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有口（24）10258
2715年8月23日,下午3点23分。
康复中心十三层的病房很冷。
言序刚一推门，内部冰凉的温度便迎面朝他扑来，冷得人一哆嗦。
里面的风呜呜吹着,多台制冷装置调节到最大功率，一刻不停地旋转，往里灌入冷气。
冻人得很。
言序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病房，而是一个大型的冷冻室。
冷冻室中的人右眼残缺,替换成了机械眼,在昏暗的室内，发出诡异的红光。身上插了大大小小的不少管子,管子连接着他背后的医疗舱，源源不绝地向他灌输着血红色的液体。
房间虽小,内里却五脏俱全，精密器械应有尽有，在低温的环境下依旧保持运作,医疗舱边缘的数据检测仪上,还实时显示着对方的身体数据。
另一边的显示屏，则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明显来自其他人的数据。
包括心跳频率。
排列在左侧的列表栏里。
言序在上面看到了沃森的编码。
至此，最后一块拼图，也已经补齐。
冷冻室的门被言序从背后关上，冷气穿透骨骼,寒人肺腑。
言序觉得，没有蒙特克雷的凛冬冷。
他平静地与自己面前的半机械人对视。
半晌，言序开口。
他念出了半机械人的名字：“艾加格·奥普？”
是杰斯维加的最后一个孩子。
听了听，言序又问：“还是说,该叫你10258g？”
对方坐在医疗舱的旁边，听闻这个代号，凉凉擡头。
他右半边还属于人的眸子冷冷盯着言序。
机械与人的衔接处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早就干瘪的气球。
是火灾的烧伤。
威尔利克也是这样，半身烧毁，器官被安置成了机械。
也有类似的伤痕。
艾加格显然是知道言序要来的消息，所以才会在这里等他。
忽然，门后传来了细微的“咔哒”声。
冷冻室被人从外面落了锁。
于是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密闭的、严丝合缝的铁皮牢笼。
言序穿得单薄，只有一件衣服。冷冻室的温度预估有-20c左右，没有恒温医疗舱的保护，用不了多久，他就可能会活活冻死在这儿。
言序没有回头。
他专注于眼前的人，问：“你为什么不回答？”
“还是说，你的语言功能，已经退化成原始状态了？”
言序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明明完好无损。”
“是你身上所剩无几的，还完全属于人的东西。”
对方的机械手指收了收，掐在没有痛觉的手心里，捏紧了。
言序观察着对方细微的动作，见艾加格没有开口的意思，就打算做些什么，逼他与自己讲话。
他径直走向一侧的数据检测仪。
数据检测仪的使用需要指纹权限，否则无法启动。
言序拿自己的手指在上边贴了贴，屏幕上瞬间跳出红色的警告，铃声贯彻整间冷冻室！
好在这里的隔音效果做得很好，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言序等待警铃过去，须臾回头，没什么感情道：“借手指一用？”
艾加格背过手，立起身子，终于说出了言序闯入后的第一句话：“胆大包天。”
“给不给？”
言序往艾加格的方向逼近。
艾加格表现得并不慌张。
他清楚，因为要做检查的缘故，言序身上没有带一样武器，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言序说：“我会把你的手指掰下来。”
短短几分钟内，言序的身体已经开始降温，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僵了，灵活性也不如以前。
但言序还是一把压住了艾加格的腕子，按着终端，抵住对方的拇指。
“还是不肯回答吗？”
言序自言自语：“是大拇指，还是食指？”
“亦或是无名指？”
在言序话音落下的瞬间，艾加格的左手瞬间变作削铁如泥的长刀，机械臂以极快的速度刺向他的胸膛！
刀刃像刀子，在言序身上擦出血红的伤痕。
在极低温的环境下，艾加格的迅捷竟能丝毫不受影响，他的行动十分突然，又快又狠，是真的想要言序的命！
而这一刀，被言序躲开了。
或者说，是在艾加格动刀之前，言序就已经做出了行动。
艾加格的刀子堪堪停在自己小指前的一寸，不肯再近一步。
言序按住艾加格瘦骨嶙峋的手，面无表情地带到了他自己的刀前，他将刺入的位置。
……他的反应居然比言序慢了半拍。
趁艾加格愣神的瞬间，言序用力一掰。
骨骼断裂的声响。
猎人都很能忍痛，在这种情况下，艾加格只垂了垂眸，一言不发，见自己的偷袭无法奏效，就不再尝试攻击。
“你何必呢？”
言序凉声说：“你的同伴已经锁上了这里的门，你还拥有着将温度继续调低的权限。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早晚也会冻死在这冷冻室里。”
“你要杀我，把这间病房弄脏，到时候可不好清理。”
艾加格咬了下牙，手腕灵巧一扭，一下挣开了言序的桎梏。
言序揉揉自己的手腕。
