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梦你（14）向来爱憎分
溺亡的感受很微妙。
水温冰冷,淹进咽喉，源源不断地往里呛去，呼吸的气流被截断,往下沉，什么都看不清。
眼睛疼，耳朵发胀,嗡嗡作响。
可即便深水堵住口鼻，胸腔一直处于憋闷状态,许初时却依然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难受。
像温床。
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紧抓着他。
言序要拉他一起死了。
真的会死。
“扑通”。
出水的一瞬间，许初时喉间痉挛,前所未有的反胃感和痛苦一并朝他涌来。
他趴在岸边，不停地咳水,口中又苦又涩，却还不忘伸手拉住因体力不支而往下滑落的言序，把他一起带回了岸。
是言序把许初时推回来的。
沉到一半,他改了主意,带着人往上游。
好在两人潜得不深，意识都还在。许初时没有任何挣扎,言序也会水，再加上云海的浮力较大，他们才得以重新出来。
许初时想，原来溺水可以这么难受。
在水里的时候好像不痛,出来了才后知后觉。
浑身上下都堵得厉害，呼吸都很困难。
两人缓了好一会儿，许初时才恢复了些。
他开口，声音微哑：“不是说要我陪葬吗？”
言序躺在沙滩上,默了半天。
他轻轻说：“许初时，你今年才16岁吧。”
“我突然觉得，你和我一起死，有点太不值当了。”
许初时反问：“你不是也只有17岁吗？”
若非他来自过去，他现在应该与言序同龄。
言序“啊”了一下：“也是。”
其他人都还在读书上学的年纪，他在数据院干着他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
他讨厌做数据。
许初时陪着言序安静了片刻。
半晌，他再次出声：“言序。”
“其实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我陪着你一起死，对吗？”
“你带我到这里，只是希望我能退缩。”
言序闷笑了一声。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去笑。
他承认了：“对啊。”
言序问：“你那么想活，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一块死啊。”
说话的时候，他用手挡住眼睛。
言序的身上全是水，刚刚在海中还咽下去了不少，腹中像被火烧了一样，诡异的胀感好似在掐他的脖子，难受得紧。
许初时撑起身体。
他跪坐在地上，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许初时在思索该如何回答言序的问题，停了好几秒，才组织好自己的措辞。
许初时说：“约定是双向的。”
“在我死以前，我不会让你死。”
许初时的语速很慢，每多说一句，喉咙都如同被噎住般，传达出撕扯的疼痛。
耳边尽是自己过快的心跳，连被风吹都不觉冷。
他说：“如果死亡是你最终的选择，我无论如何阻止都没有用的话……言序，我尊重你的意愿。”
“我会陪你。”
言序吐出一口气。
他好像在发抖，哪怕不意外自己听到这样的回答，也依然疼得厉害。
开什么玩笑。
口头的约定随时都能反悔，一文不值。
言序张开手指，透过自己的指缝，看向空中高悬的月亮。
“……”
他忽然唤道：“许初时。”
许初时：“嗯。”
言序说：“新案件的细节，官方明天……不是，今天就会对外公布。”
“告诉你，怎么样？”
许初时：“好。”
言序扯扯唇角：“你知道前些日子，网络上闹得很凶的‘吃人楼梯’事件吧？”
“走上花岗区青日公园的楼梯，身边的人会一个个失踪，找不到任何痕迹。”
“而几天之后，他们的尸体往往会在青日公园的柳明湖里找到。”
“为此，现在柳明湖已全面封锁。”
“出了之前学校的事情，很多人胡乱猜测，觉得这次又是异能者作祟。”
“其实不是。”
“是妄想。”
言序轻声说：“凶手利用了某种特殊的视觉病毒，可以干涉人的精神，引导人产生幻觉，发生认知错位。”
“举个例子吧。”
“今天原本只是平常的一天，你像以前一样，出门上班、工作。”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特别强，还对着你吹，你有点冷，就带了一件外套。但后面又变得很热，只好解开衣服。”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你下班回家，躺在床上。”
“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为什么呢？在你的认知里，今天的一切都很正常。”
“可在其他人的眼里，你是钻进了冰库，把自己锁在里面，活生生地冻死。”
言序说：“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深度的妄想，影响到的人不止感染者自己，还会将这种妄想病毒传递给更多的人。”
“意外事故频发，还有伤人事件。”
说到这儿，言序停了停。
他话音一转：“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受到幻觉的影响。”
“每个人的基因不同，精神强度也不一样。总有人对这种视觉性的病毒免疫，不受侵蚀。”
“吃人楼梯的传闻之所以流出，也是缘由于此。”
“那个地方有一块类似镜子的屏幕，公园装饰用，是妄想病毒最初的试验地。效果不好，只能对人进行短暂的干扰。”
“引诱人投湖。”
“这种低程度的感染下，具有免疫基因的人，会在思维出现错位后快速清醒。”
