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你的（4）我们的故事
许初时和克莱茵没有多聊。
言序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许初时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端着调子，保持着某种客气疏离的冷漠语气，那种冷漠或许连许初时自己都没觉察出来,和言序的内里是如出一辙的冰冷虚伪。
然而实际并不是这样。
许初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就实际情况所阐述出的事实，不添什么别的描述,平静到让人以为这只是些小事。
言序觉得，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许初时。
许初时察觉到了言序的目光,等到通讯挂断,他才偏过头问：“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言序收起兴致：“没什么，就是感觉……”
感觉什么呢？
大概是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吧。
他没有把话继续下去,轻飘飘地结束道：“算了，继续走吧。”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许初时隐约地猜到了言序想讲什么,他识趣地没有多问，跟着转移话题：“好，要聊聊天吗？”
这些日子下来,他们都没有说过几句长话。
言序不知道聊什么,但他还是应道：“可以啊。”
他说：“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许初时静了静，咬了咬唇：“我的故事,过去我已经完完整整地和你讲过了。”
“不是什么好故事。”
话虽如此，许初时却没有表达拒绝的想法：“你如果实在好奇，我就再和你讲一遍。”
言序耸肩：“算了，换个话题。”
他背过身,依旧保持着那副没心没肺的调笑模样：“或者，你可以和我聊聊，我的故事。”
他瞧着许初时的脸，漫不经心地掰起手指：“你和我的故事。”
言序比谁都先察觉。
像他这种人,骨子里就是凉薄的，无论空岚怎样催眠，都改不了言序本身的性格底色。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说服自己，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背刺他“不该”背刺的角色，最终达成现在的结果。
所以他的故事。
说不定没比许初时好到哪里去。
因此，言序真的非常好奇。
不曾对别人怀揣过希冀的自己，亲手写下了那句“我在等你说爱我”，送给了许初时。
成为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近乎残忍的深情。
这回，许初时答应得快：“好。”
他定了一会儿，上前两步，牵住言序的手。
“边走边讲吧，之后的路还要长。”
*
2713年8月31日，两年前。
彼时许初时已经在晨曦之岛度过了四个来月。
在执灵者的协助修补下，上空的时间已经基本痊愈，错误的时间也回到正轨，于是在繁花之苑的召回下，前来帮助的大部分人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目前只剩下几个负责人在完成后续的收尾事宜。异常由数据组监控反馈，等待所有数值稳定之后，这次事件便算作告一段落。
言序知道最后剩下的，唯一一个异常情况在哪里。
许初时。
对方曾被执行部怀疑过，在事情发生之后，月鸣也就这个可疑人员的情况，与言序有一番交流。
然而此类异常情况的清理到底是繁花之苑才能干涉的事情，言序隐瞒了许初时的一些情况，挑挑拣拣交了些材料上去，于是这件事便被轻拿轻放了。
毕竟，繁花之苑解决问题后，所有的时间都会回到正轨，连同记忆也会一同被修复。
就算许初时是那个异常数据又如何呢？
到底没有新的风浪。
提交了今日的监控数据，言序照常打卡回家，出人意料的是，平日里会在小区楼下等言序的人，今天就站在总部大楼的对面。
最显眼的位置。
许初时擡手朝言序招了招。
言序脚步一顿，旋即装作没看见人似的，往右一拐，消失了。
许初时耐心地等。
过了几分钟，言序手里拎着两杯楼下甜品屋买的雪糕，递给许初时：“要奶油还是巧克力？”
许初时说：“巧克力吧。”
言序拆开他那杯奶油雪糕，舀了一口，觉得太甜，勺子含在嘴里：“你今天怎么来总部了？”
“被当作嫌疑人逮着了，我可保不了你。”
“不会的，”许初时保证，“我有好好了解晨曦之岛，也会注意言行举止。”
停了一下，他如实回答言序的问题：“我记得你提起过，你明天在学校有一个考核？”
“嗯，”言序说，“数据分析师等级晋升考核，三试。”
许初时：“所以我想，你今天应当是不需要去那个地方报道的。”
那个地方，指的是执行部。
他吸了口气，说：“我来提前报平安。”
言序倏然失笑：“怎么？”
他将五指张开，语气平平：“放心，虽然我这个人和守信一词毫无关系，但答应你的事，我还是能保证做到的。”
“在亲眼看到你的尸体之前，我会活着。”
好不祥的话。
许初时却意外听懂了言序的未竟之言。
