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说爱（3）怀表。
“……”
低空坠落,s-171号区域，遭遇严重破坏的海上列车站。
许初时见到了南区前来接待他的代理人。
他不喜欢7684a这个代号。
对许初时来说，从出生开始,7684a就是一串没有温度的，冰冷的字符。
不仅仅意味着他无法回望的过去，也象征着他至今都没能彻底摆脱空岚留下的阴影,还在继续为他们做事。
南区列车站前，许初时的目光定了一会儿,跳下已经重度损毁、熊熊燃烧的车厢,掸掉自己衣服上的灰。
他无视了南区分部代理人的示好，简单介绍自己：“7684a,来自总部。”
丹妮认得这个代号。
她收回自己要握出去的手，问：“猎人？”
许初时懒得反驳：“你可以这么理解。”
“7684a”不止是猎人。
托这次意外的“福”,他终于知道了——空岚为什么一直不回收属于“7684a”的权限。
为什么当初要给他下达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把他逼到绝地，如今还要主动抛出橄榄枝,寻求合作。
因为“7684a”,是一个时间坐标。
这些都不重要。
许初时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他的面色非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了头，在车厢被袭击，刚经历生死一瞬时，还能气定神闲。
实际胸膛一直砰砰砰的,清晰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过速的声音。
丹妮观察着许初时的表情，接道：“无意冒犯，我是玩笑话，我们清楚上头不会给委派猎人这类任务。”
猎人无法拥有自我,一旦出现这类情况，被发现便是扼杀。
哪怕对方侥幸逃脱，除了狩猎外没有任何本领的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到空岚。
他们不会来，空岚也不会用人。
许初时没应，也不否认。
他的声音冷的像冰：“现在讨论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此地不宜久留，你清楚。”
“该说的问题，也不应在外头讲。”
丹妮：“你说得对。”
她侧身，替许初时拉开车门。
丹妮恭敬道：“请？”
许初时停了停。
他探出手，轻轻扯扯方才就在一边当装饰板的言序。
言序看他。
许初时摇头。
他就是有点忍不住了。
7684a为了badway而回来——这事在空岚高层那边不是什么秘密。
但南区的人不知道。
总部向外界隐瞒了许初时回来这条消息，哪怕他依然用上了7684a的代号，也很少有人把他和“梦魇”联系到一起。
如今终于见到了言序。
其实，许初时大可以装作不认识、不在乎的样子，先稳定、试探情况再做决定。
但他不想。
凭什么呢？
他们依然被包围在空岚的掌控下，几乎透不过气。
何况，许初时不意外言序会来接他。
在他的预设里，言序是非常厉害的人，14岁就能考进晨曦之岛的数据院，还是执行部的一员。
他是把空岚握不住的刀子，所有的掌控都只是一时。
只是在这以前，他还需要人，来做一点小小的引导。
就像盛空明对猎人做的那样。
许初时一直相信。
能被空岚关照，由南区的负责人亲自带过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想到这里，许初时略略偏头，点点后座的方向，对言序说：“你也上去。”
“可以坐到我旁边。”
话音刚落，言序就弯腰钻进星梭。
好果断的反应。
许初时吐出一口气。
他跟着言序落进后座，向丹妮擡手，示意：“可以了，走吧。”
对于许初时的行为，丹妮并未表示什么，也不提许初时让言序坐在后面是僭越的行为。
得到示意后，她直接启动返程。
南区分部离列车站有一段距离，中间还要经过一条水上大桥，行驶到某段路口时，远处的工厂发生了一场大爆炸。
即便这星梭隔音，许初时也觉得震耳欲聋。
隔着几条街，他都能看到天空腾起的黑烟，滚滚地铺开半边，有火在烧，引起连环爆炸，不少附近的星梭被掀飞出去，在高空划过一瞬，不知摔到了哪片地上。
这就是低空坠落的众生。
言序没有看。
他坐在许初时身侧，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座位靠背。
刚刚许初时见到丹妮的时候，言序也像这样，纯粹地站在一边，像尊雕像。
好像只是在发呆。
但当有人叫他的时候，言序又会立刻作出回应。
许初时忽然想，不算两人他们从w-233号培训所出来，被送往医院的那次，上回他和言序坐在同一架星梭里，还是两年前的事情。
实际对他来说，是三年前。
那时的言序还没有任何了解、来到低空坠落的意愿，或者说他没有任何想法，上了车就开始靠窗养神，与许初时没有什么交流。
却一路载着他去了游乐场。
好清晰。
明明是已经忘过的事情，如今记忆回笼，却清晰如昨。
许初时试着戳了戳言序。
言序偏头，用目光询问许初时的意图。
“没事。”
许初时面色如常。
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没有感情。
许初时说：“不小心碰到了。”
“不小心。”
言序清楚，那个动作是许初时的有意为之。
