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记忆(4)可能性为零
傍晚的时候,低空坠落的东区飘起了潇潇细雨。
许初时行于深巷之中。
港口的检查系统数年没有更替,一直在按照常规的程序运行,许初时和言序一切待了那么久,多少也耳濡目染,知晓入侵终端的基础常识——他过关得非常顺利。
当有人来清点货物数量时,盛空明还替他遮掩了下,用一只备用箱来替代许初时藏身的地方。
离开了港口,要正式进入e-000号区域,还需要通行权限。
幸运的是,许初时录过的权限还能用。
他拉上兜帽,戴好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虹膜成功通过外围的高墙认证,潜入其中。
此时此刻,许初时撑着一柄透明伞,在连绵的风雨中,擡头望向远处。
他原以为自己会对这里很熟,能轻而易举找到总部位置,却没料到,自己离开不过三年,街道的样貌早大不如以往,原本总部的分区甚至变成了一家观景酒店——他有些认不清路了。
其实也不算奇怪。
e-000号区域不只有空岚一个组织。
里面暗潮汹涌,城市布局日新月异,每他都有新的组织覆灭、合并、崛起迁入,建筑坍塌又建立,讲道路变得错综复杂。
好在他有定位。
不过,他该如何入侵空岚,许初时目前还没有底。
他在空岚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能够轻易闯进去的地方。
之后的离开也是一个难题。
他生出过很多计划,甚至事前在w-233号区域、以及金色沐浴的货船上蛰伏时,还试着做过几次完整的行动规划。
然而规划只是规划,许初时很快发现,他列出来的不少情况与应对方法,都只是纸上谈兵,而且太过极限,放到现实是行不通的。
换句话说……
许初时能成功单枪匹马闯进空岚总部,精准掳走言序,并全身而退的概率为零。
言序愿不愿意跟他走还不一定。
说不准会站在空岚那头,与他作对。
许初时决定放手一搏,见机行事。
他现在有了两个想法。
第一是学习盛空明的做法,隐藏身份,接近空岚,并想办法以教导员的身份混入空岚总部。
好处是这样他可以很快寻找到言序,只要慢慢加以引导,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能言序带走。
坏处是空岚认识“梦魇”的人太多了。
一旦被发现,许初时自己也将难以脱身。
第二个想法,就是寻求其他势力的帮助。
要想凭一己之力,与空岚那样大的组织抗衡,几乎没有可能,若许初时打算硬带言序出来,就必须先借助外力。
盛空明和他背后的金色沐浴是一个选择。
然而这人是个定时炸弹,想法不能捉摸,何况他还是卖掉言序的人,若非万不得已,许初时不想和盛空明谈合作。
至于次要人选……
他掌握的情报有限,目前还无法确定。
这两个办法,无论哪一个,都并不容易实现,达成目的也需要不少时间。
可许初时没有退路。
言序交给他的数据卡和实验资料,他已经全部移交晨曦之岛。
克莱茵也说会抓紧解析,帮他注意。
希望能派上用场。
许初时面色平静,伸出手去,接住从云间洒落的雨丝。
真是艰难。
他们悬于世界的头顶,做任何事都不如地面便利,世人说,高空的拘束是异能者对普通人的保护。
可冷雨对他们而言,本就是一场低空坠落。
*
是夜,东区的雨越下越大。
冷风击打门窗,撞出闷响,浓厚的潮气挤压在空气里,无孔不入,连床被摸上去都凉凉的,惹人不适。
护理员在替言序换药。
额前的纱布一圈一圈地小心拆开,护理员带着观察灯,看得仔细。
在愈合剂的帮助下,手术留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没有疤痕。
检查完头部,护理员放下刘海,让言序擡手。
言序的指甲全被拔掉了。
原本他的指甲就已经劈开,送来的时候,还有不少铁屑和玻璃片扎进肉里,掺得很深,被不透气的布闷了半天,清理起来非常麻烦。
这都是他在手术时自己抓出来的。
好全需要时间。
护理员涂完药,将新的纱布给言序缠好,起身道:“可以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
“如果不出意外,过两天你就可以离开疗养中心,回总部报道了。”
言序支起拐杖,微微点头,一步一步地往房间挪。
他的腿没有受伤,只是受药物影响,到现在还有些无力,无法维持太久的平衡。
医师说,只要再调理几天,就能丢掉拐杖,正常行走了。
夜在慢慢变深。
言序回到房间。
他屋里的窗户开着,雨下了一个晚上,顺着风吹进地面,落叶粘在上面,洇湿一大块痕迹。
好在疗养区的房间都交由机器人打理,不会有人在乎。
窗户是言序出门前特地打开的。
他好像知道今天会下雨,不希望自己回来时房间里闷闷的,被雨景模糊玻璃,遮住外面光景。
言序睡不着。
他拉了张凳子,坐在窗边,将头贴到墙面上,闭住眼,静静感受外界薄薄的雨和风,任其时不时地打在自己身上。
有点冷。
过了会儿,有人叩了叩外面的房门。
言序睁眼。
他还没有去开门,对方就自己进来了。
是白离。
言序站起来。
他屋里很暗,没有开灯,只能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建筑灯光,经由雨水散开,才能看清屋内的物品轮廓。
白离也没开,他把门关上,就黑暗上前两步,阖上了言序身边的窗户。
他问:“为什么不开灯。”
言序摇头。
他指指一旁的床,用手势示意自己睡不着,但想在黑暗里休息一会儿。
白离的声音很凉:“休息也别待在这里,淋雨会生病。”
“你现在的状态太差,感冒发烧都很麻烦。”
言序缩了缩手,表示自己明白了。
白离靠在墙边。
本来这个时候,他都已经走了。
白离平时并不会留在空岚总部。作为实验a组的负责人,他大多时都在各区的实验基地待着。
就算回来了,也停不长。
可言序逃跑的前科太多。空岚那边说还要再多观察几天,才能放心用人。
这个任务交给了白离。
这次,他可能要多等一段时间了。
白离今晚来找言序,不是心血来潮。
房间和疗养区里的实时监控可以观测到言序的情况,一旦出现异样,他会立刻出手干预。
还不能放心。
他招了招手,说:“badway,你和我走一趟。”
外面的雨还在下。
白离叫人来帮忙撑伞,带言序离开疗养区。
雨天路滑,言序行动不便,他们走得很慢。
所幸白离的目的地不远,就在疗养区附近,雨幕里,地下基地的大门在他们面前敞开。
跟随的人留在外面,只有白离和言序进去。
里面有电梯。
白离刷权限,带着言序下到地下一层。
这里是空岚的总控制中心,内部链接了空岚总部的所有系统,全自动化运作,除非设备故障,否则不会放人进来。
这层的监守一直盯着监控,早早从画面里看到白离要来,已经提前在门口候着了。
“白离先生,”监守鞠躬,尽职道,“可以出示一下你的通行证吗?”
