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说爱（13）悄无声息。
“你为什么要去低空坠落？”
2715年1月6日。
言序正式向晨曦之岛递交了前往低空坠落的探索申请。
经过一年多的调查,低空坠落内部发生的情况，基本可以确认无误——时间扭曲导致的空间错位，致使“低空坠落”这个概念本身变得不稳定了起来——它可能已经消失,也可能依旧存在。
里面的人可能死了，也依然可能活着。
就想“薛定谔的猫”。
你不深入观测，打开这个名为“时间”的禁忌魔盒,永远不知道低空坠落的状态是生是死。
讨论过后，调查组将答案定为“时间的自我修复性”。
时至今日,“时间”依旧是一个难以被掌控的量,哪怕他们有能力在时间上动手脚，也必然会付出某种代价。
比如低空坠落,比如……
言序按下了申请单的“提交”键。
低空坠落还有存续的可能，在时间的修复下,月色充盈之时，人们能重新看到这片迷失在时间线上的黑色地带。
而晨曦之岛对低空坠落的调查，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多次收集资料、研究、测试之下,晨曦之岛提出了一个将低空坠落拉回当前时间线的法子。
当然,这仅仅是理论上概率可行的办法，无法确定是否能真的成功,何况要想实施，必须先亲身进入这个——存在又不存在的低空坠落。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言序吸了一气。
玄冬在发消息劝他：“你真的想好了吗？”
“低空坠落，黑色地带，何况现在的低空坠落又是那种状态,基本有去无回……”
言序烦了：“所以？”
“我想要做什么，打算去哪里，与你有何干系？”
言序的声音含着他惯有的笑意，弯了眉眼,可吐出的字句却一段比一段不留情。
他说：“话讲白了，除了读书时那点交情，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拿什么理由，来不止一次质疑我的选择？”
通讯那头，玄冬僵了僵。
他也有点生气，说：“但是我家里都……”
家里。
言序冷漠道：“多稀罕啊。”
“捧着我的人那么多，关注我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在我眼里，你们的关照一文不值。”
说完，言序挂断了通讯。
他回头，看向远处明亮的月色，在低空坠落若隐若现的明灭里，压了压自己的手心。
他为什么要去低空坠落？
也许……
是去赴约的。
是去赴死的。
*
“所以，你也一样。”
2715年11月5日。
言序能够察觉到时间的不对劲，除了许初时之外，还要感谢那位伽拉维娜小姐。
很明显，她是个“已死”的人。
从对方在疗养区找上言序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一个行走其中，多次违背规矩，尝试与他私底下接触，却被频繁忽略的人。
言序闭上眼睛，依旧能感受到那种从内而外发散出的违和感。
他似乎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能看清现实与虚无边界的人，更容易陷入混乱。
也更容易意识到——
他的“自我”不属于这个遗落之地。
言序把这件事烂在肚里，无论怎样也不能诉诸于，于是他选择保持沉默，借由空岚的权限，他一点一点，拼凑出所有背后的，他理应无法知晓的事情。
比如：伽拉维娜是什么时候死的？
又比如：现在低空坠落有多少人，维系着即生即死的状态。
如果他尝试将一切拨回正轨，这些人是否会就此死去？
言序不关心，也不在乎。
被人为剥离修改了记忆，自我，与存在的目标，哪怕言序能够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本人一手推动早就的结果，也难免感到空落。
就着巨大的、不知为何物的孤独，言序顺着他能听到的指示，做了很多很多事。
也看到了很多很多。
他天生比旁人敏感，在有限的信息里，能更快更早地察觉到微妙之处，将那些隐隐约约的线连结起来。
言序找到了答案。
他逐渐意识到，那些仿佛不存在于世的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者。
不如说，低空坠落是由两段截然相反的时空所交汇的，一段扭曲的空间。
00：45。
“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吗？”
在剧院里，言序撑着椅背，就像某种习惯，他不自觉地弯了弯眉眼，轻描淡写：
“因为时间具有自我修复性。”
“背叛自然的实验，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跨越，于是缺失的那一部分被现在的时间拉扯，修复，衍生出了两条不同的时间线，交叠在一起。”
“一个源于已经死去的低空坠落。”
