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说爱(7)信任。
“时间。”
言序不是第一次梦到许初时。
不如说,这样的场景,言序熟悉得都能倒背而出。
总有一些东西,是空岚怎样也抹不掉的。
可惜,他的梦好像被单独剥离了出去。
分明他看到的、感知到的场景都那样鲜活、清晰,可醒来之后,他却记不住其中的任何东西。
而当言序沉寂下来,那些好像已经死去的记忆,又会同烧不完的野草一般,肆意疯长。
他的故事。
一个很没有意思,一个任何人都会觉得无聊的故事。
他的父母,明明是年少时期的真爱,却因为任务的缘故,长年驻守气候最恶劣的蒙特克雷,分隔两处,直到父亲因公牺牲,母亲僵于严冬。
后来就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他在葬礼上见到了两幅遗像。
言序被云都带走,被月鸣看中,过早地接触了太多调查,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每天不是在解析数据,就是在观测他人。
言序觉得很枯燥,很乏味。
身边没有一个能够交心交流的人,也没有一个真正想理解他的人,只能做着重复的,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
而当所有人来问言序,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时,言序总会笑笑,给出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答案。
虚伪。
没有人教言序这些,他无师自通,学会了他人面前装作得体,维持着表面的礼节,成为别人希望他成为的人。
只有言序自己清楚……
他的世界只是一片空虚的“无”。
如果存在的意义只是看着他接触过的人一个一个死去,而自己只是像一具鲜活的傀儡一样,永远停留在他人的目光下——这样的记忆,有没有都没什么区别。
除了一个人。
一个不在言序计算之中的人。
是唯一的变数。
根据言序的经验,他判断出许初时大体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他的想法也和事实基本一致。
可越是揣测对方的行为,许初时就越会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
就连最后也是。
许初时来自时间之外,是言序一早就知道的事情。
等繁花之苑将时间的漏洞修补之后,许初时也会像其他事物一样,彻底消失。
如果离开是命中注定,那么一开始相遇的意义又在哪里。
“意义存在的。”
许初时背靠着栏杆,迎着云海的风,回答言序。
“我觉得……能认识你这件事本身,就是其中意义。”
没有任何人教过许初时这些,和言序一样,他无师自通。
使时间生动。
言序睁开眼睛。
2715年11月4日。
他在低空坠落。
言序看到深黑的天空,没有云,没有星星和月亮。风刮着脸,却并不冷,反而有股淡淡的,令人舒适的凉意。
他枕在许初时的腿上,身上还盖着对方的外套。
外套有点薄。
许初时在和人联系。
没有等言序瞧清他的联系人,许初时就收起终端,出声问:“你好些了吗?”
言序发了会儿呆。
好半天,他才渐渐意识到许初时在说什么,不由自主地压住他加装在终端上的屏蔽器,开启。
言序慢慢坐起来,先提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好像在见到你之后,你最常问我的就是这个。”
“我刚刚失去意识了,对吗?”
言序自言自语道:“没办法。”
“我大概有点问题,很多时候,就像一台会突然死机的终端一样,变得很困。”
他轻笑道:“是不是很奇怪?”
许初时摇头:“不是。”
“有问题的不是你,言序,你不是自己想要这样的。”
“真正错误的是……”
空岚。
后面的话,许初时不方便继续下去。
虽然言序没有沉睡太久,但他现在的状态显然算不上好,许初时如果继续说出有悖于规矩的话,可能会继续加重言序的症状,导致他意识紊乱。
一次次,覆水难收。
说不定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许初时希望言序能好好的。
可言序太聪明了。
就算许初时缄口,他也能猜到对方的未竟之言。
于是言序也不再继续,他维持着微弱的平衡,掐紧了自己的手心。
有点疼。
是真实的疼吗?
许初时碰碰言序的手腕。
他用他冰凉的温度,一点一点,将言序攥住的手指掰开。
许初时问:“要不要到我那里,休息一下,喝杯水?”
“这是被允许的,我允许的。”
言序答非所问:“现在几点了?”