——他就算死，也不要让言序知道死讯。
否则哪怕有一点点的可能，言序都会为他敛骨，然后共死。
许初时慢慢发现，似乎有什么事情在潜移默化，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说：“就当我想早些见你吧。”
因为许初时知道言序讨厌数据分析。
那么多的字符，那么多的变化，还要根据实际情况控制多种可能性，言序每次笑着和他讲解的时候，许初时只觉得压抑。
以及现在。
他是捧着保温袋吃的雪糕，袋子里头塞了干冰，冰淇淋不仅没化，反而越来越硬，硬到勺子都有些戳不动，许初时才定了定，学着言序的模样，把保温袋连同里头的干冰一块儿丢掉。
言序这时才问他：“味道如何？”
许初时如实回答：“挺不错的。”
“那就行，他家料给的挺足。”
言序划拉着手上的终端，另只手里的奶油雪糕只吃了几口，正慢悠悠地融化。
他没太多表示，将终端页面展示在许初时面前，高高兴兴道：“今天时间还早，晚上要陪我去外头转转吗，还有周末，排班怎么样，要不要出去玩？”
“我知道有个挺漂亮的农业观光公园，可以野餐露营，这个季节，还能去摘西瓜。”
许初时问：“是你想去，还是你希望我可以去？”
言序没否认：“看你。”
“你若是不愿意，那我们就不去了，或者你来挑，换个地方去玩。”
“我和不擅长选这些。”
因为他根本不觉得哪里好玩，值得去。
主要是言序隐隐有种预感。
繁花之苑前几日提交了报告，如果不出意外，最后一组异常变量——许初时，很快就要被“修正”了。
他想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尽量让对方走得不那么遗憾一些。
低空坠落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是对许初时而言。
到时候谁也不记得谁，谁也忘了谁，也许自己就能安心地，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了。
而在那之前，言序会像他说的那样，遵守承诺。
直到亲眼确认许初时的死亡。
言序跟许初时说：“你按你喜欢的生活方式来就行，错过了这回，我下次可不一定有空陪你了。”
他轻笑一声：“说不准你本来也不用我导游。”
许初时拉住言序：“我没有这么想。”
他说话总是非常平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心思却细腻敏感，能轻易洞穿旁人的真实情绪，也许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言序这样想着，拨开了许初时的手：“周末到底出不出门嘛。”
“给我个准话呗，地儿你自己挑。”
许初时：“出。”
他这些天也做了点攻略，知道言序口中的公园，是刚开的。
从照片看，风景也不错。
是个适合放松心情的好去处，就算言序不觉得有趣，也总比闷在家里头好。
他问：“你说要在外头转转，是家附近吗？”
言序：“没考虑好，你提议吧。”
许初时问：“你想去哪里？”
言序什么都不想，家也不想回。
一想到明天又要应付考核和面试，算那么多繁复的东西，他就觉得麻烦。
挺累的，费他。
不想前往明天。
这种话言序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他随口敷衍：“那就市中心的时代商场吧，刚好家里的一些东西用完了，我们挑挑拣拣，采购一些，顺带吃个晚饭。”
许初时：“好。”
他知道言序会问自己的意见，于是挑了家茶餐厅，展示出来：“这个怎么样，我还没尝过，评分也不错。”
言序扫了眼，菜单上的东西他都能吃，同意道：“可以，就这个。”
总部离市中心挺近，两人干脆走着去，很快就看到了商场。
这个时间点，里头很热闹。
简单点了个套餐，用过晚饭，两人又一块到了地下超市。
言序要买的东西挺多，且大部分都是些生活必需品，比如一次性的牙杯牙刷，拖鞋床单，眼也不眨就库库往框里丢。
他还问许初时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一起丢进来。
许初时想了想，摇头。
生活用品，言序准备的充足，他不缺什么。
吃食，言序家里也有很多。
言序：“行。”
不知道为什么，许初时觉得，言序有点失望。
许初时描述不出这种失望，只是捏紧了手，触碰到他一直藏在口袋里的，某个小盒子。
沾上了他的体温，有点闷闷的。
一触即离。
许初时不想让言序察觉端倪，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饼干做掩饰，在言序回头唤他的时候，跟上去说：“我想试试这个口味，新品，我自己付就行。”
言序瞥了眼：“你是自己想要吗？”
还是这个敏锐的人，因为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而刻意做的违心行径？
许初时模棱两可地回答：“我是为了我自己。”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说谎。
言序搭起胳膊，笑道：“我就这么一问，你紧张什么？”
他点点购物车，转身：“饼干，丢进来吧。”
“一起结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