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记忆(6)潮湿季。
“您收到了一条新的总部程序访问申请,访问编号:7684a。是否同意?”
“已验证身份。”
盛空明并未和许初时一起进入总部。
他就待在通道内,淡淡地挥着手,目送许初时带上白离的终端离开。
直到通道关闭,盛空明才拍拍外套,拎起一旁被放倒的白离。
许初时掐的力道不重,只能让人短暂昏厥。盛空明晃了几下,对方就已经有要醒的迹象了。
这不行。
盛空明找准位置,又给白离补了一下。
确保对方短期内不会醒来,又不至死后,盛空明带上人,满意离开。
他会替许初时守住通道出口。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要看对方如何表现了。
盛空明找了个好位置,将通讯贴到耳边,还有足够的闲心处理事务,等待时间的流逝。
他一点都不担心许初时会失败,或者出事。
诚然,盛空明不认为仅凭许初时一个人的潜入,能对抗空岚那样庞大的组织,完完全全的蜉蚍撼树。
但同时,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空岚不会对许初时下手。
他们需要7684a的权限,需要许初时这个与其强绑定的人。作为空岚唯一的,最特别的编号,权限无法取消,也无法变更所有人。
他们一定会发现这个秘密的……
发现空岚猎人——尤其是7684a的代号,究竟意味着什么。
*
与此同时。
e-000号区域,空岚总部附属疗养区。
许初时靠在休息室的墙体后方,打开终端画面。
与他所想象的严阵以待不同,许初时出来之后,没有看见一个人。
四下里非常安静。
疗养区本就与其他区域隔出很远,平时就不大有人,再加上禁止喧哗的规矩,安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可许初时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周围几乎到了死寂的地步,恍若无人一般,已经成为了一座巨大的,能将人埋葬的牢笼。
是针对他的?
有点不合理。许初时想。
从他潜入通道,控制住白离开始,算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分钟的间隙。
就算空岚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布好了局,不仅没有安排人来抓他,还将其他的人都转移走了。
如同在担忧什么一样。
况且。
许初时的目光黯了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原本定位好的,属于言序的坐标正在快速移动。
已经脱出了空岚的总部范围。
在放倒白离之前,许初时还蹲在通道里,观测过言序的位置。
他再三做过标记,确定言序就在疗养区内部。
然而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坐标居然离他越来越远。
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许初时立马就能联想出来,这次的情况,是谁的手笔。
是谁泄的密、做的局。
sky。
他是不是就非得犯这个贱。
许初时凉凉地抽了一口气,压下从心底泛上来的、密密麻麻的难过。
胀胀的,酸酸的。
时间容不得他浪费。
许初时沉下情绪,将画面缩小,比例拉大,看到更广的视野。
言序的坐标还在e-000号区域内,距离空岚总部只有小段距离,一看就是才出发不久。
坐标移动的路径非常平直,甚至有些时候会穿过没有路的高楼,这样判断,言序目前多半位于某条空中轨道上,乘坐大型的列车。
好好想想……
实际上,空岚将言序送走的行为,对许初时之后的行动反而是有利的。
晨曦之岛暂时无法涉及到空岚总部,也没有把握能救下言序,最后才作出了放弃的决定。可若真到了外面,便四处是他们的足迹了。
不必自己提醒,坐标的移动,克莱茵那边自然会注意到。
但愿如此。
许初时不想以最坏的情况去揣摩言序的未来。
现在,他已处于空岚的掌控范围内,要走对半不会容易。
许初时也暂时不便联系其他人。
他已经提前把自己终端里包含的全部重要内容都备份进数据卡中了,现在的终端干干净净,这也是许初时要白离权限的原因之一,数据卡就藏进薄薄的镜片里,贴到自己眼前。
许初时眨了两下眼。
除非挖掉他的眼睛,否则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取出这枚镜片。
做完这一切,许初时仰头,调试着自己眼前的机械镜片,借由自己早上布下的微型监控网,观测总部基地。
除了疗养区外,其余区域似乎一切如常。
果然是针对他的。
好吧,虽然许初时最根本的目的是带走言序,但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
他在这里待了六年,对每一条路、每一栋建筑,都大抵还算熟悉。
运气好的话,说不准他能弄到空岚的文件,把言序要前往的目的地给找出来,提前过去拦截。
空岚的决定绝不会是得到情报后的一时兴起,e-000号区域空中列车的使用需要提前报备,以免轨道冲突。因此他们大概率早就考虑好了言序的去处,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而许初时的侵入,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提前了些。
不知为何,他隐隐有种预感。
也许……被拦截的邮件、白离的凑巧出现、轻而易举被他夺取的终端、空荡荡的疗养区,都是空岚特地为他量身定做的局。
让他能够顺利回到总部。
空岚有自己的目的,而且和他有关。毋庸置疑。
“滴滴,滴滴。”
许初时按住耳机。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终端在亮,空白的通讯录里,蓦地跳出了一条“陌生”的通话请求,打断了他的思路。
许初时认得这个数字。
