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命运(3)我爱你。
滴答、滴答。
滴答。
言序听到了时针走动的声响,一卡一卡,其中混着尖锐的刺鸣,好似一根长长的针扎进耳中,在大脑里疯狂搅动。
好恶心。
好痛。
时间扭曲的本质是在速度上追求超越,在外界看来,低空坠落的变化只是短短一瞬。但对言序来说,他好像整个人都被碾碎了。
巨轮狠狠从他身上压过,把他反复拆解,血肉内脏飞得到处都是,又重组回他这身无用的躯壳里。
同时回来的,还有他丢掉的记忆。
和许初时讲的故事大差不差。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些,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言序蜷在控制台边,抓住那支摇摇晃晃,在全部被打碎重拼的世界里,依旧保持完好的钢笔。
抱在身前。
“好久不见。”
被完全打破的界限里,实验区的活体人偶撞碎玻璃,摔在言序身边,人偶压住自己身上飞散的塑料渣子,在混乱的时间中低语。
“你在过去的时间里见过我,我来与你完成最初的交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言序听到了其中近在咫尺的死亡。
“我的愿望是:你到繁花之苑去,帮我杀一个人。”
“只有你能杀他。”
“为此,我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定义时间锚点,矫正低空坠落……这个不值一提的存在。”
人偶在虚空中抓了一下,拿到许初时留在装置内部的怀表。
她打开表盖,拨起上面已然停摆的指针,顺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人们无法回到过去。
但他们可以前往未来。
*
2717年11月7日。
言序重新睁眼,从破损的终端上,观察到当前的时间。
仿佛只是为了给他瞄这一下,言序刚看清楚,主终端便彻底失活,控制室最后的光也熄灭掉。
好黑。
空岚花了大力气,处心积虑数百年,为应付沉眠者预言而创造的实验,居然只跨越了三年的时间,预言甚至还未发生。
从低空坠落在外界消失不见的2714年,到2717年。
为此,时间几乎杀死了低空坠落的所有人。
此时的低空坠落已经不成样子,到处是断壁残垣,静得只能听到周遭的风声。
还有海浪汹涌,拍打岸边的喧嚣。
他还活着。
低空坠落的环境已然稳定下来,言序无法适应时空压缩,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挤压过,即使被命运灾眼捞了一下,也还是浑身犯冷。
总控制室的终端目前全部报废,包括电力系统,地下黑得不行,言序看不见周围的东西。他撑着膝盖,本想起身,地板却骤然开裂。
言序避开了这一下。
海水从行将崩毁的墙壁缝隙里渗进来。很快就淹到了言序的脚踝。
没有反应的时间,只在一瞬,整个实验基地开始倒塌,头顶的碎砖钢板大片大片脱落,砸出迸开的水花。
言序没有急着出去,不紧不慢地摸索了片刻,钻入了更下一层的通道里。
许初时还在里面。
然而通道也在断裂。
言序没能走到实验区,脚底就一下踏空。
这回他没能稳住,摔进了冰冷的水里。
海。
言序无数次想过,就此淹在海里,孑然一身地走,不留任何痕迹。
他也想过,让许初时给他陪葬,与他同死海中。
末了又后悔,他不想要许初时死了。
他不想许初时死。
他记得许初时很讨厌海。
可是实验基地已经被海水填满,他挣扎上去也无济于事,就算呼喊,声音也传不了太远,变成听不清声的“啊啊”。
言序掰下了一大块铁板。
咕噜咕噜。
往下沉,他能看见头顶正逐层分解的基地。
旋即,一双手从背后抱住言序。
对方拉着言序,避开那些建筑的残片。
言序扭头,看见了许初时的脸。
许初时没事。
是了,许初时是空岚选定的时间载体,原本就是这场时间实验的唯一幸存者,当然没那么轻易出事。
他们都活着。
在水里不好讲话,许初时屏足了气,和言序一同往上游。
太深了。
空岚总部的地下十层,比当初在w-233号区域的福利机构要深得多,电梯下来时还没这样的感受,现在却觉永远都望不到尽头。
——哗啦!
好在实验基地附近的地面尚还稳固,两人齐齐上岸。
许初时呛了不少水。
他脸色苍白,没顾上自己,第一时间就去看言序的情况。
耳边尽是无意义的嗡鸣。
他们的状态谁也没比谁好,时间的冲击不是玩笑。
许初时的心脏突突地跳着,全身的骨骼都被拆解重组,刺得他疼。
他生怕言序出事,声音虚弱又嘶哑:“言序?”
