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你的（1）记忆的起点
2715年,11月6日，s-170号区域。
距离言序在公投当天直播入侵，已经过去一夜。
雨停了。
留给许初时的时间不多。
克莱茵能提供的机会只有一次,半年的时间，现今还剩下三个月，看似充裕,可言序在第一次公投上的行径，足够他被整个南区……或者整个低空坠落锁定。
即便许初时与空岚有交易,也必定会被其他的组织来找麻烦。
毕竟,时间的实验、活体人偶，这些都是空岚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情,他们不会出手援助。
哪怕言序已经将这个大窟窿，捅到了所有人面前。
他们会被当作猎人游戏的狩猎目标。
南区的海上列车已经注定无法乘坐,事情没有那样顺利，他们还要逃亡，在被封锁的南区,困难重重。
言序问过许初时的计划。
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已经有了初步的预想，除此之外,他想听听许初时的想法。
许初时很认真地回答：“我在空岚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需要先到e-000号区域去，你这次行动的风险很大，晨曦之岛那边给你的时间有限。”
他很认真地确定：“先去想办法离开南区,到总部去，再回到晨曦之岛那边。”
言序：“如果时间紧迫，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先将我送回西区交差。”
许初时说：“不行。”
他问言序：“晨曦之岛的情报,你会透露给空岚，对吗？”
言序没否认：“你觉得我不会准备相关的应对措施？”
沃森潜伏这么久，都没有挖出半点可用的情报星子来。
非必要不联系，身份在外都是虚的，晨曦之岛连自己人都防。
许初时说：“如果是其他人，无所谓。”
“但你是言序，想得到什么，对你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南区的问题，已经很好地证实了这一切。
因为空岚也打算跨越时间，言序才能就“时间”这个方向，继续下去。
还有……空岚和金色沐浴之间的关系。
许初时认为没那么简单，其中一定有事。
不如说，这也是空岚的目的之一。
许初时说：“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言序“嗯”了声：“所以我也打算回去，解决问题。”
他披上黑色披风，把头发藏进去，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但他的眼睛还露出来，亮晶晶的，好像弯着，藏着笑。
许初时说：“我答应过要陪你一起。”
言序：“我也答应过，会把我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他们现在需要一个交通工具。
在低空坠落里，这种东西并不难弄。
但他们刚刚搞出动静，目前正在风口浪尖上，许初时查了几回悬赏，发现他和言序的金额一直在叠加。
他们的行踪一定会暴露，只是早晚问题。
金色沐浴那边，许初时也联系过，但盛空明并未回应，就情况来看，白夜城似乎自身难保。
“不是什么大事，”言序对此评价，“低空坠落被通缉的人太多，依旧逍遥自在的不在少数，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问题要在意。”
言序从终端里取出一枚芯片，交给许初时：“可以用它来检索目前南区的各组织的分布情况，实时更新。”
“当然，不全。只有我负责交谈、整理过资料的组织。”
许初时接住：“好。”
已经很多了。
“走吧，”言序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市场，可以不记身份弄到星驰。”
“南区，我已经摸透了。”
要前往东区，必然要走一段长的水路，星梭目标太大，悬浮摩托的续航不足以支撑他们跨区，思来想去，只有星驰最合适。
当然，比较起高速列车之类的代步工具，要慢上很多很多。
所以这只是他们短暂的选择。
交涉是由许初时去的，他虽然不擅长与人交流。但在谈条件上，倒继承了空岚的强硬手段。提前讲好了价，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性能和追踪器问题，随后，许初时单独拉着卖家进屋“聊”了几句。
言序站在外面，微微扯了下唇角。
很快，卖家不情不愿地将一枚完全没问题的驱动芯片交给言序。
言序瞄了眼许初时，朝他笑：“挺有本事？”
许初时：“别调侃我了。”
他低下头，攥了攥自己的手心，须臾又松开，说：“出发。”
言序：“你有驾驶证？”
许初时：“……没有，但我会。”
低空坠落哪有驾驶证这种东西，全是自己研究。
言序：“我有。”
许初时盯着他。
言序：“我肯定有。”
*
十分钟后。
低空坠落，s-247号区域，青海港湾。
言序坐在海边的栏杆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封锁线。
许初时待在星驰的后座上，把自己的口罩往下拉了拉，透气。
他说：“要不海上路段，还是由我来操作吧。”
言序：“我觉得我开得挺稳。”
许初时：“嗯。”
是挺稳的。
