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你的(6)我主动拥抱
言序开始烦恼。
很稀奇,言序很少会为了什么事去烦恼,他的选择一向干净,就连最开始寻短见被许初时撞见的时候,都能维持住冷静,给看着比他还要虚弱的人叫急救。
察觉到这点,言序觉得有点儿惊喜。
惊喜到他完成考核,走出考场,摇摇看见许初时准备打招呼时差点遭人当街刺杀,都能高高兴兴地掂着缴来的匕首,与人玩笑:“你瞧——”
言序拨通调查组的通讯,等忙音:“有这么多人要我死。”
袭击者是被买通的亡命徒,被许初时控制着,堵死了嘴,不给自尽,至于他背后的人是什么势力,与他有什么恩怨,言序并不关心。
干他这行,得罪的人数都数不清。何况言序还是晨曦之岛瞩目的天才,遭人嫉恨也是常态。
千方百计要他的命。
调查组的人不在乎,执行部的人不在乎,他们只看到言序身上的价值,伸出条条框框的规矩,把已经长歪了的人儿栓住。
玄冬不在乎,帮助过他的人不在乎,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言序,不知道言序想要什么。
当然,言序自己也不清楚。
除了枯燥以外,没什么不好。
偏偏在他准备走的时候,来了许初时这么一个怪胎,说希望他能活。
言序满不在乎地踢踢袭击者的脊背,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我就说每次休假准没好事。”
许初时陪他等着官方来人。
他没对这番言辞表达出任何看法,只说:“考核怎么样?”
言序觉得许初时像外头那些紧张孩子成绩的家长:“能怎么样?就那样,包过的。”
虽然是半场开香槟,但没人会质疑言序的实力。
许初时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言序似笑非笑地望着许初时,他那双眼睛好像会讲话,表达他都知道。
许初时慢慢想,也慢慢说:“今天浪费了一个上午,我们去吃东西,回去休息,明天去你说的那个农业观光公园。”
要把所剩无几的时间全部填满。
言序没意见:“可以啊。”
正好,在外面多玩一玩,说不定他烦恼的事,就能得到灵感了。
言序在思考该给许初时回什么礼物。
他收下了许初时留给他的纪念,理应也给对方一些回忆,但言序生平第一次给人准备礼物,他不想敷衍,一时无法抉择。
然而,他们并没有得到半日闲。
调查组的人来得很快,带走袭击者的同时,也带走了言序和许初时,到分部里去做记录。
果然应了言序那句话。
“每次休假准没好事。”
调查持续了好几个系统时,下午,言序又收到数据组临时通知,因为突发情况需要补录信息,调查组承诺会好好查清此事,弄完之后,天早就黑了。
许初时问言序,这样的话,明天还出门吗。
不行的话,还有周末。
出门这件事,放在闲的时候是放松,放在忙的时候,就有点花精力了,言序刚被麻烦事折腾过,觉得自己腾不出心情去玩。
但他又想:许初时要走了。
说着还有周末,可如果是明天呢?
言序说:“你期待的话,我们一起去。”
他弯着眼睛:“为什么不去?”
言序知道,许初时觉得新鲜。
他觉得很多东西都很新鲜,但这个人不擅长表达,从没主动说过想要什么。
许初时静了两秒。
他没有明确回答言序,而是模棱两可道——
“言序,不高兴的时候,是可以拒绝的。”
“可以随意打乱计划,可以自己想一出是一出。”
“没人会苛责你。”
言序觉得好笑:“说什么呢。”
这么简单,浅显的道理,言序怎么可能不明白。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人情,也更会拿捏人心。
哪里用许初时去教。
在谈论这一点上,许初时比言序更没资格。
许初时别过眼睛:“我知道,这些道理,你比我要懂。”
他也学着言序的样子,尝试笑一笑,非常僵硬,几乎不像他:“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只顾着让别人满意。”
“也让自己高兴高兴吧。”
“没关系,我觉得我们还有以后,这次错过就等未来,好好地,无所事事地休息一天,也是极好的。”
许初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可惜明天是个好天气,出门会淋湿这种理由用不了。
言序也实在说不出他一直很高兴这样的话。
因为他已经忘了自己上回高兴是在什么时候了。
有吗?