涌动的海浪不合时宜地打过来,泼了他们满身。
言序躺在地面上,刚要回应,就被海浪盖了一脸,差点莫名其妙呛水。
“……”
言序有点累了。
他偏过脑袋,一句话也没讲,将许初时按到自己身侧。
他说:“你别撑了,也躺会儿吧。”
许初时轻轻说:“对不起,我把你送我的东西弄丢了。”
许初时没有把自己作为载体投入实验,而是选择使用言序赠予他的那块怀表。
既然怀表能够跟随许初时从错误的时间来到现在,那么怀表本身,应当也具备稳定时间的资格。
自然,这只是许初时的猜想。他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他非常希望言序能活。
错误的、能够以假乱真的载体,许初时盼着这枚特别的纪念品,可以削弱空岚的实验力度,让言序活下来。
这么做的风险很高,如果失败,他们很可能与低空坠落一并毁灭。
好在那样的事情没有发生。
许初时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一直以来他都想向低空坠落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关于生命的答案。
在他们看来,人是可以被随意牺牲的吗?
用药物,用手术,对人进行改造,杀死人的自我。
用威胁,用死亡,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泯灭人的良知。
低空坠落的人人都是如此,不止空岚,在猎人游戏的残忍皮囊下,是剧毒的土壤,根系就腐烂的花。
所以他才会在低空坠落毁灭,得知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后,还停留在这个虚假的低空坠落。
一是为了言序。
二是他想确认属于低空坠落的,对生命的答案。
而低空坠落让他失望。
到现在,许初时依然不得其解。
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选言序。
言序向许初时微笑:“没关系。”
“一枚怀表而已,丢掉就丢掉,回头我给你送个更好的。”
“我要亲自在上面刻下完整的诗行。”
许初时确认:“实验好像成功了?”
言序:“应该是。”
“总控制终端失活前显示的日期是2717年。”
许初时:“就我们两个?”
言序不确定:“不至于,晨曦之岛那边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是通过强行介入的方式,来到了虚假时间线上的低空坠落,他们多半也不会被波及。”
“还有其他分布在各区的人,回头我找找玄冬,让他联系。”
言序直觉他们不会出事。
看东区现在大体完整的模样,命运灾眼的锚定,多半囊括了整个低空坠落。
许初时静了几秒。
他问:“你记起来了?”
这些日子,许初时与晨曦之岛那边的交流从来都是与克莱茵单独进行,从未在言序面前提及过“玄冬”这个人。
虽然伽拉维娜留在沙漠鹰的东西是玄冬去负责取的,但对方行走在外,有属于自己的代号。
所以,言序不该知道“玄冬”。
除非……
许初时屏息,等待言序开口。
言序没明着回答。
他只说:“许初时,我冷,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真的冷。
言序又和许初时笑。
不同的是,他这回的笑容一点都不假,罕见地怀揣起自己真正的心情,情真意切。
言序说:“许初时,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主动拥抱我一次。”
他的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被海水泼的,还是从眼角挤出来的。
许初时明白了。
“……”
他直白道:“我爱你。”
言序一噎。
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都准备好,倘若许初时说不出口,就由他来说了。
只要许初时抱一抱他。
怎么这样。
好吧。
既然如此,言序侧身,主动将许初时拥入怀里。
他们差不多高,许初时的头发蹭着言序的脸,痒痒的。
说一句爱份量不够,何况他们都等了太久,言序停了会儿,感受着许初时的呼吸。
须臾,言序吻了过去。
一开始是嘴唇,唇畔贴在一起,又湿又软。
言序亲得有点小心,他是第一回做这种越界的事,难免生疏。
慢慢地,许初时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一开始不敢和言序说“爱”,是怕他们没有未来。
而现在,对许初时而言,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时间的实验成功,他们都活了下来,没有被扭曲的世界撕碎。
晨曦之岛在言序揭露真相后掌握了南区,空岚最后的残党不是问题。
所以……
他们的胸腔里心脏跳动,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
言序很早以前就想做这样的事了。
他说过很多句“我想”,然而实际上,言序很少去考虑自己想要什么。
每次说他说“我想”,要么是粉饰太平的谎言,要么是诡计被拆穿后对落水狗的讽刺,讲过的最真实的话,就是“我想死在海里”。
言序从不宣之于口。
他想爱一个人。
他好想说……
他一点都不喜欢调查,不喜欢工作,不喜欢在刀尖舔血,不喜欢算计,不喜欢揣摩人心。
不喜欢收集信息,不喜欢带着面具生活,讨厌太复杂的东西,讨厌终端数据。
他讨厌蒙特克雷,讨厌冬天,讨厌看到有人死在他的面前,讨厌别人期待的目光,讨厌给人希望又亲手打碎的自己。
言序当年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在结束生命的最后,近乎绝望地看着他。
可他说不出口,只能强忍着喉中翻涌的呕吐感,装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收拾起对方的遗书。
许初时去吻言序的眼角,沾到了咸涩的水。
“当我主动拥抱你的时候。”
言序勾起许初时的长发:“许初时,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