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有口(21)真心话。
许初时明白言序想表达什么。
他的怀疑并非无凭无据,一切都有迹可循。
秀城的人曾犯下过w-100号区域的罪行,且犯人在逃。如今w-302号区域的案件,又与奥莱菲特私人医院有所关联,能够通过奥特利联想到秀城十分正常。
许初时也事前调查过这家医院的所有信息。能公开的部分,都被他记住了。
他可以肯定的是,伽拉维娜的确有在心脏手术上动手脚,给人埋下芯片炸弹的条件。
但是,目前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伽拉维娜曾经是秀城的人。
也不知言序是如何得出这种结论的。
看言序的模样,他似乎也不打算与自己透露过多。
许初时默不作声地观察言序。
言序不急,他捏着被单的一角把玩,似乎对这种软绵绵的东西情有独钟。
这是言序第一次在许初时面前,用这样笃定的语气确认答案。
而非模棱两可的,混淆视听的话语。
熟悉了对方的行事风格,许初时会下意识觉得,言序在耍诈。
他另有目的。
许初时直接问:“你打算怎么做?”
“伽拉维娜在这里工作了很久。你如果怀疑她,想要在她身上动作,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而且。
还有一件事。
许初时把手蹭过去,拨了下言序的掌心。
言序的手掌在爆炸里被蹭得血肉模糊,现在上面缠了纱布,磨起来沙沙的,很舒服。
言序觉得有点痒。
许初时在他手心里写字:病房里有隐形监控。
看来已经排查过了。
言序意味深长地瞥了许初时一眼。
就着他们之前的问题,言序继续回答:“你说得对。”
“但是容不容易,和我做不做得到,是两码事。”
许初时开门见山:“你需要我做什么?”
言序太独,基本不会主动分享线索,或是与旁人商讨对策。
肯一早来找他,必定有所图谋。
正好,言序也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看来不需要我拐弯抹角地暗示了。”
言序将手撑到被褥上,上身前倾,主动挨近许初时,放低声音:“xa,我的确有事要拜托你。”
说完这个,言序装模作样地扭过头,目光快速在病房四处浏览了一周,像是想防住监控背后的视线。
随即言序挥挥手,招呼许初时附耳过去。
防窃听吗?
许初时照做了。
言序趁机凑到许初时的耳侧,气音微吐,神神秘秘道:“……”
许初时:……
言序没有说话,许初时什么也没听见。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悄悄埋进被中,从里面搭上许初时温凉的手背。
许初时心下微动,不动声色地继续与言序保持姿势。
呼吸落在他的耳侧,温热的,潮潮的。
言序摩挲着许初时手背上面缠绕的薄薄一层纱。纱布碰到纱布,几乎隔绝感知。
随后,言序的手指游进许初时的袖口,用指甲点了点里面完好的皮肤。
一下短,一下长,长,长。
许初时一声不吭。
是暗码。
言序眨眨眼,终于开口。
他轻声问:“怎么样,xa,这种小小的要求,你应当不会拒绝我吧。”
短。
短,长。
“……”
言序开始他的表演:“就医院的时间表安排来看,下午两点左右,负责医师伽拉维娜会先来给我进行术后的例行检查,大概半小时左右。”
“在这个时间里,她的私人办公室是没有人在的。”
“我敢肯定,作为能给人心脏种入炸弹的幕后黑手,为了确保自己秘密不被泄露,她一定会在身边安装监视器,随时窥探、监听目标的一切动静。”
“唯独检查的时候,这些设备会干扰检查仪器,不能进入检查室——会被她卸下来。”
“她不会让这东西离自己太远。”
“要么留在身边,比如检查室附近的储物柜中——要么,放在办公室里。”
言序的声音越讲越清晰,几乎整间病房都能听见,同时他指节弯曲,状似随意地叩着许初时的手背,说完了剩下的话语:
“到时我会拖住伽拉维娜,并在她的身上试探最后的线索。你的话,我相信凭你的能力,在半个小时内潜入她的办公室寻找监视装备,或者心脏手术的相关书籍文件,应该不是问题。”
暗码的表达比言序讲计划的语速要慢,他说完了话,见许初时闷了半天,于是扯扯对方的衣角,希望许初时再补点什么,让他把真正要传递的信息敲完。
许初时吸了口气。
他明白言序的意思。
这是谨慎,也是试探。
许初时偏过头,斟酌了一下措辞。
怎么说也有人在背后听着,这种时候,找那些未提及的正事去聊,阐述自己发现的线索,多少不大合适。
他没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的确需要胡言乱语。
于是,许初时换了个方向。
他故作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凉声道:“我有问题。”
言序:“说。”
许初时:“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丢掉,是你的行事风格。”
他问:“你既然对我做出了落井下石的事情,不会还想继续以为,我们的合作关系能顺利进行吧?”
