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梦你(12)荒谬的谎言
言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答应许初时。
他在外面待了太久,一整天都没休息,精神高度紧绷,现在出来,腿脚也绵软无力,只能走一段停一段。
许初时陪着言序回去。
潮云区的街道很安静,一辆车都没有,最后两人走到半夜,才离开潮云区的范围。
言序终于可以叫一架星梭,把他们送回去。
时间已经很晚,到家了再让人走太不人性,言序留了许初时一夜,照例让许初时睡自己的房间,他睡外面。
许初时没多问。
言序躺进沙发。
他喜欢缩在这个角落里。
沙发很小,还正对着投屏,面前有茶几放零食,被子玩偶挤在一起,他会有安全感。
言序在睡前开了一部恐怖电影。
就着微弱的光,疲惫很快就侵吞了他的意识,落入深深的沉眠。
大概四个小时过后,言序被自己手腕上的终端闹钟唤醒。
他没睡够,然而非常时期,学校那边有一堆的事,言序不好请假,他揉揉眼就去拿衣服,准备换上出门。
起的时候,言序发现厨房里有微弱的动静——许初时已然起了。
居然比他醒得早。
许初时的感知非常敏锐,言序还未接近,对方就回过头,平静问:“不再多躺一会儿吗?”
言序打哈欠:“我上班。”
听起来好命苦的样子。
许初时“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说:“我借一借你家的厨房。”
哪用得着借。
他先前不在的时候,许初时被他关在家里,早用过好几次了。
毕竟许初时又不可能顿顿吃言序囤的速食。
言序估了一下份量,好奇问:“有我的一份?”
许初时说:“嗯。”
“你给我带了很多次早餐,该轮到我的。”
那不一样,言序叫的外卖。
不过考虑到现在许初时还没有工作,终端里的补助应该没有多少,选择自己动手,也可以理解。
好像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
言序问:“你找到房子住了没?”
许初时说:“暂时还没有。”
“我打算今天到外面看看。”
言序提醒:“云都的房子租房很贵,三千通用券起租,押一付三,还是地段很偏,远离轨道列车的那种。”
“小的那种合租室,很挤。”
他擡眸:“你那点补助够用?”
许初时:……
云都是整个晨曦之岛的总部,物价高,工资也高。
如果他在低空坠落的资产能转移到晨曦之岛就好了。
这些年来许初时攒了不少。
可惜两边的身份信息无法互通。
许初时思索:“我看看有没有包住的工作。”
言序很干脆:“云都没有工作会收未成年,违规的。”
许初时盯着言序。
他没记错的话,言序好像只比他大几个月,同龄。
言序指指自己:“我,特例。”
“你如果也能在14岁就大学毕业,拿出资格证书,发表论文,当然也可以让很多机构对你破例。”
许初时:“好吧。”
“我会试试做一些兼职的。”
于是言序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住哪?”
兼职可谈不上有房子住。
许初时回答:“我会想到办法。”
反正他小时候在深林求生的时候,树上草地上都躺过,还有执行猎人任务时,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情。
许初时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言序撇嘴。
他提议道:“我说句真心的,许初时。”
“你如果暂时找不到住的地方,可以先待在我这里。”
“不用给我交房租。”
许初时一怔,转向言序。
言序凉声:“你不是向我保证过你不会死吗?别到时没因为调查而死,反倒在外头冻死、饿死了。”
听着实在荒诞。
言序说这些话,有自己的考量在内。
反正他家里平时也不住人,言序回来也只是为了休息。
一直嫌弃里头死气沉沉,总想把家中布置得鲜活,再鲜活些。
哪有什么东西会比一个活人更鲜活呢?