有吧。
旁人总是对他施加太多期待,哪怕言序厌恶至极,也会假意逢迎。
他不是讨好型,很多时候,态度堪称恶劣。
其实答案很简单。
他这样的人,身后无亲无故,作为“罪恶的114期”唯一的幸存者,要想在晨曦之岛立足,必须表现得优秀,足够优秀。到能蒙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包括他自己。
所以。
他笑着伸出食指,抵住了许初时的唇,没反驳,也没让他继续下去:“可以了。”
不用再说了。
再多讲一句,他要哭出来了。
*
多可笑啊,会因为别人平白几句漂亮话而想哭。
这种感受对言序来说,也蛮稀奇。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去成想去的观光园,听说后面装修得非常漂亮,往来游客不绝,各个夸口称赞。
言序也想了很久,才想到要给什么礼物。
他想郑重一点,有意义一些。
他能留住的,有意义的东西不多。
在那个夜晚,言序轻轻吹开表盘上的细屑,认认真真地还原上面的字迹。
那是许初时告诉他的。
“当我孤单一个人的时候,我在等你来找我。”
“当我向你微笑的时候,我在等你能抱住我为我擦掉眼泪。”
“当我主动拥抱你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言序率先重新描刻了最后一句。
“我在等你说爱我。”
第二天下午,言序难得早早下班,赶在天黑之前,黄昏。来他们惯常相遇的地方,等待许初时。
平时许初时都比他早,只有那天晚了几分钟。
言序和他聊天,聊些今天数据院发生的琐事,说今天考核的结果下来,他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晋升。
许初时听着,偶尔也会接上言序的玩笑,只是还很生疏。
没关系,他还能继续学。
后来,快到家的时候,言序脚步一拐,去了他们先前逛过的小公园。
今天的公园里没人。
言序找了张秋千坐下,认真地叫许初时伸手。
怀表包了壳,绑上精致的缎带,言序双手放到许初时交错捧着的手掌里,说:“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当作纪念。”
他眉眼弯着,又笑:“可得给我保存好了,死也别丢,我以后还要靠着这个认你。”
“你如果骗我,我做鬼也要追过来找你。”
言序命令他:“现在拆。”
许初时摸着表盘上的纹路,感受着在手里的温度,冰冰凉凉的。
他轻声问:“上面刻了东西,不是云都的文字,是什么?”
言序:“不告诉你。”
他不介意说出口,但不想现在就告诉许初时。
他愿意相信一回,相信他们会在未来相见。
言序想了一会儿,难得主动伸出手,抱住了许初时。
他的拥抱很温暖,也是第一回做这种近乎逾矩的举动,但言序就是想做,就像许初时说的,他不必在这个人面前隐藏什么。
当我拥抱你的时候。
许初时显然也没料到言序会忽然抱他,他的脊背僵了一下,旋即很快放松下来,回抱住了言序。
言序把唇贴到许初时的耳边,吐出湿热的气息。
他说:“等到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怀表上刻了什么。”
许初时很认真地问:“我现在短暂离开,再回来与你见面,算不算下次?”
言序笑了一声:“当然算。”
他慢慢撤手,放开了许初时:“你要走的话,给我带一支雪糕呗,什么都行……算了,不要那种古怪的创新口味,比如生姜乌龙西红柿。”
许初时没急着走:“你给的东西,我会好好珍惜。”
放在胸口的位置,一直带着,永远珍藏。
他也问:“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有拆开看看吗?”
言序实话:“没有。”
他敛眸,很快又收好了自己的情绪,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言序:“我想给自己一点惊喜,未知的东西,比较容易留住。”
盒子里会是什么呢?
言序真的很期待。
许初时接受了这个理由,也接受了言序的怀表,他要去践行自己刚刚和言序开的玩笑,起身说:“不要生姜乌龙西红柿味,对吧。”
言序补充:“也不要香菜黄瓜味。”
许初时说好的。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言序悠悠晃着秋千,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想,怀表还是送早了。
表盘上的文字还没有完全还原,早知道还有时间,就多一些耐性,把字全部刻完,不要那么急匆匆地收尾了。
不过,光是重新打磨,就费了言序好一番功夫。
“……”
天渐渐黑了,下班回家的人也变多,路上人来人往,明灿灿的灯火也一盏一盏点起。
言序在等。
他看着路的尽头,看着一个一个人在路过,途中还接了一听执行部的通讯,懒懒散散地应付完,又继续盯着尽头的方向,吹着晚风,一言不发。
天完全黑了。
他一个人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坐得累了,站起身来。
他自言自语:“该回去了。”
没有再等许初时,也没有在乎自己坐在这里是为什么。
走回那个冰冷的,没有生活气息的屋子。
一切都那么悄无声息,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在某个黄昏,丢失了所有痕迹。
言序觉得哪里硌硌的,擡手碰到那个被他装在胸前口袋里的小盒子。
如此贴身,在外包装的基础上又添了一层保护膜,好好存着。
胸口堵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