“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是你丢弃失败的一枚棋子,你只是在继续利用你之前没有利用干净的部分。”
“我替你冒险之后,你依然会推我去送死,我说的没错吧。”
“你如何保证,事成之后,你不会再次对我下手?”
言序挑眉:“这我可保证不了,这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包括现在。”
他说:“你可以一直对我保持警惕,你比我清楚,你不是那么轻易能杀死的人。”
“当然,你如果忌惮我,大可以现在就解决掉我。”
言序温声道:“反正,不会有人在意的。”
许初时抿唇,反问:“是吗?”
怎么可能无人在意。
虽然很少见言序联系,但许初时清楚记得,言序这次的行动,身边带了不少队友。
倘若言序就这样死去,晨曦之岛的人也会觉得可惜吧。
实际上,许初时一直都不太明白。
为什么言序一定要和他纠结在这种无谓的争端里。
他们之间分明能够和平相处,并非只有你死我活。
言序的确很聪明,有本事,是顶好的人才。他不仅能轻而易举地摸到各类系统的后台,还可以悄无声息地入侵其中,窃取数据,抢夺高级别的权限。
这样灵活的人,却好像在某些地方死钻牛角尖,怎么都不肯变通。
许初时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可我和你没有仇怨,彼此也能够理解对方的动机,非要闹得这样难看吗?”
言序静了一会儿。
他一时有点分不清,许初时这话是在拖延时间,还是真正地在对他灵魂质问。
肺腑之言?
谁知道呢。
言序继续不急不缓地传达暗码。
“我确实和你无冤无仇,”言序说,“不过,你大概会觉得我偏激,因为我的确不喜欢这种长久纠缠的感觉——我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太多了。”
“我怎么能让我的精力白费呢?”
许初时:……
这个疯子。
言序浅浅笑道:“刚好,我看你也挺冷静的,不会让多余的情感干涉到我们各自的行动。”
他单手托脸:“还是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情感淡漠?”
许初时没忍住:“哪有你淡漠?”
言序这个人,骨子里就是冷的。再左右逢源,也遮掩不了他根本走不熟的事实。
“是,”言序无所谓地承认,“我是没有其他人那么感性。”
“我也认同,有共情能力不是坏事。但放在低空坠落,总归有些致命。”
提及这茬,言序顿了一顿。
接下来的话语,不知他是说给许初时,还是给监控背后的人听的:
“就像oneyear那样。”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们才能像这样,理性地达成合作,你不是也这样觉得吗?”
“低空坠落有多少合作的背后都是藏着刀子的?这种事,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一样。”
“我没有故意针对你,你也没必要太在意我们之间的关系。”
言序玩笑道:“说不准呢?”
“也许这次事件过后,我就会离开w-302号区域,去别的地方调查,毕竟有任务在身,不可能在你这儿空耗着。”
“到时我搞我的事,你继续过你的退休生活,咱们两不相干……”
“然后我就会把你忘了。”
许初时不置可否。
不可能的,他想。
谎言总是谎言,一戳就破。言序大概率会借此机会,把自己当作垫脚石,成为往上爬的阶梯。
卧底投诚,可以被空岚留下。
而空岚的叛徒、有自我意志的猎人,失踪多年的7684a……
一定会被处理。
“……”
“好了,就到此为止吧。”
言序在许初时的袖中点点最后两下,非常自然地收回了手。
“我刚刚提议的事,希望你能好好地考虑一下。”
他诚恳道:“不然,我们一定会被抓住。”
“你是要在晨曦的朝雾里挣扎,还是要回归空岚的血液中去?”
他开门,离开许初时的病房前,落下最后一句话:“我期待你的答案。”
病房里重归安静。
许初时蜷了蜷手指。
他的腕上,还遗留着言序余下的体温。
“……”
许初时有点不想承认。
言序的话,说到他的心里了。
这是他与言序合作,在对方接二连三的故意挑衅之下,至今没有动手的原因。
他宁可死在晨曦的朝雾里。
*
另一边。
监控背后,干练老成的医师收起了自己办公桌上的文件。
透过屏幕,她看见白发青年从a002号病房离开的背影,黑发的青年坐在原处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医师摘下耳边的装置,将画面回退,放大观察了很久。
须臾,她无声地笑了。
蠢货。医师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