“他们就会发现，身边中招的朋友，已经消失不见。”
更多的话，言序没有再说。
只要许初时明白，近期晨曦之岛发生的大部分疯癫、自尽、恶意伤人行为，几乎都是“妄想幻觉”的手笔就可以了。
所以整件事引起了执行部的高度重视，相关人员全部秘密处决。
当然……事情能解决得这么快，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妄想幻觉”的作案手法，与2703年发生在云都的某起重大事件十分相像。
这是晨曦之岛的一桩丑闻，档案已彻底封存。
是只有内部人员知晓，且谁也不能透露的秘辛。
事件最小的参与者九岁，最大不超过十四岁。
云都教育所第114期学生。
只有言序一人存活。
被送到官方总部教育所的孩子，大多都像言序一样，早早失去了双亲，是为了晨曦之岛而壮烈牺牲，被授予光荣的功勋。
官方会对这些孩子负起责任。
在他们的生活能自理前，照顾他们的生活。
还有高额的经济补贴。
一群烈士的后代。
经历了早期的教育，114期是教育所在考试中筛选出来的，天赋最高的一批学生。
但很可惜。
人有缺陷，尤其是人格塑造还没有发展完全的小孩子。
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他们缺少陪伴，还没来得及品尝温暖，又经历了亲人的死亡，其中不乏会有人将罪责归咎于晨曦之岛的官方。
而云都教育工作者也有所失职。
他们并未重视这些孩子的心理问题，追求精英式教育，把过重的课业过早累加到孩子们身上，压抑的环境造就不满，被学生中未被发现的极端分子找到机会。
在主谋适时的话术煽动下，114期逐渐偏离了他们该有的成长轨迹……他们合谋研究出了一种能够影响思维活动的视听病毒。
通过信息网络传播出去。
原本打算作为毕业礼物，送给老师们的。
不敢想象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惨状。
他们在文章里煽动情绪，将自己的不满发泄，激起嫉世愤俗者的共鸣，又利用视听病毒控制旁人的言行，将一切茅头指向晨曦之岛的官方，甚至有不少青少年留下遗书后自缢家中，最后演变成恐怖/袭击，不少无辜群众因此遭殃。
他们邀请过言序一起参与。
言序是114期里数据分析能力最强的人，早早被月鸣选中，接受培养。
应该是极好的协助者才对。
然而言序却背刺了他们一刀。
他表面上说着答应，实际把计划的全部内容，都在私底下透露给了月鸣。
他们当然在言序身上加装了监视。然而破解系统，对言序来说并不在话下。
也正因如此，晨曦之岛才能在事情完全发酵以前，将罪恶的种子扼杀在摇篮里，避免造成更大的危害。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114期还不是这么一批无可救药的反社会。
因为小孩子最容易受到他人影响吗？
言序还记得那个负责牵头的少年。
他叫李斐。
这件事，云都官方难辞其咎。
所有人里，唯一没有被纳入计划的孩子，名叫厄雨。
不选择他是有原因的。
他的家人把他教得很好，乐观且天真。除此之外，厄雨还有一个被其他家庭领养带走的弟弟，经常和他联系。
有这种牵挂的人，不会由着114期乱来。
于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对其隐瞒。
直到言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言序不后悔当年的泄密。
如果他不说，事情真的到了无可收拾的地步，他们或许连被调查的机会都没有。
晨曦之岛起先想给这些孩子机会，给他们一线生机的。
是他们一个个说着“不后悔”，亲自葬送了自己的前路。
言序最后见到了李斐。
作为一切思想的传播人，他看着言序，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只讲了一句多余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们一样，在地狱里见。”
“我等你。”
是真的。
在不久后的将来，唯一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的厄雨自尽。
114期留下的影响，至今仍然存在。
多年以来，言序在执行调查任务时，检索嫌疑人的过往记录，都能发现，他们曾看过114期散布出去的病毒影像。
那些人用尽心思，想要他死。
所以言序不能想象，会有一个人为他停留，希望他能活。
甚至不惜为他陪葬。
“……”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言序第一次、由衷地希望许初时可以活下去。
向来爱憎分明。
*
云海的风似乎大了。
泡过水后，风吹在身上，很重很重。
言序的话音渐渐停止。
许初时等不到下文，就这么陪言序在外面躺了半天。
等到身体的反应没有那么严重，他才一点点起身，推推言序。
许初时说：“要回去吗。”
言序“嗯”了一声。
他想，他好像做了一件很没用的事情。
言序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拢拢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他拉住了许初时的手，感受到同样的冰凉。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到这里结束，刚好14是小言的编号，也在这里画上句点——
关于小许消失的部分会穿插在后面的情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