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梦你(11)来做个约定
第一个来找他的人居然是许初时。
而且是特地来找他的。
遇到了出乎自己意料的事情,言序往里缩了缩,掐住了自己的手指。
这次他真的不能明白了。
他不过失联一天而已,连数据院那些人都不会在意,执行部更不可能来找他,为什么许初时会来?
他和许初时很熟吗?
调查与被调查的关系,对方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许初时带了面包和水。
看到言序有些愣怔的表情,他也弯腰进来,往水泥管里递东西。
许初时说:“我路上买的,吃一点吧。”
言序放下录像,问:“你哪来的钱?”
这人的终端好像是新的吧。
许初时:“有补助。”
哦,忘了这茬。
在外面待了太久,脑子都生锈了。
言序换了个问题:“你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
许初时:“直觉。”
言序笑了:“直觉系怪物还真可怕。”
许初时摇头:“不一定准,因为我本来想着翻进那个学校里找你。”
“但前面被警戒线围死了,我不认路,绕了半天,才发现这里可以过去。”
“但河很急,正常淌不过去,在我折回来想找工具的时候,看到了水泥管。”
“我觉得你可能会藏在这里,就来试试了。”
言序闭上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许初时没有猜错。
他的确进了学校,直到不久前才勉强出来。
言序问:“为什么来找我?”
他说:“我与你不算相熟,连朋友也不是,何况你的处境非常危险,如果不是正好有紧急事件的干涉,你现在已经被我移交。”
“多好的机会,你现在甚至可以在排除嫌疑的情况下免于目前的调查。”
“你应该开始你新的生活。”
言序嗤了一声:“来纠缠我不会有好的下场。”
“我没有纠缠你,”许初时的态度很平静,“只是担心你想不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言序反问他:“你指跳海的那件事?”
“我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反倒是你,何必在意旁人的死活。”
许初时小声说:“我没办法不在意。”
“言序,人和人之间都是有关联的,”许初时说,“总会有人不希望看到你死去,不希望你受伤、难过。没有理由,这无可厚非。”
“看到你没事,我能放心些。”
言序微微一停。
没想到,这话能从许初时的嘴里出来。
他咬着许初时给的面包,嚼了一会儿,没喝水,抓着袋子的手越来越紧,紧到言序开始觉得发疼。
喉咙又干又苦。
咽下吃的,言序的体力恢复了些。
他没有动,许初时也坐在旁边,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言序主动开口:“许初时。”
“你知道怎样逼疯一个人吗?”
许初时想说知道。
他见过很多类似的手段。空岚的精神折磨、洗脑、强制性的严苛要求,对一个人来讲,都是巨大的苦痛。
然而言序说的“逼疯”,大概和许初时想的不太一样。
于是他摇了摇头。
言序笑道:“很简单。”
“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情绪,就有破绽。”
“如果一个人喜欢摄影,就将摄影和他最害怕、最讨厌的东西联系起来。”
“我会把他关起来,不停地让他拍摄,拍那些他平日里关系最好的、最关心的朋友死去时的样子。”
“角度不好,重拍;姿势不对,重拍;不够完整、重拍;只要有一点纰漏,都要打回去重拍,于是尸体不能入土,直到他的照片完美为止。”
“面对太多死人,他非但不能悲伤,还必须压抑情绪,不然就会被架上道德高地,告诉他,这些都是该死的人,他哭泣就是错误。”
“他需要一个精神支撑。”
言序说:“我会作为他剩下的、唯一的朋友,假装和他一起接受折磨,听他诉苦。”
“鼓励他,帮助他,给他希望。”
“我告诉他,如果所有的照片都合格,我们就能离开。”
“于是他忍住了。”
“当一个人好几次坚持不下去时,他可以为了亲近的人,继续咬牙。”
“等他的技术日臻成熟,能够完美地拍出作为留档记录的现场照片之后,我会再要求他进行摄像。”
“拍摄视频。”
“意味着他要看着活生生的、正在哭喊的人死去。”
“而那些人也是他所认识的,一起学习、一起高高兴兴地聊过天,玩过游戏的同期……朋友。”
“那些朋友犯了大错,连他也被牵连。可那个人受到考核的时候才十岁,不能理解大人们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会接受这样的惩罚。”
“手不能抖。”
“行刑过程只能执行一次,如果少拍了画面,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不够完美,他很有可能再也无法离开。”
