自前往e-000号区域，运送机械装置。”
“到时能不能蹭上我的船，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第一次喊了许初时的代号：“xa。”
“别让我失望。”
时间回到现在。
许初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自己的行程被拖，言序的情况肯定不会好，他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所以许初时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只要找到言序，把言序带走就可以了。
多半不会顺利，但他得试试。
玄冬没能赶上开船，只能留在w-233号区域。在猎人游戏结束之前，和克莱茵一起，给许初时做后方支持。
许初时攥紧了自己手中的怀表。
他会把言序带回家的。
不是低空坠落，而是晨曦之岛。
等他。
*
与此同时。
空岚总部附属疗养区。
言序一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他额前的纱布没拆，手边还搭着拐杖，出神地看着不远处树头的绿叶，等它们被风吹落，一片一片。
“badway。”
成熟干练的医师站到言序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言序擡头，目光落到她的脸上。
医师盯着言序。
她的嘴唇抿得很直，上下打量着，像是想从言序身上找到什么痕迹，然而对视几秒过后，她彻底宣告失败。
医师看得出来，这人真的不认识她了。
此刻的言序与一张白纸无异，认知还在重塑，什么话都听，一天下来非常安静，乖巧得有些过分。
听说，言序的嗓子被药哑了。
医师蜷手。
她不是负责言序的医师，也不是护理员，为了不露端倪，无法停留太久。
于是，她将一张体检单放到言序手里，提醒道：“今天下午四点有个检查，多散散步可以，不要忘记时间。”
说完，她立即离开。
言序翻开单子。
最底部的心电图区，医师的名字已经提前签好。
“伽拉维娜”。
作者有话说：
不会都被我雷跑了吧（目移）
大概就是文案提过的精神控制。
但绝不狗血！
虽然我让反派搞事了但我对反派的态度如这章摘要（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