然而,受邀来到这间屋子的人,住过的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除了许初时。
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
要是许初时留下的话,之后执行部分给他新的调查任务,言序还有另一套接待嫌疑人的房子可以用。
也在这个小区,单元楼顶的三居室。
比这个房子大。
言序不喜欢太大、太空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朝着许初时微笑。
言序柔声道:“你不是对我保证过你不会死吗,那就好好地向我证明这一点。”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平时早出晚归,也不怎么在家,住在这里,可以每天都和我报平安。”
“等你攒够了能够支撑你独立生活的通用券,想搬出去随你。”
许初时没吭声,似乎在认真考虑言序的建议。
平心而论,待在言序这里,许初时十分愿意。
一来,他已经熟悉了言序家中的环境;二来,他也可以顾着点言序,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能很快察觉不对。
言序将手里的餐盒一叩,问他:“锅里的,现在可以吃了吗?”
“我赶着出门。”
许初时说:“我看看。”
他没有明着回答言序的话,而事情似乎也以某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决定了。
当然是最好的。
许初时熬了最简单的白粥,揭盖就是浓浓的米香。
他把粥盛出来,满满当当的正好两碗。
水烧得很干,米黏黏糊糊,勺子戳进去松松软软。
“……”
言序倒真好这口。
他自己熬粥也会刻意等水变得很浅,粥熬得再稠些,同时多搅搅,免得糊了。
许初时问:“试试?”
言序说:“试试。”
他加了一点点白糖,拌着吃。味道只有很淡的甜味,但喝起来很舒服,也很香。
许初时想等言序的反馈。
而言序用完粥,也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就直接拎上外套去现场了。
这回他没锁家门,许初时用密码就可以开。
言序有重要的情报要分享。
关于“日晷”。
在学校里的时候,信号被完全屏蔽,言序虽然能进行干涉,但也大大加强了自己暴露的风险,到外面才有机会搜索日晷到相关资料。
可出来的词条无一例外都是指某种计时工具,以及一些浅相关的链接,没有任何线索。
想来这是繁花之苑的东西,他们晨曦之岛的平台上,不存在对应的内容。
言序今天再到现场,戴上耳机的时候,学校里的声音就已经完全死了。
没有哭,没有求救,也没有放进心中反复吟诵的“日晷”。
他只听到一片死寂,仿佛那些人的灵魂已经被抽空,彻底成为了一具被吊起来的躯壳。
若是他昨天没有潜入,今天是否就不会再有机会获知消息?
言序不清楚。
执灵者入侵的第四天,他们依旧束手无策。
而就在第五天,云都下了一场滂沱的大雨。
和着雨声,言序今天难得起晚,却也只比平时晚上了几分钟。
许初时已经出门了,在餐桌上留了早饭。
情势好像有些颠倒。
言序昨晚听许初时说,他找到了一份咖啡厅服务生的兼职。
是全自动化餐厅,点菜上菜,卫生情况与餐品制作都有机器人搞定,但机器人终究没有思维,不会辨别,经常会出现在它们的固定程序里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人工判定。
人很难和机器人掰扯,如果没有人工服务,店里会收到差评。
服务生偶尔也要在机器送去维修或检查时帮一下忙。
正好最近兼职的学生回去考试了,老板才又招了一个。
这种工作的好处就是平时比较闲,轮班上半天休半天。
但对应的,没有假期,到手的工资也不太高。
不过许初时现在还未成年,手里有补助,不交房租的话,每个月倒还能剩下一点。
挺好的。
言序把碗搁到洗碗机里,随后出门,继续到潮云区,完成他的现场数据工作。
雨水在不停地落下。
周遭的氛围就和天气一样压抑。
2713年5月2日,事件发生的第五天。
学校的情况出现了转机。
一整个上午,言序都在后方盯着,学校的各项数据都维持在正常水平,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两个象征着生命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言序觉得不大对劲,多注意了些,同时把消息挂在后台,继续等着繁花之苑的消息。
持续到下午,学校上空的检测器忽然发出尖锐的警报,滴滴滴不停闪着红光,示意有人正朝着警戒线接近。
在外等待了许多天,想尽一切办法却无能为力的所有人,都因这声急促的警报而猝然清醒,齐齐望向学校的方向。
