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说爱（11）公投。
2715年11月5日？上午9点29分？
*
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黑云毫无预兆压来，整个南区都是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前路,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潮湿气息，像血和烟混在一起。
会场并不热闹。
即便空岚采取了强制措施，可再如何说,都是对方第一次展开如此大范围的行动，没有多少组织情愿被掌控,即便坐满了人,氛围也压抑至极。
雨。
本场游戏的公投会场，空岚定于s-012号区域的琉璃剧院。
这里并非南区最大的场地,也不是最合适的地方。地段偏僻，荒凉冷落,这座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剧院未经修缮，连墙壁都起了皮，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空岚为何会选择这里？
言序抱臂靠在最高一层的墙边,平静地看着下方安静的闹剧。
剧场自然容纳不下南区所有相关的组织,因此这次公投更多的是在线上进行，同步整个低空坠落开放直播。
也就是说……
言序慢慢盘算着。
为了这盘棋,他准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因此哪怕到了收网的时候，他也依然不急不缓。
还有心思静下来，认真梳理开始在自己脑中拧成结的杂乱信息。
低空坠落目前的形势,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在这以组织为主，没有真正的规矩，也无人管辖的混乱地带，崛起与消亡,每天都在发生，而这套“法则”持续了数百年，表面稳固，烙入骨髓，实则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想必不止空岚，低空坠落的许多人和组织都有所察觉……
比起直接说出实情，言序还是喜欢引导人去怀疑，自己探索，最后在他们最难以置信的时候，给予实证。
考虑到这里，言序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他的精神状态现在很差，不足以支撑他长时间的思考，既然如此，他就要在有效的时间内，把自己能起到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许初时从楼下上来。
今天一早，许初时就接到高层的消息，要求他与其余领导人一同抵达现场，许初时拒绝了这条信息，而空岚那边似乎也预料到了许初时的选择，没有多加为难。
他们要的，似乎只是许初时“到场”就行。
其中该到场的人里，没有言序。
在空岚眼里，他不过是一枚用于牵制住许初时的，随时都能被抛掉的棋子。在丹妮的多番试探下仍不肯发声，不肯向空岚展现自己最重要能力的言序，自然得不到能够近距离参与公投的资格。
然而，言序自有他的办法。
在一些防护系统与名单上动手脚的事，只要他想，就没有什么地方能拦得住他。
不过某些细节上，言序还是要多注意一些为好。
即便空岚因为许初时的原因能够对他视而不见，但言序既然决定做出此类不守规矩的行动，就势必会让他失去这几个月来自己积攒的所有——微薄的信任。
光是想想就喘不过气。
恐惧在蔓延，不清不楚的声音在干涉言序的思维，把他往空白的世界里推。
空岚。
只有那里才是落脚点，是……
言序擡起眼来，掐掐自己的手心。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留住自己这样的状态，留到有需要的地方上。不可或缺。
许初时碰了碰言序。
他说：“我方才去检查了一番会场的布置。”
“这里安装了最新的防护装置，座椅与地面也被改造，由终端控制，能够远程将人禁锢。”
言序接道：“头顶还有针对性的监控，高温激光装置，能够扫描一切入侵者与坏事者。”
“当然，人为检查也必不可少。”
许初时缓声：“只要踏进剧院，就相当于成为了空岚的掌中囚徒。”
“至于不愿意来的那些组织……”
许初时没再说下去。
言序扯扯唇角。
他漠然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已经到场的，还在入场的人。
包括空岚的领导者们。
他凉声道：“人多耳杂，许初时，你却在现在过来找我讨论这些。”
言序问：“是变相的警告吗？”
许初时：“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知道言序要在今天实施他的计划，作为联络者，他自然会无条件配合言序的行动。
但相应的，他不希望今天以后，言序继续留在空岚。
那里不是言序该待的地方。
所以无论成功与否，许初时都会带走言序。
静了片刻，许初时自己掐断了这个想法。
不。
言序不会失败。
这么多天下来，哪怕许初时依旧无法辨析言序所隐瞒的秘密，也能够察觉，言序的行动之所以进行得如此顺利，有极大的可能是——他与空岚存在着共同的目标。
许初时说：“你准备要动摇的根源，和低空坠落本身有关，是吗？”
言序没有回答许初时的问题。
他打开终端，看着时间。
“……”
言序开口：“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的声音和气息都很轻，如同风中的游丝，随时能与这世界断了联系。
言序说：“许初时，你不必过多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你有你想做的事，想达成的目的，你可以尽管去做，不必过问任何人的意见，即使那和我有关。”
许初时：“我明白。”
时间慢慢走向规定的，也是命定的节点。
在指针停在系统时九点四十的那一刻，寂静的雨幕里，齐响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那是禁锢装置启动的声音。
