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繁花（1）我要到繁花
低空坠落的重建工作在十二月初正式开始。
那些复杂的对接不用言序去忙,完成了必要的资料整理，就向总部打了结束申请，新开通的列车载着一批人回到云都,宣告低空坠落的正式回归。
如言序所想，低空坠落混乱了太久，每个人的手上都多多少少得沾着罪,这与地区环境有关，若一上来就以晨曦之岛的法则去论定,恐怕不能使人服从。
可这类人又太过危险。
他们在低空坠落吮血惯了,心里头没有一个对“规矩”的标准，最多的就是弱肉强食。
因此负责这部分内容的玄冬很是头疼——
既不能强行管制,也不能轻易带到晨曦之岛，放进社会里去。
具体如何处置,还有待讨论。
屏蔽了玄冬喋喋不休抱怨的邮件，言序顺手拉黑账号，坐到月鸣对面,将自己的检查报告单推过去。
“如你所见,我现在的状态，暂时不适合在执行部继续工作了。”
月鸣表情严肃,他低头，一行一行地扫过数据列表，看得很认真。
言序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不能再感知到快乐,失去了正确表达自己情绪的能力，会在独自一人时把自己蜷进小沙发里，假装在体会死亡的温暖。
但他习惯了装作懂事、习惯了笑、习惯了认真地活着，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体检也没有问题，因此没人察觉出端倪。
言序不止一次想过去死。
但他也会想，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进度会完全断掉。
所以言序花了不少时间，将自己的工作内容、需要交接的东西、重要的知识编写成册，全部整理好，放到家中书柜的最顶层上。
然后在2713年的春天，沉入海中。
他遇到了许初时。
2717年的冬天，言序走了点后门，没让许初时被扣在低空坠落。
许初时在抵达云都的第二日，就给言序约了最贵的心理医生。
治疗的过程并不顺利。
那些负面情绪在言序身上藏了太久，已经成为了沉疴。
他说不出口，完全封闭，始终保持着挑不出错处的微笑，对该回答的藏着掖着，换了好几个医生都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许初时在旁边陪同，帮忙疏导，言序才有些犹豫，慢慢卸下防备。
言序很小就忘了什么是哭。
蒙特克雷不能随便哭，会冰，会很疼。
他过于早熟，在恶劣的环境里艰难生活，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的家境不差，却坚持守在这片钱不值钱的地方。
但言序很乖，不会给家人添麻烦。
再然后，是父母的葬礼。
活着无人问津，现在却因“烈士”二字而盛大。
蒙特克雷。
无数人告诉言序，他应该为守护晨曦之岛的家人感到骄傲。
可言序只觉得，他失去了一对失职的父母。
他前半辈子得到过的最好的东西，仅存的温暖，就是这对失职父母的爱。
虽然言序没有见过父亲，但对方经常会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雪不那么大的时候，也会差人送来不少有用的东西，堆满整个仓库。
而母亲会抱住言序，给小时候的他哄睡，在他生病的时候悉心照顾。
或许那个时候的言序有点想哭。
被一句“骄傲”堵回了眼泪。
还有114期的孩子们。
其实言序理解那些孩子为什么会如此偏激，他们失去亲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所谓的“英雄”没过几年就无人问津，而他们这一代，却还要继续背负“守护”的思想。
他们给言序看过那段掺有视觉病毒的影像。
言序受到了影响，同时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影像的传播，代表他们会被官方清理掉。
为了活着，他假装自己不明白。
为了活着，他逼死了唯一一个真正无辜的少年。
为了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呢？
言序迎合着别人赞赏的目光，扬起天衣无缝的微笑，努力将每件事做到完美无缺，任凭外界的目光一刀一刀，将他雕刻成下一个晨曦之岛的“骄傲”。
“……”
估计月鸣快看完了，言序点点桌子，示意月鸣去看系统里的申请：“我要请假，长假。”
月鸣擡眼，捏捏眉心：“哪有人的请假理由是说自己打算去繁花之苑散心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就填。”
言外之意，给假可以，理由要换。
言序撑着桌子：“我没开玩笑。”
“我准备去繁花之苑度个假。”
月鸣：……
他蹙着眉：“那是执灵者生活的地方，通道的打开需要双方同意，底下不可能允许，我们没有权力做出决定。”
言序拆穿他：“我们这儿不是有备用的权限吗，当初繁花之苑留的。”
“如果情况实在紧急，可以用。”
月鸣拒绝：“你也知道，那是紧急情况才能用的东西。”
话说到这个地步上，月鸣坐正了，语气愈发严厉：“言序，你和我实话实说。”
“我清楚你的为人，这种几乎不可能的胡闹要求，你不会随随便便提，还提到我的面前。”
“有任何情况，你可以与我讲清楚，如果真的需要，我也会为你这边争取。”
“给假是为了让你回去能好好放松、治疗调整。”
“不是叫你到那种人人身负异能的环境里去送死的。”
言序平静回答：“我不会死，也不能死。”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去扯月鸣面前的报告单：“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上头的流程。”