学校里的人出来了。
两个少年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外面挪。
一见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监视的队员们赶忙去看,生命检测器上目前只剩三个信号,其中象征着幸存者的两个红点,的确正在往他们这边移动。
最后一个来自凶手。
那两名学生的家长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的孩子,见到他们平安无事,立刻往前凑去,开始哭,伸出手,像是想立刻将人抱住。
队员谨慎地拦住了家长,以防这是凶手对他们设下的陷阱,救人的命令同时下达,让所有人在尽可能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好好地将这两名学生都带出来。
他们多虑了。
两个少年未被傀儡的能力者操控,不必这些队员帮忙,他们安全地越过警戒线,淋着雨,满身泥污。
言序坐在原地没动。
他远远地看着这个象征结束地画面,心想,他们似乎没有帮上任何的忙。
幸存者完全是依靠自己逃脱出来的。
言序想起那日自己潜入校园时听到的声音,以及在爆炸发生之后,骤然现身的,铺天盖地的丝线。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这两名学生,很可能无法再停留在晨曦之岛了。
言序已经把录像交给了月鸣,上边拍摄得很清晰,有人在绝境中进化出来丝线的能力。虽然对方已经随二次爆炸死去,可在躲藏了整整五日的情况下,两个少年敢于光明正大地走出校园,言序只能找到一个原因。
他们制服了凶手。
如何与执灵者抗衡?
自己也成为执灵者。
不出言序所料。
队员们没有着急,他们唤来后勤,给学生们准备了热毛巾、水和食物,等他们缓过来了,才询问具体细节。
听完受害者的证词之后,队员们直接闯入了学校。
他们用异能限制环扣住了凶手,将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带了出来。
凶手的身上缠满了丝线,绝对不是普通人所为。
言序尽职尽责地将材质信息记录下来。
不是他的错觉。
凶手虽然被线捆住,却依然保有意识。在坐上警用星梭之前,他深深地看了坐在人群最后的言序一眼。
好像他能知道言序曾潜入进去,却没有对他下杀手一样。
听着就不太可能。
一同被带上星梭的还有那两个学生。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父母,还在远远对父母张口,说——“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
明明刚逃离一个深渊,现在却又要接受晨曦之岛的关押与审核。
执灵者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学校发生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
普通人不会允许两个进化出能力的人留下。
就算他们没有害人的想法,名为恐惧的毒药,也会将人心腐蚀。
他们不该留在上空。
这次事件,被晨曦之岛命名为“傀儡1531事件”。
1531是死者的数量。
*
2713年5月5日。
繁花之苑在事情解决的第三天,终于走完了全部手续,派人来造访了晨曦之岛。
执行部那边来消息的时候,言序正在数据院整理上周的周报。
收到通知,言序快速完成了手头要紧的工作,下午请半天假,赶到总部。
繁花之苑来的执灵者都戴了异能限制环,只有在离开的时候才会摘下,这样才多少能让他们放心些。
晨曦之岛高层与执灵者的会面已经结束,言序赶到时,月鸣开了一个大的会议间,正在与其中一名执灵者进行单独交谈。
言序走进监听室里,录下了月鸣与对方的谈话内容。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月鸣说:“数百年前就定下的协议,晨曦之岛与繁花之苑互不干涉,各自发展。除了通道附近,晨曦之岛都设有具有月蚀能量的防护网。我们检查过很多遍,近期通道没有开启过的痕迹,防护也在正常运行,你们的人却毫无预兆地越过防护,来到了上空。”
言序知道月蚀。
那是执灵者最大的弱点。
只要执灵者与月蚀有所接触,哪怕只有一点,都会令其能力失控,痛苦不堪。
直到死亡。
月蚀的能量来自月亮。
据说满月之夜的月蚀最盛,有的满月夜,执灵者甚至会执行全区宵禁,禁止有人在夜里出门。
言序进入学校的那天,似乎就是满月。
他听到执灵者的回答:“我们也很抱歉。”
“这边已经派人去见过了你们抓到的凶手,根据现场传递的情报看,他与繁花之苑无关。”
月鸣:“什么意思?”