但起步拉满速而且一路没停拐大弯，好几回看着要撞上路障，怎么说，蛮考验心跳。
许初时不担心自己，他担心的是言序。
言序本身的状态就不好，昨天精力消耗过度，又淋了雨挨了冻，今早脸色差得要命，经常半途发呆，要许初时唤好几声，才能勉强回神。
不过现在倒看不出端倪，神智也还清醒。
言序漫不经心地解掉自己绑在腕上的带子，重新折了折袖口。
停了会儿，他懒懒答应道：“也行。”
“正好，穿过封锁线，你比我擅长。”
许初时：“也不是这么说……”
言序偏过头，将一支空掉的药瓶丢给许初时，说：“我想趴一会儿，你陪我聊聊，我答应过的事情，说到做到。”
许初时安静了。
瓶身上的标签，是某种活体人偶变体的主要成分，具有吐真剂的作用，除此之外，还能够刺激记忆。
自然会有弊端。
使用过后，这种药物会让人产生严重的认知紊乱，可能一段时间都不能自主行为。
唯一好消息是，目前市面上流出去的活体人偶变体都很容易分解，不会导致什么后遗症。
言序也不可能轻易用那些没有性价比，对自己完全不利的药。
许初时说：“一定要靠这种东西？”
言序：“不这样，效率太低了。”
他显然从不把这种问题当一回事，搭起手臂，轻嗤了声：“顾好你自己，许初时。”
“接下来的几天，你要比我辛苦得多。”
许初时不否认这点。
静了一会儿，许初时尊重了言序的选择：“好。”
总归不会比现在再糟糕了。
许初时往海上看，在心里估了估从这头到第一个停靠站的距离。
这条路线也是言序摸出来的。
他这几个月没少借公务之由调查南区。
离开必定没有那么轻松，但言序相信许初时，能够逃脱封锁线的监视。
许初时：“你准备好，就出发吧。”
言序停了片刻，等待药效发作，确保自己耳边没再出现无意义的嗡鸣，才和许初时换了位置。
他落上后座，就像许初时抱他一样，环抱住许初时的腰。
言序将额头贴到许初时的后背上。
他说：“你多唤唤我，等到你叫我的名字，我应声的时候，你就可以问了。”
“你想知道的答案。”
许初时没忍住：“如果一定要用药物对抗的话，我情愿你对自己好点。”
言序补充：“我想不起来的，被我遗忘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在风里：“放心，如果没有你，我不会用这种玩意儿。”
因为除了许初时之外，言序不盼着有任何一个人能为他操心。
这种信任像一把刀，钝钝的，割在许初时的身上。
他一时不知该讲什么，只好发动星驰，打开水上功能，拐走了话题：“走了。”
没得到回应。
许初时试探了一句：“言序？”
言序没吱声。
好吧。
栅栏被言序提前切开一道口子，一推，便空出了大片缺口，星驰切换模式，飞快溅入水里，激起一片浪花。
海面风平浪静。
许初时检查了一下携带的烟雾弹，向天空发出第一支信号。
这种东西在南区很常见，遮挡一段时间的视野，不会引起大规模的注意。
与此同时，言序的力气松了下去。
衣物的布料蹭着，窸窣一下。
许初时又问了声：“言序。”
言序：“嗯。”
他应了。
风声和水浪的声音盖在一块，叠得言序的声音有点模糊。
许初时开了录音功能。
他说：“抱紧些。”
言序顿了两秒。
活体人偶的作用已然生效，耳边的声音像在催促他的沉睡，借着最后一点清醒，言序收紧他刚刚软下去的胳膊。
随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言序还醒着，眼前却到底只剩下了许初时的背影，白色的，像看着一片无尽的空洞。
他听到许初时说：“可以和我讲讲你的经历吗？”
“就从你记得的开始，你记忆的开头。”
“如果累了，就闭上眼。”
“我们离开南区。”
言序闻到烟的味道，似乎有钢板被烧焦，还有火星子在空中的噼啪声。
顺着许初时的话音，言序张了张口——
他记忆的起点吗？
好像是……
锚点。
*
记忆被彻底洗掉之前，言序也曾经挣扎，反抗过，好几次，差点杀了白离。
因为真的很疼。
那种感受就像铁棒压进脑子里，要把什么东西生生活剥出来一样，抽筋扒骨。
人的力气有限，最后他闹累了，疯够了，白离打了好几针，言序才勉强安静下来。
后面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言序记不清了。他的意识像是死了，又好像没死，只知道自己很痛苦，只能听到白离的话，要他跟着，跟着一个声音走。
只有这样，疼痛才能缓解。
然后声音的范围扩大，局限在空岚这片……狭小的天地里。
于是他只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那个时候，言序自己也打算放弃了。
他本身也对这个无趣的世界没有留恋。
如果当棋子，当傀儡，当一支不会思考的枪能让他轻松些，言序不会介意。
就成为那些失踪的，卧底的，没有未来的其中之一就好。
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可惜。
他是言序。
他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在这之前，就谋划好了一切，算进了可能性里。
哪怕“声音”无数次阻断言序的追寻，催眠他，引导他，言序还是会无意识地注意到某些……不和谐的地方。
以及那个埋在他认知深处，与整个低空坠落的存在相悖的记忆。
真是世界上最恶毒，最残忍的诅咒。
命中注定，不得安生。
作者有话说：
补充说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