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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你的(5)是个天生的
  两人回去的时候,夜已经完全深了。
  晨曦之岛有专门的日照调节系统,随季节将昼夜控制在标准范围内,维持正常的生活时间,不像低空坠落,在某些地带,哪怕过了凌晨两点,天空也依然明亮。
  持续不到两个小时的天黑。
  买的东西有点多,言序懒得拎,就叫了个服务星梭,帮忙把那些日常用品送上门,他自己则开着终端,一边监控着星梭动向,一边调出cl的记录册,开着防窥模式,在上头编辑东西。
  许初时猜到了:“你叫来的服务人,是目标?”
  言序:“嗯。”
  许初时:“你明天有重要的考核,也不休息一下吗?”
  下班路上也要挑时间找机会,一点不耽搁干活。
  停了一下,许初时纠正了自己的措辞:“我知道,你并不认为考核重要,但能让你腾出时间参加的东西,对云都,或者说其他人而言,一定意义重大。”
  言序说:“所以你是觉得,执行部对我们过于压榨?”
  许初时:“我没有这样想。”
  言序:“没关系,反正不会有人介意,你在我跟前,可以畅所欲言。”
  “世界上总要有这么一些人,奉献自己的时间,精力,为别人的利益而忙碌。”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不过你也清楚,我是个天生的混蛋。这种工作对我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但却是个很好的,能让我付出精力,消磨时间的东西。”
  “考核也一样,是我必须要完成的一部分。”
  “再怎么说,我都拿着云都的薪资。”
  不然他该干什么呢?
  言序想不出来,也懒得去考虑。
  “倒是你,”言序话语一拐,又回到了许初时身上,“其实没必要每天都在外头等我。”
  “在我身边不是什么好事情,盯着我的人太多,你的一举一动也会被监视。”
  他轻飘飘道:“为了你自己着想,少趟我的浑水。”
  许初时不太高兴,反问:“这很重要吗?”
  言序:“你指什么?”
  许初时:“云都现在还没有找我的麻烦,已经说明了原因。”
  “如果我是那个因时间错乱而到来的不速之客,我的身边有你监管,他们放心。”
  “如果不是,那就更没什么好让人在乎。”
  即使他在低空坠落的档案里负罪累累。
  云都没有人会知道他是7684a。
  听到这番话,言序擡了擡眼,他玩味地看着许初时,问:“你是这样想的?”
  “可这里是云都,不是你生长的地方。”
  “不存在对什么人放心,就忽视职责的说法。”
  许初时没有反驳,他默然走了一会儿,随后开口,声音平静:“言序,换作其他人,你还会和他们说这些事吗?”
  言序坦然承认:“当然不会。”
  “只有你一个人会想出拿自己的命绑着我——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
  有时候,言序觉得自己也挺荒唐。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
  每次他想要放弃的时候,都是许初时找到他,拉住了那根摇摇欲坠的线。
  其实言序觉得,他最近过得还不错。
  然而越是这样,言序就越难免想到另一件事。
  许初时马上要消失不见了。
  最近这种趋势愈发明显,屋子里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一点点消失,许初时的认证每天早上都要他重新录一遍,查找对方的身份编码,也会跳出系统错误。
  他好像什么也留不住。
  但许初时没有任何表示,言序也就继续沉默。
  除了沉默,他还能做什么?
  像上回一样,带人到海边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理由地闹一通吗。
  犯一次蠢就够了。
  慢慢地,言序开始品尝起这种罕见的、新奇的滋味,咂摸良久,才察觉那是“遗憾”。
  他将记录上传到后台,收起手腕上的荧幕,见着许初时闷闷的模样,擡起一只手做投降状:“好吧。”
  “到底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我向来是个喜欢提前预测坏结果想对策的人,所以我说的话,你不必太在乎。”
  言序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没办法,我是个天生的混蛋,喜欢给人找不痛快。”
  假的。
  许初时却说:“好。”
  言序一顿。
  和言序相处久了,许初时也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言序不会无端说出这种话,也不会因为自己不愿意参加的考核和工作迁怒旁人。
  他大抵是不希望自己被别人关心的。
  换作旁人,言序可能一笑了之,然而在他面前的是许初时。
  见过言序最真实的样子,言序不打算和许初时虚与委蛇。
  因为谁都改变不了现状。
  世上大多数人,都被迫干着自己不喜欢的事,言序认为自己不过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他们或为生计,或有难处,或随波逐流。
  而言序到现在也不大清楚自己为了什么。
  许初时识趣地挑过了话头,扯了些别的见闻,言序见许初时态度如此,便也不再讲这类颇为沉重的东西,恍若无事发生般,自然地挑起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两人没走太久,就到了小区楼底,执行部效率惊人,半路上言序就收到了“目标锁定”的消息,到现在,人估计被逮了个正着。
  云都近期发生的……多起凶案的幕后黑手。
  利用服务星梭藏匿是个不错的主意。
  言序藏起笑意。
  月鸣还多叮嘱了两句,说了些辛苦的客套话,给言序批了两天假。
  言序随手敲了个“谢谢”回过去,回答得非常公式,隔着屏幕,别人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每次休假都没好事。
  言序收了终端,擡头看向小区楼栋,见自己那层楼还亮着光,干脆擡手挡住了许初时:“等会儿再回去。”
  许初时偏头,没问缘由:“先到附近的小公园坐会儿?”
