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说爱（5）言语的言，
言序的声音早就好了。
盛空明用的药效果虽强,却并非不可逆转、无药可医。
就算空岚没有特地去治，言序的嗓子也会慢慢恢复。
不过，言序在手术结束的不久之后就被总部送到了南区。
当时他的声音还没有好,分部不会管太多，因此也无人追究过他的说话问题。
终端“滴滴”的警告声催促着许初时离开，可许初时却静在原处,半天挪不动步子。
这让言序觉得，自己的出声,或许的确是一件很冒险的行为。
他身上有监控,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空岚的眼睛。
思绪飘到这里，言序闭了闭眼。
他调整了下自己,扶着椅背起身，手指从终端表面上挪开,不动声色地背到后面。
“屏蔽解除”。
他与许初时擦肩而过。
十一月的冷风下，许初时的发丝被吹乱，舞到脸上。他拨开自己的头发,回头盯着言序离开的背影,直到目送对方远去。
旋即许初时攥紧手指，不再继续停顿。
办法不是停滞不前就能自己出现的。
许初时应了空岚的讯息,往终端标记的方向离开。由于赶时间，他的速度很快。
然而走出好远，许初时又慢慢停下了。
此刻四下无人，又位于监控盲区,许初时张开手，打开言序在刚刚偷偷塞给他的，发了皱的字条。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一看便是言序的手笔。
蒙特克雷的语言。
“我在等你说爱我？”
许初时一停，立刻将纸条揉烂,用打火机烧掉。
这段话……
与其说是言序自己写的，不如说，是他对怀表上文字的模仿。
言序一定认出了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这些都可以解释……可名字呢？
言序如果不记得，绝不可能叫出真真切切的“许初时”三个字来。
可如果他记得，要么就该一直掩藏下去，要么给许初时一个直白的答案，而不是一句模棱两可的“你明天还会来陪我吗”。
……空岚应该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许初时决定等晚些时候再去找一找言序，弄清楚目前的状况。
这样想着，他一路赶到坐标点，刷开了南区分部会议室的权限门。
里面所有的人都在等他，却无人对此抱有微词。
见到许初时终于肯来，丹妮松了口气。她站在台前，开始下发本次紧急召集所需要的文件。
许初时一目十行地扫过。
大致内容很简单，能够概括总结，南区有意外情况发生，空岚的动作被部分组织察觉，猎人游戏的行动计划需要提前。
许初时拿到了一份属于他的“肃清”名单。
揭开游戏的帷幕。
*
时隔多年，当许初时再次接到这样的任务时，还是会没来由地觉得恶心。
这点恶心后知后觉，连带着过往的份一起，想到自己以前替空岚做过什么，有多唯命是从，他就控制不住地手脚发凉。
现在，许初时为了留下，又要做一样的事情。
将成为梦魇。
等他亲自带人解决掉名单上的组织，回到南区分部时，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早就过了宵禁时间，分部的休息区里一片黑暗，连路灯都已经熄灭。
许初时本来还想找一找言序，现在看来只能等到明天，他随便从路边折掉了一段枯枝，抓在手里，一下一下抛着。
来分散注意，缓解自己的不适。
随即，许初时停住脚步。
他捕捉到了一盏还亮着的灯。
那个方向，是言序住的宿舍？
许初时目光闪烁，空岚的规矩很严，几乎不许违规。言序这么晚都没有休息，还留着灯，只要被察觉到，必定会受到惩罚。
许初时刚这么一想，便看见前头的灯在自己眼前熄灭了。
又关上了。
他脚步一拐，径直往言序所在的房间走去。
许初时不怕打搅到言序休息，他既然要冒着违规的风险开灯，很显然就是在为什么人而留的——许初时很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他吸了口气，叩叩言序的屋门。
许初时问：“你在里面吗？”
顿了顿，他补充道：“言序。”
里面窸窣了一阵。
不出几秒，宿舍门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空岚的房间都是单人宿舍，很小。
言序扯了许初时一下，将人拽进屋内。
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原本敞开的帘子已然严严实实地拉上，压抑的环境，使得原本不大的空间分外逼仄。
许初时定了定神，开口先说了句废话：“已经两点了，还不休息吗？”
言序没回答。
许初时静了一秒，换了个问题：“你特地来等我的？”
言序这次说了：“嗯。”
“嗯”完，言序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认识我。”
听到言序这么说，许初时口中有些泛苦，他擡起眼，在黑暗中摸索着言序的轮廓，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同时反问道：“同属空岚，我不该认识你吗？”
“同属空岚”。
许初时讨厌这样的话。
他继续说：“这个时间，在这里问我这些不该问的东西，都是对空岚而言的违规事项。我是上级派来的人，就不怕我把你抖出去？”
言序：“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是吗？