执灵者微微鞠躬:“您或许有所不知。”
“在我们下面,并非所有执灵者都属于繁花之苑,有一部分执灵者来自蔷薇墓土,还有极少一部分,他们脱离了繁花之苑,成为不畏月蚀的疯狂使徒。”
“这些使徒的绝大部分人,在繁花之苑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一直以来,我们同样在努力与他们抗衡。”
“月蚀的使徒从他们的地盘开辟出了通往晨曦之岛的途径,这件事我们会查,还望少安毋躁。”
说得倒挺轻巧。
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些场面话,言序不爱听,也懒得听。
他在外边随手扯了张纸,叠成纸鹤,叠了拆、拆了叠。
“可以,就按你们说的办。”
聊了好一会儿,月鸣才把话拐到言序所关心的情报上——
“关于这次的问题,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执灵者:“您提。”
月鸣:“根据我们探听到的情报来看,嫌疑人行动的目标,很可能名为‘日晷’。”
“我们无法确定日晷是他们的行动代号,还是一样物品,但他们在寻找‘日晷’,这点毋庸置疑。”
“是什么?”
“日晷?”
执灵者似乎有些讶异:“您的意思是,他们为了日晷而来?”
月鸣:“请讲。”
执灵者说:“有些怪异,日晷是这些使徒的信物之一。据我所知,目前日晷还完好地安置在那些月蚀使徒的根据地里,又大又重,还从未挪动过位置。”
“也许是日晷的能量有所遗失?他们认为在晨曦之岛。”
很微妙。
就因为这个理由,所以轻视生命,将一群人活生生地变成掌中傀儡?
执灵者的东西,何必到上面来找。
言序认为这件事并不像对方所说的那样简单。
然而他能够因此分辨,获悉这是执灵者之间的对立与斗争,普通人根本无从掺和。
换言之,那1531个人,都不过是双方纷争之下的牺牲品。
执灵者说:“不过,您提供的线索也给了我们一些探索思路。”
“那些使徒入侵到上空的办法,我们在下方也有过探讨,初步推测与时空有关。”
“我们的调查组在下方发现了时间扭曲的迹象。”
“也就是说,你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可能会出现一些原本不该存在的人或事物,或者原本存在的东西消失不见,近期需要多加注意。”
“过两日我们会派对应的能力者上来,在晨曦之岛停留一段时日,帮忙修复这种现象,还望多多包涵,将异能限制环的数值调低一些。”
月鸣:“劳烦了。”
“嗯。”
“再说说其他的事情吧。”
执灵者说:“关于你们先前在交涉会议上提及的……两名在事件中进化出能力的学生。”
“我们已经派人对他们进行了检测,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依照你们的想法,带他们前往繁花之苑。”
“他们的生活补助,衣食住行,还有医疗保险,都按照我们先前拟定的方案安排,保证他们的营养健康,直到他们有能力自主工作为止。”
“可以,”月鸣说,“劳烦你们费心关照了。”
执灵者说:“应该的。”
言序听了半天。
繁花之苑的处理的确无可指摘,语气平常,除了在傀儡1531事件上进行了一些解释外,剩下的一切方案,都按照晨曦之岛的意愿来,还主动提出了给予赔偿,弥补损失。
做到这个地步,执灵者已经仁至义尽。
大家也都是人,谈不上对立不对立。
谈话一共持续了两个小时。
言序将录音存储到面前的固定终端上,自己拷了一份,又把资料录入数据芯片,做好了第三个备份。
对话结束,月鸣进来。言序把芯片递给自己的上司。
月鸣问他:“你听完了,怎么判断。”
“我怎么判断?”言序重复了一遍,“当然挑不出错来。”
言序闭了闭眼。
尽管他也很不愿意承认。
“和繁花之苑井水不犯河水那么多年,他们要是想要对晨曦之岛发起攻击,根本不需要说这么多废话。”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畏惧他们。是他们在对我们进行退让。”
“晨曦之岛尚有人和人之间的斗争,低空坠落就是一个例子。谁也不知在双方没有联系的百年里,底下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繁花之苑的说法大概率是真的。”
