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命运（2）到过去。
“言序。”
许初时扣住言序的手腕。
他们的手方才还相互握着,掌间还残留着对方的余温。许初时扣的力道很轻，指腹抵在言序的指关节上，蹭了蹭,又刮了刮。
许初时问：“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我等了很久，在等你主动开口，等你布局,等你引导莱曼和空岚往你的陷阱跳。”
“我是你的联系人，自认为配合得很好。”
他压着言序的手,从口袋中取出那枚有了些痕迹的怀表。
“我一直在等,希望你能拿出我预料之外的后手，希望事情的轨迹不要是我猜测的那样。”
“我在等你的答案。”
言序的脸已经僵了,他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笑意，落在许初时的眼里,终于慢慢抿平了唇。
许初时都知道。
其实言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许初时，他只是不说，挑着讲。
包括许初时联系clear时,他加入通讯,趁机发出的那条行动编码。
他不记得，但是他的习惯,他知道。
在方才对空岚的终端动手时，言序追踪到了幕后监控的信息地址。
从这段地址里，能够解析出对方的线下定位。
原本不该这么顺利，但现在空岚的系统控制权拿在盛空明手里。
早被设计好的,精心布局的一盘大棋。
而这盘棋的赌注，是言序的生命。
从一开始就是。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根本没想着自己能活。
有时候言序会希望许初时不要那么敏锐。
不要洞察他。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无所遁形过。
“xa。”
言序不愧为言序，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微微垂眼，又不自禁地微笑，流露出虚假的真诚来。
他扯谎道：“因为我相信你。”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在你之前死去。”
言序郑重地将怀表塞到许初时的手心中央：“莱曼说得没错，时间的装置一旦启动，引发空间扭曲，产生的能量至少会波及整个东区。起码在总部的我逃不走。”
“但你也别忘了，活体人偶可以稳固生命体的存在，能让它们在时间的涡流中保持完整。”
言序问：“还记得我在来之前，用过的活体人偶变体吗？”
许初时当然记得。
那时言序与他说是吐真剂，还产生了严重的排斥反应。
言序撇去了最重要的、关键的信息，挑着讲：“你明白吧？空岚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许初时想回答，可他眼底装着言序的情绪，要他讲不出话。
于是言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他们不希望时间的自我修补进程继续，因为时间一旦复原，现在的低空坠落就会消失，变回到他们已经抵达的结局。”
“因为他们已经去往未来，所以才会知道，未来的他们没能承担住时空的变化，已经死去。”
“既然他们要你成为这个载体，便已经说明，你是在这场时间旅行里唯一存活下来的人，整个低空坠落的存在，都抵押在了你的身上。”
“空岚的二次实验，是为了将你固定在这个虚假的低空坠落里。”
“只要有你这个载体在，这段时间就会一直存在。”
“直到这个由时间紊乱诞生的‘低空坠落’，存续到那个他们灭亡的时间线，替代原本时间线上的‘低空坠落’。”
许初时说：“空岚没有给我们留退路。”
他往侧边避了一步，身后的控制荧幕上已经自动亮起了倒计时。
但言序刚把莱曼的终端交给许初时，他们还没来得及操作。
“正常，”言序说，“实验装置的总控制终端不在这里，他只是有权限。”
“就算我们不行动，不回来，装置也会启动。因为我捅破了窗户纸，赶鸭子上架是必然。”
“低空坠落的技术有太多不足，就算加上金色沐浴，失败的概率也很高。”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主动涉入，还能换一线生机。”
讲到这儿，言序忽然擡手，为许初时理了理斗篷的兜帽。
歪歪斜斜的。
“不用担心我。”
言序推推许初时：“与其现在站在这里说这些无用的话，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在‘时间’里保全自己。”
“我和你有过约定，只要你不出事，我就不会出事。”
许初时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言序在和他说谎。
他对活体人偶过敏，产生了那么严重的反应，怎么可能是合格的受试者。
何况被活体人偶固定住生命状态的人，在空岚过往的测试实验里，都只留下了尸体。
不是活着的人。
言序的“相信”讲得如此言之凿凿，似乎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许初时身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爬上他的心脏，要把他的内里全部蛀空。
“最后一个问题。”
许初时说：“你要我出尔反尔，是对谁出尔反尔。”
言序笑了笑，声音闷闷的，没有回答。
这就是言序给出的答案。
“期间我会帮你维护总系统数据，随时确保数据状态的稳定性。”
言序自言自语：“为什么‘时间’的载体，一定要是活着的生命？”
许初时一静。
也许是因为……
他去往晨曦之岛那一晚，明亮的月光曾经沐浴过他。由异能者掀起的时间错误，影响到低空坠落。
而许初时又恰好拿着时间实验的产物，钢笔。
它们赠与了许初时一次时间旅行，一场好梦。
而那次旅行残留的能量，也只能对活人起效。
因为他把怀表带回来了。
连sky都不行。
只有许初时一个人。