“是不是如果我犯下重大罪过，比死刑还严重，你们就愿意流放我了？”
月鸣又看了眼单子，抿唇道：“想都不要想。”
平心而论，执行部确实对言序关心不够。
他知道言序是认真的。
“我说过，言序。你跟我打报告没用，这件事我不能决定。”
“你既然知道这条法则，也肯定明白，为了防止泄密，被派到下面去的人，心脏里会埋入一枚芯片。”
“感应式炸弹。”
月鸣起身，驳了言序的申请：“我希望你的履历清清白白，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言序说：“我知道了。”
他油盐不进：“既然如此，我来顶许初时的过错，替他承担结果，如何。”
月鸣：……
许初时，月鸣知道这个人。
他出身低空坠落，是组织空岚手里的一名猎人，后与言序合作，为低空坠落的收复工作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他和言序的关系非常亲密。
亲密到言序说什么都要把对方带进云都。
确认许初时有着正常的社会观念，保证遵守规矩，不会将人命视作草芥后，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言序签署了看管协议，给人放了行。
至于许初时在低空坠落犯下的罪……
确实，若要细数，这位第一猎人的很多行径，都堪称恶劣，恶劣到足以遭受流放。
然而那些都是低空坠落的社会常态，类似的人数不胜数。
罪名如何断定，云都这边已经拟好了初步的草稿。
得出的结论是，目前暂不打算对许初时这些贡献者进行追究。
如今，言序却说，他要替人硬吃一笔马上勾销的罪名。
？
听听，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月鸣现在很生气，但怒到极点，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就这么想去繁花之苑？”
“对，”言序说，“我一定得去下面一趟。”
这是他和命运灾眼的交易。
“你们不可能无缘无故为我打开通道，所以我不会为难任何人，关于理由，我也不是不能说。”
“但大规模的暴露必定会引起恐慌，还是不要大张旗鼓，让其他人知道的好。”
言序直言：“低空坠落内部有一个流传已久，一个由执灵者留下的‘沉眠者预言’。”
“预言提出，世界在不久后的将来会沦为末世，所有人都会沉睡，死在安静的梦里。”
“这个理由是低空坠落冒大风险做时间实验的根本原因，我不相信云都完全不知情，也不相信总部对预言没有动作。”
“然而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一句模棱两可的预言里，末世出现的缘由完全未知。”
“要查，也是无头苍蝇。”
月鸣：“所以你怀疑，末世的源头，在繁花之苑？”
“你觉得如果问题真出在下面，异能者不会解决？要你下去？”
当然不是。
言序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阻止一整个末日。
但命运灾眼的要求只有，帮她杀个人。
那个要被杀的人是谁，命运灾眼没有告诉言序，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只能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命运灾眼既然能看到所有的时间，连她都找不到的人，大概率就是给她施加入偶限制的人。
对方那半张塑料化的可怖面庞，是很难忘。
那么，为什么对方只特地找上言序，不是其他人呢？
答案也不难思考。
在她看到的未来里，只有言序——晨曦之岛的第一数据分析师，一个普通人，一个缺失情绪表达能力的完美演员，才能得手。
那么言序合理怀疑。
执灵者看到的沉眠者预言，只针对执灵者。
普通人不会因此沉睡。
否则就说不通了，底下能人异士多得很，凭什么要他去动手？
她选择沉默。
未来能被看到，也仅仅是能被看到，一旦太多不确定的因素知晓，干涉，就必然会导致毁灭。
低空坠落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倘使灾难真的发生，晨曦之岛不可能不管不顾。
哪怕“沉眠者预言”只是繁花之苑的末世，也未必意味着晨曦之岛不会遭殃。
看似泾渭分明，实际人的命运是连着人的，无法完全剥开。
只是如果空岚的高层知道这回事，恐怕气得要发疯。
和月鸣简单阐述了所有经过，借口都给对方找好了，言序实在想不出晨曦之岛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他们无法派其他高层下去，要扣上罪名，太惹眼，更不可能招募其他的志愿者。
甚至到目前为止，言序所说的都还只是一个猜测。
却是一个值得他们为之冒险，防患未然的猜测。
猜对了，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错了，也不至于失去什么。
正处于休假中、对真相有所了解、提出问题的言序，竟然是他们眼下最好的选择。
月鸣沉默了。
言序见有戏，趁热打铁，连忙道：“你们考虑考虑？”
“如果可以的话，许初时能陪我一起下去吗？万一我死了，他能给我陪葬。”
月鸣：……
月鸣心平气和：“你现在立刻滚出我的办公室，回家反省。”
作者有话说：
应该会写几章小言视角下的异能者，言许不会完全分离，会给他们设定专门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