“不畏月蚀的执灵者,为了‘日晷’,耍手段来到了我们这边。”
月鸣:“嗯。”
言序:“先不提这些,有一点我觉得还算重要。”
“比如——执灵者要想被月蚀包容,多半要付出其他严重的代价。”
月鸣:“怎么说。”
言序:“繁花之苑的态度。”
“月亮是能力者的最致命弱点。因此,可以抵挡月蚀的执灵者,怎么听都应该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情。”
“可繁花之苑的人说起这件事来,语气十分微妙,似乎对这类能克服月蚀的现象深恶痛绝。”
即便对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十分礼貌,以得体的姿态处理此事。
“嗯。”
言序不再多说。
繁花之苑与其他势力的恩怨,他们没有权利、也无法干涉。
除了这些,在刚刚的话题里,还有非常令言序在意的一点。
就是方才两人提到过的“时空”。
不该出现在这段时间、出现在这个空间的人或事……
言序身边就有一个。
许初时。
他原本不可能出现在晨曦之岛。
繁花之苑的人将扭曲的时空修复之后,许初时会就此消失吗?
也许不会。
可当时没有言序呼叫急救通讯的话,许初时也会死吧。
死于他受到的爆震伤。
不必言序多说,他能料到,月鸣自然也能想到。
他问:“话说回来,阿序,先前我委托你调查过的那个人,他的年龄和身份是不是有些问题。”
言序停了一下。
很快,他又恢复如常,用平静冷漠的目光看向月鸣。
须臾,言序对着月鸣微笑:“当然。”
“没有调查的必要了。”
*
月鸣留了言序一会儿,和言序聊了聊傀儡1531事件的后续处理事宜,讨论哪一版通报最好。
之后言序又去主动做了一些数据还原的工作,恢复现场被破坏的录像,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才从总部离开。
言序没有直接回家。
他还有一些没做完的数据汇总在数据院里,要带回去。
不是什么重要的资料,明天做也可以。
但言序不喜欢把今天的事情往后拖延。
数据院里的很多人都已经下班,只有几个房间还在彻夜亮着,言序整理好资料,把东西都存进数据芯片里,下班打卡。
出门,他看到了许初时。
言序的脚步顿住。
许初时站在路灯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是新的,里头是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半截手臂。
许初时看着言序,说:“我来跟你报平安。”
言序问:“才到不久?”
许初时说:“对。”
言序刚刚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的确没见着人。
他笑道:“那你来得挺巧,一般这个时候,我们早下班了,你蹲不到我的。”
“早点晚点都蹲不上。”
许初时说:“你下班的时间我也来了,但你不在。”
言序无所谓道:“没必要,你大可以等我到家再告诉我,和我说‘今天我活着’。”
“我经常到总部去,平时都不一定回来,你待在数据院门口,不是白等。”
许初时:“好。”
真干脆。
言序说:“走吧。”
他没有和许初时透露今天所见所知的任何细节。
而执灵者造成的风波,也因为繁花之苑的介入暂且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时日,言序的生活终于重新回到正轨,按部就班,除了到每天到数据院报道、接接调查之外,他还会去学校里,给自己的学弟学妹们做些指导。
唯一与过往有所不同的,就是每天言序回家,都能看到许初时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在等他。
不在家里待,就要在外面等人。
固执得不像话。
不论言序回家多晚,许初时都在那里。
总在那里。
言序也会试着和许初时玩笑:“我都说了我回家不定时,有时候一整夜都不一定回来。你如果在外面等个通宵,着凉了受冻了,刚攒的那一点钱可就呼地花给了医院。”
“不值当啊。”
“云都的晚上冷得很。”
许初时一本正经和他说:“我没那么容易发烧感冒。”
言序:“笨蛋不容易生病是真的?”