“一个是我们现在，仿若还活在这里的‘可能性’时空。”
“而时间会慢慢修补，把错误的东西拨回正轨。”
“因此，我们正一点一点消失，正要死在这里。”
多荒唐。
但这就是言序就目前认知所能得出的，唯一正确的结局。
而他从不是坐以待毙，袖手旁观之人。
他听见台下的人冷静反驳：“倘使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现今的行动，想方法将我们困囿此处，就是为了求证而重复同样的错误吗？”
00：30。
丹妮也说：“你困不了在场的人太久，一旦失败，你们的结局和下场——”
00：26。
“不会。”
许初时忽然开，打断了丹妮。
他从背后握住言序的手，又一次扶住他，背身拉开了窗。
许初时说：“因为现在的进程，不止是他想要做的，更是空岚——或者金色沐浴想要做的。”
言序回头，瞥了许初时一眼。
从直播开始的刹那，所有的人都开始了自己的行动，而言序之所以能对计划如此了如指掌，轻易地夺取系统控制权，除了他本人的实力之外，还有其他因素。
很明显。
因为在此期间，没有任何人试图介入空岚的系统，言序也没做过任何防护工作。
晨曦之岛还不能干涉空岚对内部系统的防御。
所以……
他们都是牺牲品。
许初时不想当这个牺牲品，也不希望言序成为。
即便在言序中，他们已然死去。
但许初时拉着言序的手，他们的体温别无二致，说明他们现在是一样的。
存在于这里。
他反手推开窗，外面的雨已经很大，哗啦哗啦地打进来，溅到许初时的身上，还混着血的味道。
附近向这里袭击来已经全部偃旗息鼓了，重型武器的准备需要时间，而言序手中的程序启动，只剩二十秒。
许初时说：“走吧。”
他的动作瞧上去很轻，实际却用了十足的力，拉住言序的手攥得很紧，将言序往后扯了一步。
“我们逃走，就从这里，就在这里。”
言序配合地随着许初时后退。
他偏过头，静静盯了许初时两秒，从对方身上，言序还看到了某种特殊的，与低空坠落不属于同一体系的色彩。
他□□a，在空岚的资料库里，他被称为“实验体编号g15289”、“时间的孩子”。
后来，7684a来到南区。
他看着7684a——被自己称为许初时的人。
言序遇见了许初时。
整个低空坠落最特别的人。
独立于低空坠落现今混乱的时空之外，会一直走到他身边，陪他一整个下午，想方设法都希望他能活的人。
所以，他会和许初时走。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
“装置的启动，受波及的不可能只有琉璃剧院这一小片区域。”
言序擡起眼。
“你清楚低空坠落会用什么方法，进行时间穿梭吧。”
“在繁花之苑，执灵者中，有人拥有这样一种能力，能够凌驾于时间之上。”
“课本里说，这是月亮赐予跨越末日者的宠爱。”
“就像他们能降下‘沉眠者预言’一样。”
“很可惜，我们没有月亮的恩赐，所以只能以我们最容易触碰到的，也是风险最大的方式。”
“你知道相对静止吧。”
“两种物体，以同样的速度一起前进，即便速度再快，对于那两种物体而言，对方也是静止的。”
“如果一快一慢，那么对于速度快的那一方来说，另一方就是倒退的。”
“超越时间，也是同样的道理。”
言序对着许初时一笑：“最后五秒。”
“你觉得，装置能够扭曲时间的速度，最终会波及到南区的哪里？”
哪里都无所谓。
“所有的问题，我会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找你一同解释。”
众目睽睽之下，许初时单手揽住言序，陪他一起从二楼跳了出去。
00：01。
滂沱的雨声里，琉璃剧院的影子忽然闪烁了一下，与此同时，扣住所有参会者的禁锢环“咔”地解开。
快到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直播画面也花成一片，根本无人为其修复。
几秒过后，直播恢复正常。
琉璃剧院依旧是刚开场时那副样子，整个南区风平浪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言序的话语就像扎进入心里的钉子，哪怕没有实证，也不停地折磨着人，让人烦躁不安。
终于，怀疑落地了。
琉璃剧院，连带周边的大范围区域发生严重的坍塌。
生命探测仪的显示人数在那一刻彻底清理，又在几秒后涨回到原本的数字上。
琉璃剧院也复回原样。
在他们眼里，琉璃剧院没有人出事，在计时结束后，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这只是言序的一个谎言，每个人都会平安地从中离开。
但在冰冷的，机械化的数据演示下，揭开了低空坠落深埋已久的……真相。
两种不同的情况，在不同的转播画面里，重叠了。
原来时间的变化无法为人所知，修复也不会被察觉到。
如此悄无声息……
那么当初被时间撕碎的人，痛苦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