手脚都被带了刺的铁环牢牢困住，带有电流效果的链接眼镜扣在所有人的鼻梁上，只要稍有动静，空岚就会动手。
像对待囚徒一样。
困兽吗。
在场无人喧哗，过分的沉默在其中漫开，想必应了空岚邀约的人，都早做足了被如此对待的准备。
过往的猎人游戏从没有这样限制过公投参与者的自由。
被控制自由的人里，自然不包括那些负责主持的空岚高层，包括许初时。
和言序。
言序将手指从眼前的终端操控页面上收回，一条“系统静默成功”的提示一闪而过。
而站在言序旁边的许初时看到了。
许初时能够肯定，在琉璃剧院建设初期，并未加装目前用于猎人游戏的防护装置，显然是近期临时重装起来的，难度上来说，相当于整个翻新。
可剧院外部却依然保持着一个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的外表。
这样很难支撑起仪器的精密度。
除非……
许初时眼皮直跳。
言序没想着瞒人，他的终端系统连接的标志，许初时见过很多次。
是“金色沐浴”。
说起来，金色沐浴与空岚的关系一直都十分微妙。
他们从很早以前，就与晨曦之岛达成了长期的合作，与空岚保持着对立关系，不止一次截胡空岚的行动，或者交易。
是个妥妥的威胁。
而空岚却只在背地里给许初时派过一次任务，并没有对金色沐浴做些……其他的什么。
目前金色沐浴的领导人盛空明，拥有着空岚的最高权限。
他是被空岚通缉的人，身份和指纹绑定，空岚分明可以随时取消盛空明手中的认证。
许初时以往不准备追究，他对别人的恩怨不感兴趣。
直到现在。
他下意识地就捉住了言序的手腕，张开口，准备讲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许初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言序道：“安心。”
他顿了顿，偏过脸，冲许初时露出一个谁看了都安心的，温柔的微笑。
这种“安心”让许初时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言序的惯用伎俩，他的笑从来都不是笑，落进眼底，就成了一团没法捂化的雪。
言序说：“你在意的真相，我会给出答案。”
“在我死以前，你死以前。”
许初时沉声：“我在意的不是真相，你清楚得很。”
言序答非所问：“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作为自荐的联络者，你需要向我展现你的价值。”
他轻轻一扭，挣开许初时的手，又用手背回拍拍对方。
言序说：“不要死了。”
许初时只停了那么一秒。
他不再纠缠，转身离开。
身为“被掌控的第一猎人”，就像大纲上写好的那样，许初时走上台前，在众人的注视下，按响了开启公投的警报铃。
直播开始。
没有人理会言序，空岚提前预备好的投影打在舞台的荧幕上，火在烧着，冷冰冰的。
言序闭上眼睛。
他要让自己休息一下，听听许初时的声音。
“想必大家都清楚，在2715年8月，低空坠落发生了一起重大的信息泄露事故，波及范围为整个s大区域，数以百计的组织核心终端遭到攻击，致使领导者死亡。”
“随后，s大区域封锁，诸位开始安排清理门户，然而时至今日，哪怕我们宣布针对整个南区开启狩猎行动，也依然没能找到背后的推手。”
“各位手里的信息，依然会以各种形式，流向外界，多少次加密都无法制止。”
许初时敲下终端。
“有消息称，这一切，有晨曦之岛的手笔，且那个人一定混迹于某个组织的高层，潜藏极深，无法捕捉。”
“这是我方在s区域调查数月以来，所搜集到的证明。附上目前所有配合组织的人员名单，今日请诸位前来，自然是希望，能够共同将那名破坏规矩之人给找出来。”
“现在，请选出你认为最有可能的真凶，为确保公平，自然也可以选择我们——组织者里的人。”
“投票结果将会实时公布。”
周围安静如死，只有选择怀疑者的输入声，告诉言序，这里并非满屋死者。
没人想和空岚多做纠缠，准备速战速决吗。
那他们应该要失望了。
言序嗅到了潮湿的烂纸味，眼中所看到的画面正慢慢扭曲，变成言序无法判断的样子。
容易疲倦的精神，慢慢模糊的意识，被吞噬的记忆……哪怕他方才短暂休憩了片刻，也无法阻止。
于是言序放任自己滑向黑洞，被推着，撞到一块最基础的，与他被灌输的思维完全相悖的认知。
找到了。
就是这个。
——2714年8月13日，低空坠落在能被人所观测到的范围内彻底消失，一切都毫无预兆，所有接近低空坠落原位置的探测器都会遭遇到强烈的磁场干扰，随后不见影踪，成为虚无。
也就是说……
言序敲了两下，他连接到公投系统，将所有未投的，已投的票，都归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而他的动作，在实时系统面前，一览无遗。
排在公投前列之人票数全部下降，直到完全归零。
而某个从底部一跃而上的人，被怀疑人次一瞬间就达到了惊人的19万次。
许初时立刻动手，藏在袖里的轻巧刀片飞出，击碎了楼上转头对准言序的激光装置。
言序遥遥眺向许初时。
地板迅速生出新安装的禁锢器，将其余主持公投，能够自由行动的人困住。
坐在前排的丹妮回头，盯着言序。
顺着她的动作，所有人都扭过了身，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言序举起手，终端上跳动着红色的十分钟倒计时，开口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汹涌的巨浪，狠狠地拍在了石滩上。
09：58。
言序解释：“是实验启动的倒计时。”
终于有人出声：“我在空岚的组织里见过你，先前没说过有这么一环。”
言序：“对。”
“因为我的目标是低空坠落。”
“在场的，屏幕外的，主持者，参与者，无辜的，不无辜的所有人。”
“你，我都是其中一环。”
“一场关于时间的，完全的实验。”
作者有话说：
这章拖的有点久orz因为我不太擅长写这个，感觉写得很平很枯燥，结果改了很久还是这个样子，写不好对不起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