白离顿了顿。
这东西他有,但他很少用。
一般来说,白离有特定的权限,除了地下八层的禁闭区,去哪里只要刷一下终端就好了,不需要跟上面报备。
这算是特殊情况吧。
白离瞄了眼旁边敞开的门,问:“这事还没解决?”
监守叹气:“是啊。”
“不知道中了什么病毒,门就是关不上,换了系统也不行,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听他们说是总控制终端的问题,那个不能随便动的。工程师加班加点好几天了,还找了外面的人来看,都束手无策。”
说完,监守用余光扫向一旁的言序。
言序单手撑着拐杖,沉默地站在后面,意识到监守在观察他,言序偏了偏头,向对方颔首。
监守噎了一下。
如此大礼就不用了吧。
就在几天之前,他还见过言序。
他到底没想明白,这个人是如何在被注射了大量药物,外加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抹掉脸上的血,将整个电梯封锁住的。
监守当时接到消息,正要到外面通风报信,言序迎面从电梯里摔出,不由分说地往前撞去,将刀片贴住监守的咽喉。
言序用力一划。
血光喷涌,溅了言序一身。
他没有切中要害,却刺得很深,监守捂着脖子,剧痛让他连连后退,见言序还要下手,忙钻进一旁的监守室里。
切断了支援,言序摇摇晃晃地起身。紧捏着从审讯室里顺出来的切割刀。
随即他用力,正对着监守的眼睛掷去——狠狠钉在监守室的玻璃窗上。
玻璃发出一声爆裂的巨响。
所幸,监守室的玻璃有好几层,每层都黏连在一起,不至于碎裂。
但对当时的监守来说,的确心惊肉跳。
很明显,当时的言序已经认不出玻璃了。
场面开始失控。
监守止不住自己的血,只能眼睁睁看着言序锁住监守室——看着言序的手指在权限终端上滑了两下,扫开控制室的大门。
门上拍出了血手印。
言序不理会,他扶住墙壁,麻木地往中央挪动。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世界天旋地转,仿佛随时都能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然而,言序依然坚持着,按住了总控制台的指令选项。
他的运气还是差了些。
药效完全发挥,言序的眼前越来越花,最后什么都看不见,彻底昏迷在电梯口。
就差一点,没逃出去。
那天,空岚的所有系统一度陷入瘫痪,带来不可计量的损失。
监守也再忘不掉言序疯狂又可怕的行径了。
若非紧急通道的启用,他真的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
这样的事,还不止一次发生。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空岚硬碰。
监守不敢多说。
他摆摆手,接过白离的通行证,侧身放行。
这里曾被言序入侵过,机器的运转声不如以往,大多出了问题的终端目前都暗着,只剩下少数终端,以及重要的总控制台还在运作。
地上还散着维护工程师留在这里的工具箱。
现在都没修好,看来是真的麻烦。
难怪白离最近传文件的时候,接连收到了好几次系统崩溃的提示。
白离推了一下言序,让他到控制台前,快速调出几个有问题的部分,直接问道:
“badway,这些终端故障,你看看能修复吗?”
“还有外面大门的权限。”
言序愣了愣,顺着白离的话,他怔怔地望向屏幕上的代码。
过了几秒,言序茫然转头。
白离说:“这个系统很重要,有问题的区域已经被工程师标红了,你尝试一下。”
言序听完,又去看眼前的控制面板。
这次,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迟迟没有按下一个按钮。
半晌,言序慢慢收回动作,重新转回屏幕。
他似乎想尝试理解代码,却没有成功,僵持半天,言序开始对着画面上的某一个点发呆。
他似乎宕机了。
不像演的。
白离:……
完蛋。
作者有话说:
言序:不是说黑化强十倍吗。
其实是因为我是不会让你给空岚修终端的(嗯)
小许正在骑马赶来的……
不过我本质还是苏党啦,这段是比较重要的关系转折点,言许之间顺理成章的在一起还需要一段相互理解对方处境的过程,而最后,他们也会一起为这次事件画上句点,回家。(鞠躬)
后面见面了会慢慢掺杂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