许初时懒得反驳。
言序又笑,可其实他心里清楚。
许初时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很多,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许初时也非常明白。
他们初见的时候,能在被怀疑的情况下迅速转变思路扯谎,就说明许初时不是一个不懂随机应变的人。
许初时有什么为之等待的意义呢?
言序破天荒地开始自作多情。
或许是为了他。
许初时希望言序能想起来,还有人会在楼下等着他。
如果言序一直不回,就一直等。
微不足道的举动。
言序隐隐有种预感。
许初时大抵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消失,因此在试图努力用笨办法拉住言序。
时间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执灵者带来的异常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松改变的。
在潜移默化的过程中,言序发现,偶尔会有自己昨天用掉的东西重新出现,又或者部分物品摆放不对的现象。
许初时当然也能发现。
早晚的事。
“我不会死”。
真是世界上最荒谬的谎言。
*
2713年7月29日。
风平浪静的一天。
许初时买了一袋明天做早饭用的吐司,照常在老地方等言序回家。
言序近期正在对云都发生的一起恶性事件进行调查,又开始每天早出晚归。
至于事件具体内容,官方机构对外进行了保密,言序的嘴也严,没漏半点风声。只听说和不久前在网上流行的传闻“吃人楼梯”有关。
他那本记录了cl调查记录的黑色电子笔记,出现了很多新的名字。
这一天,言序难得早早下班。
许初时早早等到了言序。
他远远看着许初时拎了东西,心情似乎不错,等走近了,大大方方地凑过去问:“买了什么口味的面包?”
许初时:“你猜一猜。”
还会使坏。
言序耸肩:“牛奶呗?”
“对,”许初时点头,“你真厉害。”
言序有点失落:“好没诚意的夸奖啊。”
许初时偏头,顺着言序的要求,重来了一次:“你好厉害。”
有什么区别吗。
言序没忍住弯腰笑:“你到底会不会夸人。”
许初时只说:“回去吧?”
言序比了个“ok”。
快到入户大厅的时候,言序的终端跳出一则新的通讯请求。
他顺手按下接听,边走边戴上耳机,询问道:“什么事?”
“……言序。”
言序听到一个沙哑、青涩的声音。
是他这两个月在处理的“妄想幻觉”案件的受害人之一。作为幸存者,调查结果已经很明显,无罪释放。
事情今天已经作结,其他犯人已经被判死,因此言序才能现在下班,只是档案还没来得及更新。
通讯对面说:“你可以和我见一见面吗?”
言序没答应:“为什么?”
对面继续:“关于这件事,我还有其他线索,想要和你聊聊。”
“你是救我出来的人,我只相信你。”
言序随口:“你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像什么吗?”
他用冰冷的语气说出残忍的字句:“一个将死之人在说最后的遗言。”
“也许吧。”
“言序,擡头。”
言序不用擡头都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许初时忽然拉了言序一把,用冰凉的手指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说:“闭眼。”
可耳朵无法堵住。
他听到重物坠落的声响,颅骨开裂,血肉模糊,嗅到浓浓的腥气,萦绕鼻尖,让他想吐。
他还听到过路人的惊叫,有人喊着“跳楼了”,叫急救,还报了警。
言序说:“许初时,你不用帮我挡住。”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就是很可惜。
他没有听到对方真正想说的话。
又一个。
故意死在他面前的人。
许初时说:“我去看看警察什么时候来,你先上去。”
言序:“不用。”
他拨下许初时的手,挂断自己腕上的通讯,强行按捺住腹中翻涌的不适,反而推了推许初时:“你回去吧。”
“我是官方的人,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
许初时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言序。
言序弯起眉眼,朝他挥手,挂着轻松的笑意:“记得给我准备早餐。”
“我明天想吃……”
他微不可察的停了一下,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
于是言序随口编道:“苹果派吧。”
作者有话说:
命苦的加班人终于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