他盯了几秒,选择接通。
*
“沙沙……”
2715年9月15日,e-000号区域。
空中轨道列车,东区黯海航线。
到晚上的时候,暗沉沉的天空又开始落雨。
不知这场雨的范围有多大,雨丝飞到窗前,向后拖去,拖拉成一片片黏连的幕,在向前呼啸飞驰的列车上,不停地往上覆,像画一样。
言序靠在车窗旁,就着夜,出神地看着外面的海景。
他觉得海很漂亮。
没有光芒,暗沉死寂,今夜没有月亮,海水只能借以行驶的列车映出倒影。因为天空下着雨,水面并不平静,仿佛深渊,能将一切吞噬。
就此溺于昏暗无光的海底,下沉,直至死亡。
言序有点渴望这种感觉。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就像他不清楚很多事情一样。
言序还记得,前些天,白离带着他去了总控制室,要求他帮忙修复空岚的终端错误。
言序知道这是什么。
他所剩无几的认知里,清楚地告诉他,他认得,也会修正。
可在同时,言序又没来由地感到厌恶。
因为厌恶,哪怕他本能地去听从白离的意愿,准备动手,这股抗拒还是拉扯住他,叫他停下了。
看得久了,那些复杂大量的字符开始让他觉得陌生,逐渐散成模糊的一片。
最后,白离重新带他进行了一次检查,出了几套题,让他试。
言序不舒服得很,根本无法动手,只能对着试题犯晕。
最后,空岚得出了他已经无法再破解终端的结论。
那一刻,言序觉察到自己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挺好的。
如果以后都不用再……就好了。
没过两天,空岚做出一个新的决定。
空岚声称近期更改了规划,需要拆除疗养区进行装修,对疗养区内的所有人都进行了一次集中检查,确定康复的、没有问题的,全部被迁了出去,送上专属的空中列车。
其实,疗养区的人大多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行动的能力。
空岚将他们留在这里,基本是为了观察。
观察什么?言序不知道。
他只是有这种预感。
列车在今天下午出发,前往低空坠落的南区,说是到站后另有安排。只剩下部分真正需要调养的人,转移到了另一边的地下基地。
空岚似乎在忙着应付什么。
言序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试图从里面分辨出沙沙的雨。
可惜,完全被风声和轨道声盖住了。
他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没有捕捉到源于雨的、一星半点儿的、微弱的回响。
这几天的天气一直不好。
言序数起心跳,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上是不是缺了什么?
空落落的,无处找寻。
似乎是怀表一样的东西。
指针不会走动,就像留下它的人的生命一样,早已停止。
他却曾经很认真地,压住上面的已经老化的文字,一笔一划地重新镌刻,最后吹掉碎屑,来回摩挲。
然后在某个黄昏……
怀表消失不见了。
是丢失了吗?
言序忘记了。
这些东西在他的意识里一闪而过,稍纵即逝,言序抓不住,也无法回忆。
摸索下来,就成了空白。
他慢慢缓下呼吸,陷入沉睡,做起了混乱而无序的梦。
列车载着所有的人,带向未知的远方。
而他的梦里,只有虚无。
*
2713年4月17日。
两年前的春天,最是潮湿的时节,整日飘着细细毛毛的雨,哪里都潮,空气压抑。
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休息日。
言序喜欢晴天,是个舒服干净的天气。也喜欢阴天,喜欢它暗沉沉的,安静的环境。
他拉上窗帘,可以在家里躺一整天。
言序大早就被自己的终端唤醒。
他平时不关闹铃,就算是周末也不例外。言序蜷在沙发上,闭着眼戳戳手腕,关掉提示,随后浑不在意地翻身继续睡。
言序的生物钟原本就该在这个时间醒来,闹铃的原因一半一半。他不算太困,回笼觉睡得也不熟,只是纯粹地赖在床上,享受这种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躺着的舒适,不打算再起。
美好的一天从他接到某则紧急通讯时结束。
言序不讨厌加班。
对他来说,做什么都是做,就算周末有紧急的事,也不过是从无所事事变成了忙碌。
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通讯的来电人。
“月鸣。”
联系人是他的上级。
但并非数据院的上级。
言序抽了口气,无意识地撚着盖在身上的被单,忍住把终端砸出去的想法,轻轻戳住接听键。
再出声时,言序已经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他弯弯眼,带着一贯的笑意,主动开口道:“喂?”
对方开门见山:“阿序,有个针对个人的调查报告,需要你去做,时间有限,必须三天内出结果。”
这是通知。
言序就知道是这样。
他收紧了手指,指甲在自己的掌心来回刮,压着喉咙里不停翻涌上来的反胃感,柔声回应:
“好啊。”
言序说:“我现在就出发,与需要调查的嫌疑人接触,您把他的情况和资料打包发给我,我会尽快给出答案。”
“嗯,”月鸣说,“在你的私人邮箱里,记得查收。”
吩咐完,月鸣直接挂断了通讯。
言序的房间里一度变得死寂。
邮箱里“滴滴”传来消息,他却没有去看。
言序自顾自正沉在黑暗里,将身体往被子里缩,长久地沉默着。嘴上说着立刻出发,实际上一动不动。
直到时间的指针走向下一个整点,言序才磨磨蹭蹭地低头,去翻阅月鸣传给他的文件。
最先映入言序眼帘的,是一张近期拍的个人照片。
噢。
这次资料里的人他也认识。
是之前从海里救他上来的人,疑似来自低空坠落。
应该叫xa。
既然月鸣找上了言序,就说明xa的措辞有问题,他没有从调查组那边浑水摸鱼过去。
被宣判死刑了。言序想。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章太卡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