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有口（25）难言。
oneyear曾在情报里提到过,言序很适合低空坠落。
艾加格如今才明白，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所谓的适合，并不是看这个人有没有感情,有没有人类应有的喜怒哀乐；也不是看对方能不能顺应现在的时代洪流，学着将利己做到极致，在夹缝中找到生存之道。
而是指,这个人很可怕。
因为规矩向来由强者书写。
空岚以绝对的武力与手腕镇住整个低空坠落，金色沐浴凭借高质量的终端技术后来者居上,奥特利在转型过后立于市场顶峰……
在这个混乱之地,有手段的人，就是绝对的规则。
“只有不停奔跑,才能令你停留在原地。”1
一旦进步的足迹慢下来，或者没能挡住外界的风雨,就会像奥莱菲特或秀城一样，彻底垮掉，在这片浪潮之中湮灭无踪。
这才是低空坠落唯一的道理。
生存的法则从来不是随波逐流。
而是不择手段地向上,越过所有阻碍,往上游去。
艾加格的太阳xue边突突地跳，怎么也止不住。听着言序的话语,他心中升起了某种危险的预感，必须在这里解决掉言序。
哪怕是低空坠落最顶级的黑客，都夸不下能破解所有权限这样的海口。
可他下意识觉得言序讲的都是事实，认为对方的确有这个能力。
从萌生出了不能让这个人接触终端类设施的想法。
若是冷冻室设备的权限也被拿走,言序要想杀掉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必须要想办法。
艾加格摸索着自己的身体。
他身上加装的武器只有一把，便是方才用于偷袭言序的长刀，冷冻室里也不存在杀伤力更高的激光装置。
这里的精密仪器很多,而且都在低温下运作了多年。高温的激光太危险，稍不注意就会导致程序故障。
艾加格也离不了低温。
十一年前，w-100号区域的猎人游戏之末，藏匿于区域内的卧底被检举，他带着oneyear逃亡，途中，长乐街起了一场大火。
那时的艾加格想要脱离空岚，因此早早与oneyear共同谋策好了一个欺瞒上级的计划。
一个大胆的，能够帮助他们逃离这里的计划。
将oneyear推出当牺牲品，也是他们的主意。
或者说，是oneyear自己出的主意。
规划的时候很完美，以为自己面面俱到，考虑到了所有情况。
可意外总来得猝不及防。
火焰阻挡了他所有的退路。空岚想要把他永远留在火里。
杰妮丝冒着危险，来把艾加格救走了。
艾加格的身体在火灾中受损严重，很多身体功能已经损坏，哪怕及时做了手术，日后也只能依靠这些器械生活。
甚至为了阻止某些器官病变，他只能恒久地在待在冷冻室里，由医疗舱来维持体温。
现在，医疗舱在自动修复他被掰断的手指。
艾加格不喜欢这样。
另外半边身体是冷的，就算模拟出了生命的体温，以及与人类无二的皮囊，也只是一堆金属板拼凑的器械。
他把手中的刀子收回臂内，不着痕迹地按住自己的机械腕。
虽然艾加格的身上没有武器，但房间里还有其他的装置可以利用。
趁着言序正忙于解锁数据屏权限的间隙，艾加格操纵房间内的禁锢设施，意图缠住言序——
就在他的手摸到按键的瞬间，言序偏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下，就让艾加格定在了原地。
会失败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般恐惧的感觉了，就像冰水没过头顶，把他淹没，往深层埋去。
下一秒，他原先准备使用的捆绑装置忽然启动，操作权限转移，反绑在了艾加格，将其死死固定在了医疗舱上！
果然……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如果是以前的他，这点装置的囚困根本不在话下，一下就能挣脱。
可惜，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这种事了。
言序将检测仪上的所有数据内容都拷贝到自己的终端上。
做完这一切，他搓搓冻到疼痛的手指，重新站到了艾加格的面前。
他掐住艾加格背后的管子，虚虚捏在手里，没有真的压下去，只问：“你在紧张什么？”
“冷冻室的温度固定，又没有连接终端，只要还保持着这样的低温，我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我想对你动手，在我刚进来的时候，就不会和你废话。”
“现在也不会。”
艾加格静住了。
的确……
即便言序现在拿着他的命脉，言序的话，他也没办法反驳。
外面的门是手动拧上的锁，内部没有锁孔，也相当于无法用权限解除。
门用特殊材质制造，用刀不能切断。
可他有什么自投罗网的理由呢？
艾加格说：“你看起来很从容，一点也不像被低温折磨的样子。”
哪怕言序的身上已经开始冻得发青发紫了。
言序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的家乡比这里更冷吧？”
他不想多提自己的事情，于是在艾加格面前撑膝半蹲，故意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声音平静。
他说：“现在，我想与你平等地聊一聊。”
“对你造成威胁，于我没有好处。”
“沃森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我来自何处，我的目标又是什么，所以你应该清楚，我做的事，对整个低空坠落而言，都是有益的。”
言序直言道：“我要倾覆空岚。”
“除了低空坠落扭曲的制度外，你们的悲剧，大多都源自于这个组织。”
“我已经拼凑出了，你们的故事。”
“只要低空坠落被晨曦之岛收复，所有在这种无序下争不到权益的公民都能受到保护，再也不会有类似你们的黑户，被带走去做那些痛苦而泯灭人性的实验，更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忧生存。”