只有7684a可以。
言序目送着许初时步入实验区，还有多余的兴致，轻松朝对方招手。
关闭了控制区与实验区的通道。
许初时与空岚的协议不值一提。
而言序，似乎也不打算遵守与许初时的约定。
等确定许初时那边看不到总控制室的情况后，言序才慢慢放下装出来的表情。
屏幕上，由空岚启动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的往下跳。
他其实也不想骗许初时的。
言序一直在说谎。
从当年答应许初时这个约定的时候，就在说谎。
他深知这个约定不可能完全实现，却还是在一遍一遍地重复这样的话。
如果呢。
如果谎言说多了，连他也相信了呢。
如果……
如果谎言可以变成真的呢？
然而太多如果，都死在了低空坠落杀不死的污浊之中。
他是来陪葬的。
言序慢慢想。
克莱茵听懂了他的暗示，也接收到了他的行动代码，有盛空明里应外合。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带人找到了空岚高层所藏身的地方。
这样一来，自己算正式回归？
言序按住自己的胸膛，心脏里植入了定位器，跳动间血脉鼓动，声音清晰可闻。
在离开南区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和许初时走最后一段有去无回的旅程。
他有点听厌了，在接收到许初时发来的讯号后，往终端上输入了一行新的编码。
然后按下确定。
倒计时归零。
*
实验区。
许初时在通道里做了无菌处理，脱掉了披风和外套，只留一件干净的衬衫，进入区域时嗅到了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气味。
空岚的时间装置给许初时留了一个属于“载体”的位置，大小刚好能够承载一个人。只要被里面的检测装置感应到，装置就会开始抽取他身上的能量。
包括生命。
许初时看了看终端上显示的计时，想了一会儿，用莱曼的权限，一个个给对应的数据库进行扫描。
全部开启，最大功率。
就等启动。
然后呢，他真的要拿自己当载体吗？
许初时当然不这么想。
他和空岚的赌约说好了，要换言序的平安，要换言序活着，换言序完完整整地走出低空坠落。
为此他可以成为这个载体，作为唯一能够链接时间的人。
固定已死的低空坠落。
但他得知了言序的计划后，就能明白，其实这些没有意义。
借由一个稳定的载体“固定”一段“时间”，只在理论上成立。
而自然的威力巨大，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出尔反尔。”
许初时保持着异样的冷静，停在外面。
他没有将自己填入装置，而是松开了手中一直以来贴身携带的怀表。
抚摸过上面的纹路。
“我在等你说爱我。”
当时的言序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了这句话，与他约定下次再会的呢？
许初时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愿意说。
说“我爱你”。
可是他作为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作为低空坠落的猎人、7684a，作为被设计好的时间载体，连生的希望都渺茫，又该如何承载这份滚烫的情感。
于是谁都不肯明说，就这样继续走，知道是死路却不回头。
许初时将怀表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内部。
感受到载体的存在，承载装置立刻关闭，许初时顺手锁定，沿着墙壁慢慢坐下。
在实验的时候，不能有其他的电子装置进行干扰。
所以许初时给言序发完消息，他手里的终端就会强制注销。
需要交出去的材料，许初时已经全部转交。
剩下的东西都没必要备份。
许初时也骗了言序，他们扯平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给言序发送了“就绪”的消息。
他们约定过共死。
关于时间的研究，第二次正式实验启动。
那个“夜晚”，低空坠落没有风，没有云，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空气潮湿，天空却湛蓝如洗。
然后一点一点被染成黑色。
这片长久无人管顾的黑色地带，倏地闪烁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滋啦……滋啦……
就像被植入病毒，频繁报错的终端数据，不过眨眼之间，东区的土地就开始分崩离析，一片一片地扭曲，破碎，沉进海水之中。
建筑塌陷，成为无用的垃圾数据，被“时间”这支笔无情擦除。
低空坠落已死。
更高维度的世界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时间轴变动，准备将不该出现在当前时间线上的东西拨回到正确的位置上。
不知名的力量阻挠了这个进程。
遥远的天空下，“命运”的目光投向这片大地，在令人窒息的肃杀里，绑住了低空坠落东区，位于风暴最中心的言序。
2713年9月7日。
“我看到了你的未来，你的命运。”
自称来自未来的执灵者曾坐在言序对面，将所有的占卜牌堆叠到一起。
她说：“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我能改写所有的命运，所有的未来，凌驾于时间之上。”
“这是我的能力‘命运灾眼’，使用的代价是我的生命。”
“改写的越多，生命流失得越快。”
“我会埋下锚点，覆盖原有的命运，让你能够走到未来。”
空气中最为强大的异能正在燃烧。
她说：“而当你抵达那个被锚定的未来之后……”
“你我的交易才真正成立。”
作者有话说：
空岚的手段还是差了，在异能者的世界，你不仅可以看到能够支配时空和命运的异能，还能看到真正不容忤逆的意识掌控（？）（闻：勿c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