可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就能接受对方的说法，生不出其他的念头。
就算有一点疑虑，也很快烟消云散，变成空白。
他的这部分判断力好像死去了，无论往哪个方向延伸，都会变成虚无的空洞，越坠越深，失去属于自我的意识。
就像现在。
只能给出最简单的反馈。
言序顺着本能，朝许初时微微点头。
许初时擡起手，拨了一下言序的头发。
言序没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初时的脸。
许初时解释：“有点乱，我帮你理理，重新扎一下。”
言序听话地把脑袋贴过去，等着许初时帮他解掉头发。
低头的时候，他看到许初时的外套口袋。
接近胸口的位置，里面贴身放着一块金色的东西，像是怀表。
言序罕见地静住了。
而他面前，许初时其实有点无从下手。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每一次sky引导猎人，教他们学会“自由”时，都会冒着大风险以教导员的方式混入空岚了。
若是没有一个身份，被深度洗脑的人，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
而一旦拥有身份，自己的什么话，他们都会听。
许初时自己都觉得自己找的理由太拙劣了，可偏偏言序乖巧得有些过分。
这下他有点不会和言序相处了。
于是，许初时尝试着去圆上这个理由，五指成梳，理理言序的头发。
从头到尾，许初时的表情都维持着绝对的平静。
与他的心跳声不符。
言序的头发好像短了不少，大概空岚给他脑子动刀的时候局部剪过。
原本可以轻松束起来的长度，现在却有些费劲。
许初时绑了几回，那点头发都散开了，软软垂在肩膀上，难以控制。
许初时想：可以不扎吗。
言序到底是怎么扎起来的。
许初时收回手。
言序静静擡眼，凝视他。
许初时别过头，找补：“你散着挺好看的，别扎了。”
他拿走了言序的发绳。
言序打手势，表示自己明白。
许初时憋了憋，又憋出一句：“等头发长一点了，可以再试试。”
明眼人基本都能看出他的失败，可言序给他的反馈，依然是顺从的点头。
换作之前，要被笑话了吧。
许初时想，他真的很不擅长措辞。
他的前半生本身就和人没什么交流，只知道听从与执行。落到晨曦之岛后，知晓自己不说谎会被怀疑，努力地凭借自己关于语言的记忆，套用别人的说话方式，干巴巴地现学现卖。
工作的时候更是只用客套的话语，“先生小姐”地唤，像机器人。
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冰冷。
接下来，许初时没有再做什么。
而他的举动，都被前座的丹妮看在眼里。
丹妮不可能没有疑虑。
空岚在下发文件时，特地声明过，这次来到南区的“7684a”，会成为此次猎人游戏的“肃清者”，拥有极高的权限，能够扫除一切阻碍秩序的障碍。
丹妮不会质疑总部的决定，但她看得出来，7684a对14号十分上心，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像重逢。
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
星梭一路回到了南区分部的地下车场。
丹妮调控好星梭的自动装置，将其手动停住，确认解锁后，招呼两人下来。
言序坐在外侧，他先下。再扶着门，等许初时一起出来。
这回，言序仔细看到了。
许初时放在外套口袋里的东西，的确是一枚怀表没错。
地下停车场里非常昏暗，却依然能看见怀表的光泽。
似乎有些年头的物件，被保养得很好。
就像打算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一样，言序认真去听，听怀表发出的声响。
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听不见指针转动的声音。
东西似乎已经坏了，不再周而复始。
它是有意义的吗？
许初时擡眸。
他注意到了言序的小动作。
言序的观察非常不着痕迹，目光只在怀表上游了一瞬，换作一般人，或许根本无法察觉到他多看了自己一眼。
可许初时不一样，他就近见过言序许多许多的样子，清楚言序有想法时，会是什么模样。
怀表的事情，除了他和言序，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许初时心中微动，故意做了个小动作，往前面侧去，令怀表恰好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滑出。
言序主动伸手，替他接住。
他碰到了表盘。
表面凹凸不平，字迹明显，可这点文字毫无装饰性，完全不像生产加工出来的纹路。
倒不如说，是某个人一点一点，用力刻上去的。
言序认出来了。
是他的笔迹？
？
言序无法再继续深思了。
他往前的记忆全部都是空白，往前摸索，怎么都挨不着边，四面八方能被触碰到的，只有被深深烙进脑子里的、属于空岚的呢喃，带走了他的方向。
言序将东西还给许初时。
许初时静了静，说：“谢谢。”
刚刚不是他的错觉。
他好像……找到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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