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你的（2）因为他们已
言序最开始察觉端倪,是因为伽拉维娜。
毋庸置疑，她是个“已死之人”。
那时的言序刚刚失去记忆，认知的恢复并不同步,还处于重塑状态，坐在树下，他眼底的世界忽隐忽现,有时甚至分辨不出白天和黑夜，这种极度的混乱让言序感到不适,为了缓解,只好数着叶子发呆。
可在这种状态下，言序却看清了。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来到他的面前，提醒他下午有一个检查。
他低下头,看着表单上签着“伽拉维娜”的名字，第一次意识到，他身处于低空坠落。
只需要一枚小小的种子,就可以生根发芽。
后来,白离要他修补空岚的核心终端的紊乱问题时，言序瞄了两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的手笔。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知道。
知道每一步的动作，想法，轻而易举地倒推,还原出这套系统最初的模样。
毕竟，即便是同一套逻辑，不同的人编辑起来，也会出现很多不同的组合。
言序在那个时候就明白了——他不属于低空坠落。
虚假的世界里,他能够看到自己留给自己的暗示。
令他恶心的字符。
他第一次用本能抗拒了系统的修补工作，被长久压抑的喜恶居然占了上风，多难得。
而且言序看得清。
哪怕他解决得再完美，空岚也会在之后更换新的系统。
他没被信任过。
既然如此……
在被转移到南区的前一天，言序听着低空坠落不绝的雨声，挨在疗养区冰冷的白墙旁，透过玻璃，望向外面惨白的光。
路灯，巡逻无人机，被架住的仪器。
监控。
他不由自主地想：干得漂亮。
即便空岚现在不信任他，也在他的表现下，对他放松了不少警惕。言序把玩着手里的临时终端，将一枚芯片载入其中。
那原本是空岚用来监视他的。
现在，空岚的所有信息都在他眼底，一览无余。
言序知道自己会忘。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这种东西单是看着，就会让他精力涣散，原本能理解的文字成为天书，最后像水一样流走，毫无痕迹。
不是大问题。
因为所有的东西，他都备份好了。
至于传达渠道……
言序压了压自己的胸膛，能触碰到心脏扑通的动静，不快不慢。
这个心率在正常范围内。
可是……
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把什么信息传达出去。
他的心脏里藏了东西，不被空岚所知的东西。
而从现在的状况看，他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具有传递信息功能的定位器。
晨曦之岛用以确认他们的生死。
成为一场漫长的，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博弈。
言序从未想过有人能来帮他，告诉他，或者救他。
不期待，不祈祷，不盼望。
直到许初时的出现。
*
许初时抵达南区的那天，言序借由整理的名义，从分部的资料库里，窃取了所有有关组织的背后资料。
交给他的看似只是些基础信息，但言序手里还掌握着空岚总部的数据，被他自己改进加密过，将这部分信息结合，足够他判断出，究竟哪些人来自晨曦之岛。
晨曦之岛是“朋友”啊。
期间，伽拉维娜不止一次来找过言序。虽然并不频繁，却也足够令人起疑。
但从事实来看，这位已然在另一个时间线死去的人，并未引起空岚的太多注意。
言序没有理会过对方，但也的的确确从她身上……挖出了有关金色沐浴的东西。
他查过，在东区就有所起疑。
数据库里，伽拉维娜的信息文件时而完整，时而损坏。检查过系统的结果，一遍遍地在告诉言序“没有问题”。
于是他就着现有的资料挖。
空岚最近两次发动猎人游戏，目标均位于西区，尤其是w-302号区域的猎人游戏，伽拉维娜是已被确定的凶手之一。
她在离开西区时，被空岚抓住，当场自尽。
而另外两位凶手，一名oneyear，一名10258g，均已确定死亡。
言序在后台看到过他们的死亡报告。
可是……
档案里，oneyear的死亡时间是2706年，九年前。
10258g的死亡时间则是十一年前。
相悖的档案，错误的资料，不该存在的人。
都指向一个答案。
空岚也参与其中，也参与到了这场关于时间的“亵渎”里。
就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
在w-233号的培训所里，10258g拿到空岚的资料，上面不止记载了有关活体人偶的研究。真正要被隐藏的，是时间。
人偶不过是个借口，是这场不动声色的风波里，最渺小的牺牲品。
在金色沐浴动作的同时，空岚同样在对时间进行“编辑”，他们不止一次调整方案，在过去杀死猎人游戏的漏网之鱼。
哪怕这个答案一开始就不存在。
人们从来都无法改变过去，oneyear和10258g都在时间的修复下，活到了2715年。
在未来结果。
金色沐浴的大规模实验能在整个低空坠落的范围内成功，也少不了空岚的功劳。
他们都怀有同一个目的。
跨越那个名为“沉眠者”的未来。
在预言里，就连身负异能的人都无法抵抗沉睡，直到世界落入死寂。