许初时说:“十点多几分。”
才十点,天就这么黑了。
这么想着,言序答应了许初时:“好。”
他说:“我和你走。”
*
空岚南区分部,第一级住宿区,a-001号房间。
许初时给言序端了一杯水。
水是刚烧的,还有点烫,言序没立刻喝,捂着暖手。
想到他们晚上都还没吃东西,再没胃口也得垫下肚子,许初时让言序在外面等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言序打量起了空岚给许初时安排的地方。
这里原本就没有人住,是南区分部最大的一处屋子,外头还有小院,通常来说,只会留着接待重要的高层。
言序无数次经过,都只能从窗户往里看上一眼。
其实里头很单调。
看得出许初时根本没有在这里久待的打算,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着原样,连床铺也齐齐整整,像压根没人躺过。
没什么好看的。
听着厨房的动静,言序偏头瞥了一眼。
厨房的玻璃门透明。
言序看见许初时从冰箱里挑挑拣拣,选了些普通的食材,不知道会准备什么样的晚餐。
言序开始猜。
这个时间,许初时能弄的东西不多,大概会下面吧。
带汤的,暖人,还好下咽。
是他的话,会比较偏向吃细粉。
更喜欢一点。
随即,许初时从上层挑出了一包未拆封的粉丝。
仿佛很了解他,能读懂他一般。
言序把水杯放下,继续盯着,没动。
许初时知道言序在看自己。
他顿了顿,知道自己蒙对了。
实际上,言序从没有向许初时透露过他的想法,包括喜好。
他的喜恶都藏在心里头,习惯性装模作样,不肯对外展露一丝一毫。让人压根分不清是真是假。
不少时候,言序甚至对着他厌烦的东西,言序也能表现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模样,无法捉摸。
言序不好懂,在晨曦之岛的时候,许初时努力了很久也没能明白,只能凭借直觉,去慢慢摸索。
都是假象。
反而来到低空坠落之后,言序才会偶尔在某些小细节上出现一点点,来自边缘的真实。
比如每次到酒吧做客,他都会点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食,没毒就尝一两口,剩下的全都不碰。
言序会换花样,这么做只是尝鲜。
他或许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绝对比任何人都要懂明白,自己讨厌什么。
加好水,许初时将锅盖焖上。
见他出来,言序说:“特地为我准备的?”
许初时“嗯”了一声,又补充:“算也不算,因为我自己也什么都没吃。”
“我不喜欢去食堂。”
言序:“是吗?”
许初时有点无奈:“不喜欢,怎么了?”
言序:“没什么,正常的事。”
“只是我觉得,你不是在口味这回事上挑剔食堂。”
而是反感本身。
许初时没继续这个话题:“不然你还是多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问这种东西,不会不舒服吗?”
言序:“会。”
他捧住杯子,重新感受着开水穿透杯壁的温度,微微垂眼。
言序说:“正因如此,我才需要明白。”
讲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而接下来的话语,他需要深思熟虑。
因为没有记忆,言序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飘在空中,没有安全感。
所以才会紧抓着空岚的一点言语不放。
但同时,他也想知道关于“自己”的、不合理的一切,会主动找寻。
在每一次做数据的时候,执行任务的时候,将名单交给上级的时候,言序都会给自己留下一点什么。
印象、问题,或者说标记。
他信任着所有人,又在防备着所有人。
这种矛盾的情况居然能同时出现。
许初时可信吗?
言序相信许初时,答案十分肯定。
可偏偏他又不太敢确定自己的“相信”是否正确。
因为他是空岚最高权限的持有者?
还是因为……他是许初时?
这种失去判断能力的感受,让言序觉得不安。
强烈的不安。
像失重。
言序呼吸乱了,这种自我怀疑又在拉扯着他的意识,让他喘不上气。
但言序又伪装得很好,不露端倪,用力捧着热水,以免被许初时发现他的手正在发抖。
可他似乎瞒不过许初时。
许初时在言序身边坐下。
他再一次复住言序的手背,说:“不用多想,你慢慢来。”
许初时的声音很冷,像块冰,动作却很温柔,能够抚平一切褶皱。
他说:“如果有些东西讲不出口,你自己藏住就好。”
言序静了静,瞥他:“许初时,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讲话的时候,看上去总像没有情绪,淡淡的,很不适合宽慰人。”
许初时:“有。”
“只有你以前这么说过我。”
因为他只试着宽慰过言序。
言序不觉得意外。
是他的风格。
只是他忽然有些想笑。
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许初时的表现早已证明了一切。
言序决定赌一把,像以往任何时候那样,他招招手:
“许初时,你贴近我一点。”
他指指许初时耳朵的方向:“听我告诉你一件事。”
是悄悄话?
许初时此时也完全不怕言序设局害他,非常自然地将右耳侧了过来。
言序垂下脑袋。
温热的呼吸吹出来,痒痒的。
他蜷蜷手指,用气音说:“明天,我们会对南区进行第一轮公投,强制审判,你应该明白,这种事非常麻烦,没人会‘听话’。”
“所以,公投会议上将要死人,死很多很多人,在低空坠落有名有姓。”
许初时听出言序有话,他没动。
而言序就像第一次和许初时见面时,故意将调查的秘密暴露那样,带着狡黠的笑意往后倾身,温言反问——
“许初时,你觉得我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