许初时：“怎么个不一样法。”
言序平静道：“你看向我的目光里有情绪。”
“你很难过，很不高兴，是因为我而难过，为了我而难过。”
“但其他人审视我的时候，只有评估价值与算计。”
许初时蜷起手。
果然，这就是言序。
他太敏感了，哪怕失去了全部记忆，也根据现有情况，能分辨出自己目前的大致处境。
许初时试探道：“所以，你从不在其他人面前开口说话，是觉得他们不可信任？”
如许初时所想的那样，言序摇了头。
黑暗里，许初时能够听见言序的呼吸声，分外清晰。
言序说：“我相信的……”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慢：“他们，我应该，完全听从。”
言序的语气慢慢定了下来：“……我会听话。”
许初时说：“所以，如果他们要你修复终端，或是开口，你也一样顺从？”
言序看着许初时。
他们的脸都没在黑暗里，不清不楚。
许初时以为言序不会回答了。
毕竟动了刀子，言序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转的，他现在来讲这些，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他倒不担心空岚干涉，只怕适得其反。
然而，言序开口了。
他说：“我不知道。”
言序低头：“我分不出来，哪些我可以做，哪些我不能做。”
“脑子很乱。”
“我好像……”
好像什么呢？
话说了一半，言序戛然而止了。
他平日里能维持清醒的时间很短，除了接到命令的之后会按照本能做事，其他时间大多都在游离着发呆。
他的思维是散的，聚不到一起。
只是今晚忽然睡不着，梦里想到今早许初时的目光，总有种对方会过来找自己的预感，才睁开眼，短暂地开了下灯。
他凭借本能做了一件他不该做的事情。
这不合规。
他不能。
开完言序就回过神，把灯关了。
可许初时真的来了。
言序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许初时”这个名字。
官方给许初时的代号是7684a。
明明他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所以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言序想不了这些，他会头晕。
于是他没再往这个方向继续思考。
然后，言序看向许初时的衣袋。
他记起了他看到的，许初时的那块怀表。
上面刻了自己写的字。
言序对语言的认知还没有消失，虽然文字和他们常用的类型完全不同，经过摩挲，重新描摹，他还是能够认出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东西，在许初时手里。
“……”
房间里陷入沉默。
言序说不出话了，他想了很多东西，世界已经开始旋转。
他好像……
不能对“自我”进行认知了。
除了“空岚”，言序在自己的身上找不到其他定义。
他有点站不稳，往后退了退，房间本就小，腿磕到了床板。
许初时忽然吸了口气。
他探手，在言序跌下去之前将人拉住，随后抱了抱言序。
许初时的胸膛很暖和。
言序浑身一僵。
许初时说：“不要觉得我越界。”
当我向你微笑的时候，我在等你能抱住我为我擦掉眼泪。
他说：“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就不再继续了。”
许初时已经找到了答案。
通过一点试探，他对目前的情况终于大致有了些了解，也生出了新的计划。
言序他有自己的想法，不是空岚能够掌控的人。脱离只是时间问题。
想带走言序，还需要制造空隙，寻找一个好的时机。
比如猎人游戏。
许初时尽量扼制住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小声说：“你别让自己太累。”
“想不明白，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遵从你自己的意愿就好。”
他抿了抿唇，说：“抱歉，今天是我打扰了，多问了。”
可是言序并不觉得许初时打扰，也不需要和他道歉。
他张了张口，好像打算说些挽留的话，可到了嘴边，言序又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他明明几个月都没有开过一次口，却觉得自己难得能体会到这种无话可说的情绪。
空气里再次安静了几秒。
最后，许初时和他道别：“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你也不用告诉任何人。”
“很晚了，我去休息，你也早点睡。”
许初时退了两步，将手放在门锁上。
言序忽然叫住他：“等一等。”
许初时停下：“怎么了？”
“……”
言序低声问：“你敲门的时候，说了一声‘言序’。”
他问：“是我的名字？”
言序还是想要知道。
哪怕他已经变得很困，非常困。
再多问一句，就会被刻进脑子里的某段命令拉着，昏死过去。
许初时闭了闭眼。
他的手越攥越紧，到了疼的地步。
许初时给予肯定的回答：“是。”
“不是‘badway’，也不是‘14号’。”
“你叫言序。”
“言语的言，无序的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