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说爱(6)我来赴约的
2715年11月4日。
低空坠落,南区的猎人游戏正式开启。
事情发生的数月以来,南区一直处于封闭的状态,倒省了空岚封锁的事,对空岚的动向,南区的不少组织也早有预料,现在如此强势地正式宣布游戏,不过是为目前熊熊燃烧的火再添上最后一把柴。
是烧得更旺,还是在强力的镇压下偃旗息鼓?
言序不能知晓。
空岚分给他的定位是后方人员,言序大多时间都跟着丹妮一起处理数据,只有偶尔才需要到现场解决事情、善后。
像猎人游戏这种巡逻任务,他不用参加。
交给那些经过精挑细选、严格训练的猎人们去做就好。
……比如许初时。
他作为“肃清者”,执行任务的第一人,在一大早就跟随离开了基地。
言序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后,在昨天的树下待了一会儿,数到叶子都掉光了,许初时也没来。
倒是伽拉维娜路过了一趟。
她好像说了什么,但言序听不进去,也给不出反应。
低空坠落的天黑得很迟很迟。
言序一直等到晚上九点整,太阳终于开始落下的时候,许初时才从外面回来。
他的身上有一股冰冷的肃杀气息,和硝烟的味道。
一定很危险,很辛苦。
但是许初时应了对言序的诺言,无论多晚,他都来了。
许初时坐到言序身侧,问:“你在这里等了一个下午吗?”
言序盯着光秃秃的树,没动。
他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
许初时垂下眼,继续:“抱歉,外面现在很不安全,做事的时候,出了些意外。”
“如果你没有等到我,就先回去吧,这里冷。”
其实基地也不安全。
但这些话,许初时没说出口。
他替言序理了理衣服上的翘边,说:“对了,你知道我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吗?”
言序偏头看他。
他想听。
许初时:“游戏开始。”
“整个南区都有猎人高强度巡逻,我是带头者,打着寻找卧底的名义,将一个一个不听话的组织拉出来,暴力镇压。”
“带了很多杀伤性武器。”
“空岚的猎人都是不畏死的提线傀儡,在争斗中,流了很多血,原本热闹繁华的街道变成废墟,其中不乏有组织匿于暗处,趁火打劫。”
顿了顿,许初时又说:“当然,坐收渔翁之利的事情,我们趁机也做了不少。”
“短短一天的时间,能发生很多情况。”
言序“嗯”了一下,示意他在听。
许初时忽然道:“我是凶手。”
言序一静。
停了停,他出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周围没有其他人。
许初时注意到,言序说话的时候,会把手指压在监视终端上。
和他平日里对终端动手脚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屏蔽信号,这点许初时也会,但他做不到像言序那么熟练迅速。
言序说:“那些你清理掉的组织并不无辜。”
许初时:“无不无辜是一回事,该不该由我下定论是另一回事。”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言序:“纠结这个没有意义,许初时。”
“低空坠落的情势不会因为你的想法而改变。”
许初时:“你还知道低空坠落的情况?”
“空岚应该禁止你接触这类情报吧。”
毕竟他们需要限制言序。
言序:……
他盯着许初时,说:“我是失忆了,不是变蠢了。”
“有眼睛的人,都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许初时静了静。
旋即,他低下头,莫名闷笑出了声。
言序:“好笑?”
许初时:“没有。”
“因为和你聊天,我很开心。”
只有言序会这样和他说。
言序抿抿唇。
他没再说话,把手指从终端上挪开。
和许初时聊了两句,他的思绪又开始飘走了。
许初时是个很奇怪的人。言序想。
他是总部特地调来南区的上级,作为高层人士,做着空岚派发的任务,也完成得很好。
可言序能感受到,许初时说话时,实实在在地在对这种事情感到厌恶。
有种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强烈的疏离感。
许初时……他不属于空岚。
所以,他因为什么而留下?
言序知道:是自己。
然而,这个思绪一冒头,就立刻从脑海中带出了很多很多他至今得不到解释的事情——
自己为何会在空岚?为何会失去记忆?又为何会丢掉名字,变成“14号”?
还没来得及细思,言序的世界就花了。
自己的潜意识和这些东西碰撞在一起,产生冲突,再往下去,他就开始混乱。
好晕。
言序的意识变得十分模糊。
他越深想,便越困倦,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抓着他,要他无法前往某个方向。
最后思维破碎,溃败成无规律的点。
言序分不清哪边是哪边,只能迷失,等待下一次指引的出现。
“听话。”
“你完全属于空岚。”
他完全属于。
所有多余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直到许初时的声音重新把他唤醒:“言序?”