  小区配套的公园,除了供人歇息的亭子和观赏池水外,总要划出一部分作游乐健身,视野还正好,能瞧见言序家住的单元。
  灯火通明,亮闪闪的,一点儿也不黯淡。
  这个点逛公园的人还挺多,整个小区内部都安装了温度调节系统,分外清凉。两人转了一圈,找了张没人的空秋千坐下,乘着点儿风,微微地晃。
  言序把脑袋搁在靠背上,望向自己家的楼栋,等灯熄。
  许初时坐在言序旁边,什么话也没讲。
  好像在看景。
  静静地发会儿呆。
  随后,许初时又偷偷地瞥了眼言序。没过两秒,又瞥一眼。
  “……”
  言序问:“许初时。”
  许初时应得很快:“嗯。”
  言序笑了笑,坐直了身体,歪头正对上对方的眼睛。
  黑漆漆的,却滚烫到让他有点心惊。
  言序顿了顿,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受咽了下去。
  他说:“你是不是有事要与我讲?”
  许初时:“是。”
  言序掩了掩唇:“有话不会主动张口,要我问?”
  许初时回答:“因为我没想好要不要现在同你说。”
  “似乎有点为时过早。”
  言序猜到了:“怎么?你要走了?”
  许初时“嗯”了声:“我有预感,就在不久之后。”
  “可能还有几周,也可能是明天,但起码不是现在。”
  “不能确定。”
  说完,许初时观察着言序的表情,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波动,或是说端倪。
  可惜没有。
  这回不是说说而已,许初时的预感是真的,言序清楚。
  他的脸上始终保持微笑,辨不出真假,如同一副摘不掉的面具,连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果然如此。
  走了也好。
  “不算早,”言序云淡风轻道,“这事翻来覆去提醒你几回了,现在临到头,也没什么好惊奇的。”
  许初时说:“我会来找你的。”
  言序蜷了蜷手指。
  他清楚自己不该信这种无足轻重的承诺,但当下拂了气氛显然不大合适,因此他违心应道:“——行啊。”
  “到时你回去了,记得好好保命,我等着你来。”
  “如果死了,我会满低空坠落去挖你的尸体的。”
  怎么可能记得住。
  言序睁着眼说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瞎话,分明在笑,眼底却凉得吓人:“我来给你陪葬啊。”
  “……”
  “言序。”
  言序的手心忽然一温。
  许初时将手覆盖在言序的掌中,轻轻地,在上头放下了一个墨黑的小盒子。
  被捂得热乎,想必许初时今天藏了一路。
  言序觉得有点烫手。
  许初时说:“给你。”
  言序表现得滴水不漏,他低头,手指摩挲着盒子精致的,沙沙的纹路,问:“是什么?”
  许初时:“礼物。”
  言序心想他当然知道是礼物。
  他换了种说法:“你是什么意思?”
  许初时:“我想,道别总要有一些纪念。”
  “我攒了一些钱,再留也没有用,于是用没有消失的那部分,学着定制了这个。”
  他慢慢道:“我是第一次送人东西,不清楚选什么好,希望你能够收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送的东西也会跟随你的消失而消失呢?
  言序没有戳穿,他收了收手,将小盒子握住。
  他不打算现在拆开来看。
  许初时见言序收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怕言序拒绝,忐忑了一路。
  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会因这种琐事而担忧。
  许初时往言序身前挨了挨,觉得既然出口了,就把话一次性讲完比较好。
  毕竟他们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机会。
  就着夜灯的明光,许初时看着言序的眼睛,神情分外认真。
  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会在考场外等你。”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践行我的诺言,直到离开。”
  “我会好好活着,然后来找你,你也要遵守承诺。”
  言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好奇怪。
  有这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某种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难过。
  慢半拍,言序才反应过来。
  他原是舍不得。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含着笑意,拍拍许初时的手腕,像被提前写就的程序一样,吐出虚伪的回答。
  “那我可要期待了。”
  “离别之后的下次见面,希望你不要那么狼狈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