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梦你(13)共死。
“死者名叫厄鸦,今年19岁。”
“目前就读于云都终端工程学院,于2713年5月11日失踪,2713年6月19日被相关事件的处理人找回,期间留下过求救讯号。”
“是‘妄想幻觉’事件最开始的受害者,也是已确认的幸存者之一。”
“后在整理过程中,有部分证据指向死者,确定死者存在一定嫌疑,因此在2713年6月20日,cl对其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调查工作,由执行部14号调查人负责,也就是我。”
“他在死前与我进行了最后的通讯。”
无需提醒,言序主动打开终端,将他与厄鸦的通话记录拷贝,发送给对面的调查人。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甚至提前做了备份。
类似的流程,言序经历过很多遍。
“妄想幻觉”是执行部目前尚未完全宣布作结、仍处于保密期的重点案件。具体的细节,言序无法对其他人披露太多。事件很快就由调查组转给了更高一级的善后部门,剩下的事项便不再由言序负责了。
也不会深究受害者的死亡。
交代完所有他该说的之后,言序就回了家。
现场还没有清理,还能嗅到明显的血腥气。
死者的尸体被擡走了。
即便知道对方从高楼一跃而下,毫无生还可能,急救中心的人却还是赶到了现场,直接宣判了对方的死讯。
尸体原本所处位置的边缘洒了一圈粉末,警戒线拉起来,以免有人靠近。
今晚就能撤掉。
言序一边想着,一边刷开回家的电梯。
电梯上行,很快就停在了言序所住的楼层,向两侧打开。
光漏进了走道里。
言序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家门口的许初时。
小区是一梯一户,出电梯就是言序的私家玄关,同样贴了不少细碎的小装饰,门口密不透风,黑黑的。
许初时就靠在门边,没开门也不进去,注视着电梯、或者言序的方向,一动不动。
言序走出电梯,暖黄色的灯应声而亮。
他玩笑道:“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跟鬼一样,干嘛?”
“要找我索命?”
许初时说:“我等你回来,好一起进去。”
言序看看时间,开门:“没什么必要,能坐在沙发上等,偏要在外头待着,不累?”
许初时说:“我怕我不在这里等着,你就不回来了。”
言序心想,许初时还真猜对了。
他擡起眼,问:“为什么这么说?”
许初时:“你预料到了那个人准备死在你的面前。”
“你没有阻止,而且点明了他的意图。”
“因为他是被你调查的人。”
言序舒了口气:“所以?”
“你是打算苛责我什么?我太冷漠太无情,明知道有人会死,可还要继续推动对方的死亡?”
许初时摇头:“不是。”
他的声音放低:“我看见了,给你拨通讯的那个人。”
“在通话开始的时候,他就翻出了天台的栏杆,没有维持平衡。”
“我们来不及上去。”
“就算你劝了,他也坚持不住,回不了头。”
“会在你走到楼下的一瞬间坠落,还可能砸到你。”
言序:“嗯。”
这些他都知道。
他知道许初时想提醒他,所以才会在死者坠落下来的一瞬间,就拉住他,帮他挡住眼睛。
言序心里也分外明晰——许初时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许初时停了停,继续说:“言序,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你看到那个人跳下来的时候,语气一下子就变了,变得很不高兴……还有一点难过。”
言序看他。
他会为了一个不熟悉的人而难过吗?
真的假的。
他自己都不相信。
只是他有点坚持不下去了而已。
他不喜欢做这样的事,不喜欢调查人,不喜欢算数据,不喜欢解析终端,言序不感兴趣,而且觉得很麻烦。
即便他有这方面的天分。
长年累月。
他本来该在三个月前就结果自己的。
许初时的到来推迟了他的死期,可人终究有自己的极限。
他其实……
从调查开始的时候,就做好了受害者会死的准备。
只要被他调查的人死去,只要再死一个已经脱罪的嫌疑人。
就是他的极限。
在和许初时作出约定以前,言序就考虑好了。
在傀儡1531事件里,他也想过就此算了。
要不要说呢?
许初时观察着言序的神色,抿抿唇,试着宽慰道:“他不是因为你而死。”
“你从6月15日开始接到任务,对这件事进行调查,直到今天为止,不到一个多月的时间。”
“算上其他被调查者,你能与他接触的时间很短。”
言序松开门把。
他回眸,冲许初时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接触时间短不能代表什么,我有的是法子,死在我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而且,你知道我在调查这名受害者的身份时,查出了什么吗?”
“他不完全无辜,他利用了这次事件,为自己谋取了一些利益。”
“但我还是把他放了,因为他的错误不算严重。”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言序懒懒道:“他和我以前调查过的一名嫌疑人,有血缘关系。”
许初时张口,没出声。
言序知道许初时要说什么:“那个人当然死了。”
“说不定你曾经翻阅过他的名字,公民身份编码。”
许初时一下就猜中了个中缘由:“你这次在调查的案件,手法是对过往一次事件的模仿吗?”
