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说爱(10)骗子。
“于是,当他再次遇见被命定的锚点时,所有被抹去的故事,都将重新出现。”
*
2715年11月5日,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许初时在他预想中的地方找到了言序。
得到盛空明的消息之后,许初时便出了门。他和言序同处过数月,心里明白,当言序有一些必然要完成的事时,他不会老老实实地回去等待——
他会特地挑选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去做好充足的准备。
如许初时所想,言序并未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四周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现在这个时间,空岚不会放人出去,言序也做不出过分的反抗。
那他会在哪里,就很好猜了。
还是那个地方。
言序靠在树下的长椅上,头略略歪到一边,双目阖住,好像在睡。
但许初时清楚,凭言序的警惕性,他不可能放任自己一人毫无防备地待在外面。
尤其是低空坠落这种地方。
许初时上前两步。
言序没有动静。
于是他放轻动作,绕到长椅背后,弯腰俯瞰言序的睡颜。
许初时说:“我知道你在听。”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特地确定我回屋之后,再独自一人来到这里。”
“很累吧?”
说完,许初时等了两秒,见言序依然不给他回答,才自顾自往下继续。
“你总是这样。”
“把什么都打碎了往肚里咽,不对任何人透露半分真心,连自己也一样。”
“我来,是已经确定了你的计划,成为那个‘联络者’的。”
这一个晚上能发生很多事,但就和南区的情况一样,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一夜翻天的。
经历了数月的潜移默化,已经为南区最后的结局做出了决定。
只需要一根线去引燃。
在猎人游戏发生后的第一个公投日。
言序藏得很好。
空岚兴许怀疑过言序另有目的,也对他进行了调查、监视,却都一无所获。
原因很简单。
因为言序从头到尾,都是真心实意站在空岚这边,听从一切,做着对空岚有利的事情,也是他情愿做的。无法作假。
自然找不出破绽。
这正中言序的下怀。
实际上,“自己的目的”具体是什么,现在的言序并不清楚。
言序唯一的猜测,就是“过去的他”正在利用“现在的他”。
利用自己,在自己都不知情的状况下,使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形成闭环。
而在这之中,言序唯一没算上的事,就是许初时的到来。
如果没有许初时,没有那块作为锚点的怀表……他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频繁违规、越界。
被混在意识里的规矩拉扯,陷入混乱。
言序原定的联络者,大概率是那位落到空岚手中的伽拉维娜。
与言序不同,伽拉维娜的行动在空岚并未受限,空岚显然也清楚她的动作,却并未加以阻止。
或许伽拉维娜本人也不知晓,自己落到了言序的算计之中。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在言序被空岚带走以前,他手上并没有伽拉维娜的消息,不应该知道空岚已经找到了这名凶手,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和盛空明的交易。
可能性只有一条。
言序还有其他事情瞒着许初时,且从未透露分毫。
不止是许初时,他瞒着所有人。
一个不为人知的,概念性的东西。
许初时垂眸,去看终端屏幕上,自己和盛空明最后的对话。
【sky:你觉得,什么样的盛大,能使空岚的掌控在这静悄悄的一夜里翻覆?】
……
死亡吗?