“于是该死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他能够拍出最好的处刑影像,怀有希望之后。”
“我再告诉他,做出所有决定的人、折磨他的人、冷漠地看着同伴一个一个被处死的人是我。”
“鼓励他的人是我,否定他的人是我。”
“判决他的人也是我。”
“是他最后的朋友,他为之努力的目标。”
“他没有通过考核。”
“是他拍出的照片不够好吗?”言序自言自语,“不是啊。”
“但他只知道自己做得不够,所以才落到这种地步。”
“最后他把摄影机固定在对面的墙壁上,自己用刀片割断自己的血管,录下了全部过程,用死亡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能够称之为‘作品’的东西。”
“特地通知了我来看。”
言序慢慢说着,他禁不住觉得恶心,捂了下嘴。
但很快,他又放下手,朝许初时露出一个苍白、温和的笑容。
言序说:“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
“一个人喜欢什么,就把他对那件事物的感情摧毁殆尽。他靠着什么坚持,就让他所坚持的东西变成无意义的空,你说不希望我受伤,可我满心满眼都是怎样从你身上套取更多的情报与价值,再把你打落深渊。”
到这里,言序不想说了。
一口气吐出这些话,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可他的语气和表情还是轻飘飘的,含着浅笑,如同浑不在意的样子。
说不定,他本来就没那么在意。
言序希望许初时能识好歹一点。
毕竟……
他是现在最有可能从自己手里活下来的人。
许初时安静地听着。
他一直在旁边等着,等到言序闭上嘴,许久不再继续,他才往后退了一退,伸出手去。
许初时:“你先出来。”
言序没动。
许初时问他:“你一开始选择包庇我的真实情况,也是在给我设必死的局吗?”
这倒不是。
言序纯粹是不希望有人发现自己的轻生行径,才决定与许初时做个交易而已。
至于规矩、责任……
他从没当回事过。
许初时叹了口气:“我听你的描述,你和那个喜欢摄影的人,应该是同期的朋友?”
“所以他才会信任你,认为你们是一起的,对不对?”
“为什么只审核他,不审核你。”
“很简单啊。”
言序微笑:“因为他没有被选中。”
“他没有天赋,连摄影也是不久前突发奇想,忽然萌生的爱好,其实他什么都不会,一塌糊涂。”
“所以他才会被排除在计划之外。”
“而我是揭发整个事件的人。”
“该留谁,该观察谁,上层清楚得很。”
许初时:“事件?”
言序:“这不能说,档案封存了。”
许初时没追问。
他静了一会儿,见言序实在不肯挪步,才又坐回来,继续:“也许是我以己度人。”
“按我的理解,我觉得,你们并不是真的想让被调查的人死。”
许初时努力道:“一开始,你们一定是希望对方可以过上正常……”
言序打断道:“当然啊。”
“只有被我调查过的人都死了,”言序擡眼,轻轻说,“有问题的是我。”
为什么会这样,言序其实不太明白。
或许是因为,言序是当年教育所事件里唯一还在世的人。
他受到同样的教育,和其他人拥有相似的思维。
后面这漫长的十来年,更像对他独有的惩罚。
那件事非常恶劣,恶劣到几乎没人能想象出来,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策划的。
“……”
许初时忽然说:“我不会死。”
言序看他。
许初时举起单手,像发誓一样,对言序说:“我不会死的。”
哦。
这种事,谁能保证呢?
言序笑笑,回答:“那你加油。”
他尾音上挑,语气愉悦:“记得多学学这里的常识,破绽少露些,可别被察觉了。”
许初时抿唇。
他似乎不应该继续说下去了。
毕竟言序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他不希望“旁人”来干涉他的决定。
许初时有预感,只要自己一走,言序就会选择结束。
他觉得很不舒服。
许初时想了几秒,找出了这种令人不舒服的违和感源自哪里。
……他能听出来,言序虽然总说要结束,可他其实很珍惜生命。
因为不希望看到更多的人死去,他才决定结果自己。
给他口中“罪恶”的一期画上一个句点。
许初时说:“言序。”
“我暂时不走,想请你和我做一个约定,可以吗?”
言序无所谓:“你说。”
许初时:“在我死去之前,你不可以先我一步死去。”
言序盯着许初时。
许初时加重了音:“可以吗?”
“……”
言序觉得自己在哭,可他的表情却还是笑着的,脸上也没有一滴泪水。
他到底在等待什么?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坚持。
好奇怪的人。
言序听到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脸颊僵硬,揉着有些沙哑的嗓音,轻快地答应道——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