哪怕预言真假难辨。
言序不关心他们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但从那一刻，他清晰了一件事——空岚的目标是时间。
他的行动果断，每回外出的时间，都是能被他利用的，收集信息的机会。他能在此期间看清低空坠落的局势，也必然能从这些碎片信息里，结合自己认知中的谬误，推断出一个足够决定局势的，关键的真相。
这是言序掌握的筹码。
他想得很清楚：把这些都挖出来，代价或许是他的死亡。
不说金色沐浴和空岚，那些被他拿到情报的组织，必定不会放过他。
他慢慢地思考着自己的结局，在断断续续的思维里，他发现自己并不恐惧，反而隐隐兴奋，对此感到期待。
而当言序再见到其他人时，言序又将这种情绪收敛，变回那个不言不语，没有情绪的哑巴。
完美无缺，没有人瞧出端倪。
也许这就是他自己的目的。
2715年11月3日。
言序停在资料室旁，听着丹妮的嘱咐，意识神游天外。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看空岚的行动，似乎有开启猎人游戏的打算，虽然还未确定范围，但公投会是一个很好的，可利用的点。
他听到丹妮说：“同我到车站去接一个人，上头安排来的。”
重要的人。
丹妮当时没有明确提及对方的身份。
可不知怎的，听见丹妮这样下令，言序心头蓦地跳出一个人来。
会在这个时间来到南区的人很少，除非对方怀有目的。
是什么目的？
言序想到7684a，那个在资料里所描述的，在2700年的集中实验里，唯一幸存下来的人——空岚称其为“时间的孩子”。
由此，言序见到了为他而来的许初时，还有那枚被定义为“锚点”的怀表。
言序忽然想起，在很久以前的某一时刻，曾有“时间”的执灵者找到过他，与他做过一个简单的交易。
记忆一闪而过，连带着许初时的名字一起，在舌尖品泛起某种古怪的苦涩。
齿轮归位，推动时间走向正轨。
*
2715年11月6日，晚上21：19，s-299号区域，沃格兰恩海上停靠站。
停靠站已经被炸毁了半截，水面上漂浮着不少铁板残片。许初时盯着星驰的电量，将折叠式的激光刀收回袖中。
在言序讲述的时候，借着烟雾弹的遮掩，许初时顺利穿过了前半段路程。可惜低空坠落的眼睛无处不在，很快，附近就拉响了警报。
看着很短的路程，实际要很远很远。而言序选择的地点，已经是附近基地最少的港湾。
星驰自然不比列车，它太不稳定，唯一的优点只有轻便和续航，却也要隔一段路，就得找停靠站充电。
好在这些停靠站基本都是自动化服务，平日无人管理，有没有人埋伏另说。
麻烦的是，现在的状况，就算他们离开了南区，都不一定安全。
许初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甩开那些追击者，找到停靠站。值得一提的是，在他们奔逃的时候，附近好像还有其他的人在帮助他们。
不少。
许初时立刻就想到了晨曦之岛。
言序承认，他在公投之前，通过入侵的手段给各组织发过行动指令。
许初时现在该庆幸距离自己最近的停靠站安装了防御机制，没有变成废墟
许初时坐到言序旁边，等着星驰电量充满。
到了夜里，总算有喘口气的机会，他现在才开始品味起言序透露给他的答案。
许初时说：“我不明白。”
“我经历过一次时间的修复，因为意外，我从过去前往了一年后的未来，见到了你。”
“后来，时间回到原位，我也回到我该存在的时间，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为何低空坠落的世界会出现重叠？”
言序靠在许初时的肩头，听到他的话，想了想，回答说：“大概，不一样。”
他用了一个比较通俗易懂的比拟：“你把时间当作一条由无数片段组成的，待剪辑的视频，而时间的自我修复，就是这条视频的剪辑师。”
“这份剪辑草稿有数不清的轨道。”
“你的情况，就像某天来自更高维度的剪辑师手抖，看错片段，将本该在过去时间线的部分，拖到了未来。”
“而这个错误，导致时间线又衍生出了一条新的轨道。”
“正因如此，操作者很快就能发现问题，将片段重新拖回原点，多出来的轨道可以直接删除。”
即便这个“很快”，是对人类来说的“数月”。
“而低空坠落，通过实验干扰时间，更像是片段自己出了bug，剪好的片段消失了，画面更改了。”
“bug导致操作者退出重进，也没有办法更正。”
“待剪辑的片段太多，找不出问题，剪辑师就只能先确定范围，把单属于‘低空坠落’的片段拎出来。”
“低空坠落未来的片段，也因此由于断联。”
言序反问许初时：“你决定，时间接下来会如何对片段修复呢？”
许初时现在清楚了：“创建一条新的轨道，复制当前的剪辑片段，截出和原本时间线一模一样的部分，一个一个比对，再针对被修改过的地方，在复制的，无bug的版本上重新调整。”
“在这期间，两个剪辑片段在处于不同的轨道，对我们来说，就是时空的重叠。”
“而时间的修复完成后，ta就会用新的片段，重新替换到原有的片段上。”
对人来说，很漫长。
“对，”言序说，“被修复过的部分，必定会和原来的时间有所差别。”
他说：“空岚与金色沐浴，都在阻止时间的修复进程。”
许初时心中一凉。
言序笑道：“因为他们已经去往未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