“如果不信我的话，看看与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oneyear，是什么样的人吧。”
“我来帮你们的，不好吗？”
他压低语气。
言序在展现了绝对实力，给他人带来令其恐惧的压迫感之后。又开始用他那循循善诱的温柔语气，尝试理解对方的心思，一步一步去对症下药，影响他人思维。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
因此冰冷的手指摸到医疗舱的边缘，意图从恒温的舱内蹭取一些暖意。
艾加格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闭了回去。
就像看破了艾加格的心思一样，言序说：
“我不是自投罗网。”
他摊开两手，展现出自己最大的诚意：“你看。”
“我没有带武器，也没有任何会给这里带来危险的设备，甚至任你们将我关进冷冻室里，难道还需要我再证明什么吗？”
“我现在已经离开了w-302号区域，不在猎人游戏的范围内，早就没了主动暴露自己，把你们的事情捅到空岚的理由。”
“我来寻求真相。”
言序颤了颤眼睫，温声说：“可以告诉我吗？”
“我未曾知晓的答案。”
艾加格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言序说：“请提。”
艾加格：“你能查到我和杰妮丝很合理，但你是从哪里知道，我没有死去，就在这里的？”
“这个情况，除了奥普家的人和oneyear，应该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言序如实道：“这很简单。”
“因为你留下的权限卡。”
“虽然它不少地方都烧坏了，进不去，可上面的权限还能查询，依然保有着你自己的编号。”
“如果你决心去死，就没有必要策划叛逃，如果你想要在死后留下线索，也不应该将权限设定为只有你能解除。”
“当然，你活着是我猜出来的。不过基于这个假设，我查到了杰妮丝与你的关系。”
“她的年龄，与奥普家的第二个女儿一样大。”
言序擡眸：“至于你的所在，就更简单了。”
“我昨天去过一趟w-233号培训所，这件事你应该清楚。”
“在那里，我的同伴看到了一些东西，并将其记录了下来。”
“你拿到了空岚活体人偶实验的报告。”
“这种东西不可能是总部给你的，让你去拿档案的另有其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将你作为‘艾加格’的过往告知你自己的人，也是他，对吧？”
“他对培训所很熟悉。”
言序说：“且不论那个人是谁，疑点是，培训所里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要偏偏把东西交给你呢？”
“因为那是与你有关的东西。”
“你并不是活体人偶的被实验者，因此关键信息，都在另一份档案上。”
“算算时间，当时在四月，正是空岚预录福利机构合格者名单的日子。”
“被挑选之前，他们一定会先来奥莱菲特私人医院做检查。”
言序悄然观察着艾加格的表情，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合作者在福利机构拿到了档案库里的纸质报告，上面显示，当年陪同那些孩子去医院的编号人是你。”
“想要掩人耳目地收起所有档案，你只能趁着陪同的时间，将所有的东西都藏进这家医院之中。”
“正好，伽拉维娜·奥普为了接应，早早来到了奥莱菲特工作，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完成了交接。”
“直到长乐街的火灾。”
“我想，是oneyear为你量身定做的，脱逃的办法。”
“空岚会亲眼目睹你在火中湮灭，不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当你亲历了那场大火后，低空坠落里唯一能够救活你，治疗你的地方，就只有奥莱菲特的医院了。”
“之后不难分辨，康复中心藏着第十三层这件事，很好猜。”
言序拍手：“一个完美的闭环，对吗？”
艾加格脊背发凉。
没有一个人……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能将所有的情况料想得这样严丝合缝，完全不出差错。
他咽下胸膛里本能的恐惧，并珍惜着这种感觉，看着言序毫无血色的脸，犹豫两秒，缓慢道：“……我接受你的答案。”
他说：“现在，你可以向我提问了。”
言序垂下双眸。
他松开了给艾加格保命用的输管。
“好的。”言序说。
“是关于oneyear的事。”
言序：“所有的故事我都已经知晓，只有他的部分，我目前还有部分疑惑。”
“比如——你们为什么要给他，给培训所逃出来的人，安装心脏炸弹。”
艾加格抿唇。
“我想知道，”言序继续，“关于他们死前，无法诉诸于口的……”
“有口难言。”
在艾加格的嘴终于被言序撬开的同时，言序藏在终端内部接口里，本应损坏的权限卡自动连接网络，开始静音运行。
*
2701年3月1日。
十四年前，尚还春寒料峭之时，晨曦之岛年轻的总医师沃尔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
收复黑色地带“低空坠落”。
他来到了低空坠落，成为了一名卧底，代号“oneyear”。
负责给前线调查的人员提供医疗支援。
凭借卓绝的能力，oneyear很快就混入大组织当中，顺利担任了沙漠鹰的医疗支持。
一边默默工作，一边关注低空坠落的近况。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总部发来的某个任务。
oneyear打开终端一看。
——前往w-233号福利机构，解救一位少年。
是一直在向他们提供情报的线人。
作者有话说：
1源自《爱丽丝梦游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