所以才会在一个月内快速结束。
言序不回答。
这人实在太不依不饶了,而且直觉很准。
再这样下去,他会透露一些不该说的事情。
那个约定……为什么要当真呢?
为什么要答应呢?
言序有点累了。
他提议道:“要不然,许初时,你和我去一个地方吧?”
“有的事,我不想在这里说。”
许初时答应了。
*
今晚的月色很亮,也很美。
言序带着许初时来了云海。
深夜的街道星梭和车辆寥寥,很少能见到行人,漫长的路程里,只有一节一节的路灯点亮前方。
他没有在终端上呼叫夜班星梭,也没有借助其他的交通工具,就像散步一样,步履轻松悠闲,不慌不忙地前进。
云海离言序家住的小区有一段距离,走路要花上两个来小时。
但言序愿意走,许初时也陪着。
到达的时候,云都的时间已将近零点。
还有3分钟,就会来到新的一天。
云海周围有风,却不大,深夜的海岸并不昏暗,前路被又冷又白的灯光映照着,海面浪潮一起一伏,润着细沙,就像呼吸。
明亮的月色溶于水中,波光粼粼。
言序熟练地翻过护栏,跳到下方的沙滩上。
他问许初时:“过来吗?”
许初时学着言序的动作,稳稳落地。
言序冲他笑了一笑,踩掉自己的鞋袜。
许初时心中一跳。
因为是夏天,言序本身就穿着短袖衬衣,也没必要如先前那般,脱下外套了。
他走进凉凉的水里,弯下腰,将手浸没,似乎在试探水的深浅。
许初时猜到了言序打算做什么,出声唤道:“言序。”
他问:“你和我约定过的事情,还作数吗。”
言序说:“作数啊。”
他温声道:“我答应过你,在你死去之前,我不会先你一步去死。”
刚说完这话,言序就往后退了两步。
只消再接近一点,他就会坠落海中。
言序这次是认真的。
许初时匆匆上前,探出手去,仿佛想要将人拦住。
“……”
言序朝许初时露出一个无比明媚的、灿烂的笑容。
他问许初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死在海里吗?”
许初时一怔,摇头。
言序说:“因为我可以走得悄无声息。”
“跳楼不行。”
“就和今天一样,我找到高楼,下去了,尸体会被发现带走、火化。”
“还会有很多人看见,慌慌忙忙地想要寻找急救中心。”
“事情发散到信息网络上,我这样的人,容易引起很大的讨论。”
“自缢,割腕,车祸……都一样。”
“我也想过到蒙特克雷去,走进深林,被雪掩埋。”
“可是当冰雪化开,人也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起码我想选择自己死在哪里。”
“我想死在这里,死在海里,到此为止。”
“我想被冲走,被分食,不剩完整的血肉,不被任何人找到。”
言序轻飘飘道:“我不想呼吸了。”
很早就不想了。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为了某个根本不足为理由的东西坚持着。
不会死的承诺尚为谎言,凭什么他的约定不能是谎呢?
言序问他:“许初时,你今天买的牛奶吐司,去哪里了?”
“你没有进家门,也没有把它放在任何地方。”
许初时张了张口。
言序自顾自地回答:“消失不见了,对不对?”
因为它不该存在于这段时间。
“你身边的东西都在消失,用过的东西重新出现,这种明显的预兆,你不可能没有察觉。”
言序说:“我们早晚都要死去。”
许初时静了一会儿。
他掐住自己的手心,指甲嵌进去,令他觉得有点疼。
许初时不善言辞,只能憋出一句:“可我还没有死,你和我的约定还成立。”
“起码现在还成立。”
言序:“嗯。”
他眨了两下眼,声音轻描淡写:“所以,许初时。”
“你愿意给我陪葬吗?”
陪葬。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许初时不明白。
言序像一块捂不化的冰,好像不论他如何尝试、努力,都会落到今天这个结果。
“……”
许初时闭上眼睛。
如果言序坚持的话,可以。
其实言序说得没错。
许初时最先察觉到时间的异样,也比谁都清楚,他早晚会在时间的修复下而消失不见。
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会回到低空坠落,也许会死。
也许连记忆都不曾留下。
饶是如此,他依旧认为,这段有关晨曦之岛的回忆非常宝贵,值得珍藏。
言序真的在把他当一个人看,才会在这种时候,还勉强遵守约定。
只要自己说一句“不愿意”……
许初时相信言序会单方面宣布约定作废。
他有点讨厌这片海了。
冰冷漆黑,像棺材,能吞吃眼前的生命。
一边想着,许初时一边上前,拉住了言序。
言序往后一退。
陪他一起沉进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