不可能,在低空坠落里,死亡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真相亦是。
在欲望和生存面前,他们的故事都太渺小了。
所以许初时有另一种猜测。
言序隐藏的,会是一个残忍的、血淋淋的、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故事。
哪怕揭露的代价会是言序的死亡。
言序知道,言序愿意,这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他认为本该就属于他的结局。
许初时不希望那样的事情真正发生。
他微微俯身,勾了勾言序的手指,轻声试探:“言序。”
“我带你逃跑吧。”
“离开他们,离开这里,离开南区。我有途径,不必担心路上的危险。”
许初时说:“我愿意向你保证,在我死去之前,不会让你死去。”
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
言序慢慢掀开眼皮。
他碰了碰许初时勾住他的那根手指,直直地盯着许初时看,眸中一片空洞,仿若某种要把人吞吃殆尽的漆黑。
下一秒,一支冰凉尖锐的钢笔便抵在了许初时的颈前。
言序的动作很快,悄无声息。他的身手向来不错,但许初时反应也快,在笔尖刺破喉管之前,就死死攥住了言序的腕子。
僵持半晌后,言序的力气才慢慢松了下去。
手里的钢笔滑溜溜的握不住。
许初时刚刚说的话,言序都听到了。
伽拉维娜走后,他一个人蜷在外面,放任自己陷入混沌的漩涡之中,在无法安眠里胡思乱想——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言序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有点冷。
直到他再一次感知到有人接近,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才又动了一下,再次将他唤醒。
他清楚,来的人是许初时。
除了许初时,没有人的脚步会这样轻,还很特别,和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混淆,难以分辨。
想到这里,他自然地安下了心。
言序不清楚许初时为什么会又出来找他,也没法往深处思考。
他今天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提不起力气,也没有状态和许初时讨论什么了。
他该说的应该都说了。
除了最后一件事。
在结束的时刻到来之前,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的事情。
许初时的声音还是像先前一样,冷冰冰的,情绪没有太多起伏。
但言序能够从中听出温度。
如果许初时没有说出那句“逃跑”的话,他兴许会这样一直听下去,直到天亮。
心脏砰砰地在胸腔里跳动,等言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对提出“逃跑”这类背叛行为的人进行了袭击。
言序忽然发现自己认不清人了,分辨了好久,才记起来,面前的人似乎是许初时。
他刚刚还在庆幸,让他觉得安心的人。
背叛的行径,他已经做过许多了,好像也不差逃跑这一回。
所以,为什么?
言序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这里的计划还需要他。
他不择手段,搭上自己也要达成的计划。
最后,这些混乱的思路,在言序脑中汇聚成一个无厘头的想法:许初时为什么要来?
他从来就没有希望过谁带他离开。
言序忽然觉得很累,就像许初时说的那样,他一点点收了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许初时放开了言序。
他说:“我的话让你不舒服了。”
是肯定句。
他故意这么激言序的。
但许初时也是真心想要就这么带着言序离开。
他想很久了。
许初时说:“我不想你把自己当作代价,言序。”
“在未知的命运之前,我们可以先不必假设牺牲的命运。”
言序直直地盯着许初时。
他的思维现在十分迟钝,除了本能反应,基本不剩什么余力。
他只能一点点拆解,试图从许初时的言语里,拼凑出其中的意义。
许初时等着言序的答复。
好在言序的信息处理能力很强,许初时没等太久,对方便哑声开口:“你想和我一起死吗?”
言序说:“我的‘联络者’,是要和我一起陪葬的。”
许初时平静道:“是吗。”
言序:“身处局中,我们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闭了闭眼:“如果我想的没错,我的联络者不应该是你。”
“你原本不会跟着我死。”
许初时心下微动:“为什么?”
“我有能力,也有手段,可以完全成为那个帮助你的人。”
言序静了片刻。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不觉得许初时会是他的联络者,思考对现在的他而言并非易事,因此言序并没有找到答案。
他只能归咎于直觉。
言序回答:“没别的理由。”
他斟酌着言语,观察许初时的表情,忽然福至心灵,顺口回答:“大概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去死吧。”
“许初时,”言序说,“我由衷地希望你能活。”
言序很少用希望之类的话语。
在他看来,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越祈求,便越恐惧事与愿违,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到了如今,他却觉得,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事与愿违了。
言序终于消化完了所有的信息,他收起手指,将钢笔重新攥在手中,好好地收进衣袋里,心头抑制不住地涌上一阵接一阵的难过。
许初时在言序身边坐下。
他的动作很小心翼翼,保持着一个亲密又不过界的距离,很认真地唤道:“言序。”
言序:“嗯。”
许初时说:“你比我清楚,现在我们在这里,不全是因为你的计划。”
“因为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坚持。”
“因为你希望我可以活,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他将之前说过的保证,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与你做过约定,在我死之前,我不会让你这样牺牲。哪怕我会给你陪葬。”
哪怕言序还瞒了许初时一些,他猜不到的事情。
许初时诚挚道:“所以用我吧,我会是一个很好的,能够给你信息提示的联络者。”
“……”
言序沉默了。
事到如今,就算自己再推拒也没有意义,言序心里明白,他相信许初时,也愿意和他一起,从一开始就是。
然而他就是觉得难过。
好像很久以前,这个人就用这样的理由,骗他活着。
然后违背了约定。
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