“言序?听得见吗?”
言序茫然擡头。
是谁?
“言序”是谁?
崩溃过的意识开始回笼,等言序反应过来时,许初时正搭着他的后背,用额头贴住他的前额。
“怎么了?”
许初时说:“你的体温有点烫,是不是在发烧?”
言序反应了一会儿,才摇头。
他觉得自己没有生病。
他就是有点头疼,因为想到了一些不该考虑的东西,不由自主地觉得恶心难受。
现在,言序和许初时的距离贴得很近。
近到言序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许初时的眼睛,从对方的眸底找到了自己。
“我”。
不等言序表达疑惑,许初时便解释道:“我的手太冰,想着用额头测温会好些。”
说着,他放开了言序。
言序闭上眼,闷闷应了一声。
许初时说:“我看你不舒服,要早些回去休息吗?还是我陪你再待一会儿?”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
没有。
言序一整天都在这里等许初时来。
这个点食堂还没关,但那专门是给出任务的人留的。
像言序这种,因为早过了他们的饭点,去了就算违规。
不能违规。
一顿不吃也没什么。
许初时却说:“和我来?我带你吃些东西去。”
“正好我也想自己弄点。”
言序没反应。
什么吃东西。
这和他的底层逻辑冲突了。
虽然类似的事情他在这几个月来做过不少,但他现在有点神志不清,脑子里一团糟,应付许初时的话可以,却没办法接受太多的信息。
昏昏沉沉间,言序被许初时拉住,鬼使神差地起身,跟着走。
好熟悉。
似乎完全反过来了。
言序蓦地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像这样,站在许初时的身侧,和他说过——
“如果你找不到去处,可以在我这里一直停留下去。”
“反正很快,你也要消失了。”
许初时当时回答了他什么呢?
言序以为自己想不起来。
可是当他握着许初时手心的,熟悉的冰凉温度时,后面的言语居然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脑海中涌现出来。
许初时说:“但我不会死的。”
“如果我有一天回到了低空坠落,我也会想办法活着,努力来晨曦之岛找你。”
“我会证明……言序,你不是只会杀死人心的调查人。”
“会拯救我。”
“……”
对了。
“言序”是他的名字,许初时昨晚和他讲过。
他也能拯救一个人吗?听上去很可笑。
明明他只会送人去死,尤其在来了低空坠落之后,本性几乎一览无遗。
在这一点上,他和许初时又何其相像。
许初时说,那些不无辜的组织,不该由他来审判。
言序说,落到他手里的嫌疑人,最终都会被他逼死。
是凶手。
可同时,他们又希望对方不要这么想。
言序忽然站住了。
他停在原地,不再向前,而许初时牵他的力道也轻,意识到不对,许初时也没再动作,回头看着言序。
许初时问:“难受?”
言序表情空白,怔怔地盯着许初时。
好熟悉。
他想起了什么?是幻觉吗?
许初时要来晨曦之岛找他?
自己是晨曦之岛的人?
言序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去试图反抗、回忆,想找出一点关于这种猜想的佐证。
可这段不该存在于他记忆中的话语一闪而过后,他就什么都捉不到了。
言序继续费力去想。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没听话听话听话。
听话听话听话空岚。
只听空岚的话。
言序想不了别的东西了。
他的目光慢慢涣散,记忆和精神也逐渐崩溃,如水般流走,一点都不剩。
咦?
他看不见东西了。
好黑,好困。
许初时及时蹲下,接住一头栽下来的言序,将人揽在怀里,轻声呼唤:“言序?”
“……”
言序微微睁眼,瞳孔却依然找不到聚焦。
许初时闭住了嘴。
这种情况,他知道,也见识过。
空岚……!
是空岚在给卧底进行洗脑前注射的药物作用。
能在清醒的状态下,断绝人的一切感知和意识。
这种药很影响人的思维能力,而且会出现很多的副作用,难以调理,一旦剂量用多了,还会变成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子,被抛弃。
很多卧底都遭受过这种待遇。
这种药让言序无法过多思考。
一旦他有强行追溯记忆的倾向,就会不可控制地陷入混乱。
……比如现在。
许初时唤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可对言序来说,却如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听不清楚。
本能告诉他得听。
听。
听不见了。
他好像被许初时扶到了长椅上,枕着什么。
“……”
言序不想放弃。
彻底昏过去前,言序在拼命去抓的记忆,似乎终于肯赐予施舍,给了他一点回答。
“你为何要来低空坠落?”
“我来赴约的。”
作者有话说:
处境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