猎人的力气太大，虽然不如许初时，但还是挣得他难受。
骨头都要被拧断了。
然而这一切落在艾加格眼里，都成了言序在装模作样。
他知道言序。
在沃森传来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晨曦之岛那边来了个大麻烦。
对方不仅第一天就撞破了他们的清理现场，带走了数据芯片，更是不断地拿自己、拿数据芯片当诱饵，引来一切对这枚芯片感兴趣的人，逼他们一次一次犯案，直到露出马脚。
他甚至敢联合酒吧的服务生，一起揭露了沃森的身份，艾加格用于监视的无人机被服务生破坏，他只能通过心脏内部的芯片窃听，听见那两人堵住沃森的口舌，想方设法从对方身上套取情报。
察觉到沃森的数据异常，艾加格收到信号，果断利用心脏炸弹的权限，将沃森的身体全部腐蚀。
他杀死了oneyear。
杀死了这个一事无成的，烂好心的，最后把自己也搭上去的蠢货。
oneyear死前，艾加格收到了对方传来的最后情报。
“bw、xa。”
都不是什么善茬。
为了避免他们查到自己身上，艾加格主动向空岚上报了卧底的情况。借由自己引起的连环案件，开启了猎人游戏。
他想像当初困住oneyear那样，困住言序与许初时。
但空岚居然没拦住人。
这两人还是找了过来。
艾加格还记得，他们在医院登记的档案与原本的名字不同。
一个称呼自己为“ym”，一个则是“xt”。
若非培训所爆炸的动静太大，伽拉维娜早对今晚受伤的病人起疑，自己还不一定能知晓他们的行踪。
身份挂在金色沐浴的名下。
艾加格对金色沐浴没有什么好感，却也不至于到憎恨的地步。
毕竟他当年被送到福利机构时还太小，对家人本就没什么印象。
自有记忆起，他就在福利机构里，和其他孩子平分一块又干又硬的长面包。
在五岁的时候，他就被空岚挑选走，送到w-233号培训所里去，成为了猎人预备役的一员。
10258g取代了他的名字，他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猎人的考核从他们十岁时就可以开始了，合格者可提前从培训所毕业，并入总部。
但提前毕业的测试要求太难，几乎无人能够通过。因此大多数猎人，都会在年满十六时，参加正式测试。
转折发生在他十四岁那年。
w-233号培训所新来了一位年轻教导员，从他们的身边擦肩而过。
当天晚上，w-233号区域下了雨。
艾加格巡逻时亲眼看到，他们原本的教导员蜷跪在泥地里，满身的血，被新教导员拎着头发，踢下悬崖。
然后，新教导员回头，深深地看了艾加格一眼。
这是被默许的事情，无人对此有异议。
但是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在空岚准备前往福利机构挑选新的培训员时，教导员点名带上了他。
艾加格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听从命令，轻车熟路地戴上面具，跟随前往。
但这一次，他们并未像往常一样，直奔目的地。
教导员领着他，来到了奥莱菲特的世纪花园。
说是要先在这附近的露天咖啡馆接待一位客人。
教导员笑着回头，用平时根本不会拿来对待培训员的温柔语气，认真询问：“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
艾加格不回答。
教导员静了几秒，转而用命令的口吻对艾加格说：“回答我。”
“10258g。”
“……”
他怎么可能得出答案呢。
但这是命令。
艾加格思考了很久，也没思考出对方说的“怎么样”是指哪一方面，最后勉强拼凑出“漂亮”两个字来。
听到这句话，教导员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走近艾加格，微微倾下身，缓声说：“回答得不错。”
“继续保持。”
似乎只是想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题外话。
随后教导员看看时间，他直起身子，在前方带路。
边走，边与艾加格聊起了正事：
“今天我们要见面的人，是沙漠鹰组织的医疗支持，你负责在一旁听着，记录对话内容，必要时可以用终端辅助。”
“培训所有一批特殊的器械要向沙漠鹰采购，在那之前，需要先摸清对方的底细。”
某种久违的，古怪的感受从艾加格心中涌出。
他不自主地想，为什么教导员要给自己说这些。
明明只要下命令就可以了。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艾加格忍着生痛的，被掰断的手指。听言序将过去的故事，一错未差地与他描述出来。
短短几天，他竟然能查出这么多东西。
欣赏完了艾加格的表情，言序停了一下。
旋即，他绽开了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声音很轻，吐出一圈白雾：“你知道吗？”
他晃晃腕上的机械终端：“只要是我接触过的终端设备，没有不能破解的。”
“包括你的数据检测仪。”
艾加格一怔。
言序终端投影上，正显示着一行冰冷的字符。
【已收集：小拇指指纹。】
【身份信息：未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