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难言活着。
线人的代号是“zrp”。
他来自低空坠落的东部城镇,原本有一对真正相爱的,愿意抚养他的父母,却因势力斗争、仇家追杀而家庭破碎。
他成了变故中唯一的幸存者,被远送到w-233号福利机构里。
当时,zrp的年龄已经超过了九岁,不符合空岚对猎人的挑选标准。
因此他从来都是亲眼看着,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被空岚带走。
zrp打听过那些孩子的下场。
他们有的人死了。
有的人再也感受不到世间的悲喜,只能成为空岚的傀儡,麻木执行命令。
福利机构的饭不够分。
自十二岁之后,zrp就经常走出机构去,在外边找些缺人的、他力所能及的工作,给自己挣些补贴。
机缘巧合之下,zrp被晨曦之岛的调查者发掘,成为了为之负责提供情报的线人。
每年空岚来福利机构挑选培训员时,就是他接触猎人,获取情报的最好时机。
然后,他被发现了。
是同在福利机构的孩子举报了他,故意捅到了空岚面前。因为他总是能挣到更多的钱,把面包带回来分给其他人。
罪名是那名举报者编的,却与实际情况八九不离十。
好在zrp通过诡辩躲过一劫,暂时瞒过了当时来选人的教导员,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等教导员将此事上报空岚之后,必定会再来。
到那时,不可能放过他。
逃离惹人怀疑,可不逃离,才是真正的无处可躲。
正好,zrp也到该离开福利机构的时候了。
那一天,得到任务的oneyear来到了w-233号福利机构。
他以领养为理由,带着这个身份参观了一圈,想带走zrp。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低空坠落根本不会有人来机构领养孩子。
那一天,杰妮丝也来到了福利机构内部,与oneyear在同一张电子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另一个代号。
她与w-233号培训所的教导员约好,在这里见面。
于是oneyear与教导员狭路相逢。
oneyear不清楚教导员来此的真实目的,只觉情报说得果然没错,空岚派了人来,他们不会放过zrp。
哪怕他还是个孩子,提供情报的频率很低,也不具备核心内容。
他要快些行动才是。
这么想着,oneyear加快了动作,径直找到机构平日不管事的负责人,与对方交谈。
他边谈边注意着教导员那边的动静。
令oneyear感到奇怪的是,除了教导员本人之外,他身侧还带了一名猎人过来。
倒不是说空岚安排猎人陪同工作的行径有什么不对。只是从oneyear的视角里看,那名猎人,根本不像是来执行任务的。
对方身披黑袍,面佩银色面具,猎人的脊背挺得笔直,身板却十分瘦削。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导员旁边,活像一尊雕像。
教导员往前走时,他就默默跟上。
一举一动死板、僵硬。表面上看起来与其他的猎人没什么差别。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没有目标。
根据可靠情报说明,这些猎人在行动之前,都会得到一个确切的、来自空岚的指令,作为本次动作的目标。
此后他们做出的一切行为,都只是为了达成那个目标。
直到目标完成,或是猎人死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漫无目的一般。
说不定呢。oneyear思考。
情报都是人提供的,有时也会有不准确的、缺漏的地方。
……也有可能是个例。
这是oneyear第一次见到猎人,他不禁用余光多扫了两眼。
黑衣的猎人无动于衷。
一旁的教导员却敏锐地注意到了oneyear的视线,瞄了过来。
oneyear不急不缓地收回目光,假作自己只是好奇,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跟随从福利机构的负责人,从他手里取过领养材料。
该如何在不引起教导员和猎人注意的情况下,带走zrp呢?
他这么想着,手里的信息填写单一点一点,似乎在认真思索。
就在这时,负责人出声了:“先生,我要提醒您一下。”
“我们机构条件不好,这里的孩子大多营养不良,看着都很小。”
“你点名要的那位,他的实际年纪已经很大了,马上就要满16岁,会被送出机构。”
“你确定要带走这个孩子吗?”
oneyear心中咯噔一跳。
他想,负责人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在这个福利机构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孩子死亡。或是饿死,或是因为食物而争抢斗殴,因此那些活下来的,未被空岚选走的人都过于早熟。
慢慢长大之后,很多孩子都受不了这里的环境,一旦找到了工作,就早早逃跑掉。
没有人16岁还留在这里的。
除了zrp。
负责人的这番话,离他们不远的教导员能听到,猎人也可以听到。
他们一定能反应过来,自己指明要的人是谁。
oneyear卧底低空坠落以来,还从未如此紧张过。
紧张到手心都在颤抖,渗出了微微的汗珠。
他故作镇定,一边平静地与负责人说着“确定”,一边留心观察不远处的教导员和猎人,打算一有动静,就立马反击。
然而,教导员只是略略偏头,快速扫了他一眼,便没有其他不同寻常的举动了。
似乎不打算多管。
oneyear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想,这似乎是个收集情报的好机会。
说干就干,趁着教导员与猎人离开的间隙,oneyear几笔填好了纸质的表格,转成电子版供机构留档,转身就偷偷跟上了两人。
一路尾随。
直到福利机构的后花园,监控的死角。
oneyear上到二楼,找到一个合适又隐蔽的窥视点,戴上了窃听与监视设备。
杂草丛生的荒芜后院,一名女人正站在那里,专程等着他们。
他们说了些什么。
之后,空岚的猎人就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拿在自己手里,静静地看向杰妮丝。
oneyear静了静。
面具底下,少年的脸苍白而冷漠,像未出鞘的利刃,面无表情地看人时,压迫感沉甸甸地落在对方身上,分外冰冷。
却并不麻木。
随后,少年开了口,问:“jenise?”
他居然是会说话的。
oneyear以为猎人都是“哑巴”。
杰妮丝顿了一会儿,回答道:“是我。”
“杰斯妮可·奥普。”
“是我拜托sky来找你的,他引导猎人很有一套。”
她说:“我想,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花了很长的时间。”
杰妮丝擡起头:“艾加格·奥普。”
猎人动了动。
杰妮丝说:“我、还有伽拉维娜,想要做一个复仇计划。”
“针对金色沐浴、沙漠鹰。”
“还有其他的,所有害我们失去一切的组织。”
“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艾加格见过伽拉维娜。
是那个以合作关系约见教导员,借谈论正事的机会,一直盯着他看的女人。
而教导员的名字,正是“sky”。
也就是“盛空明”。
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他们有血脉关系,而且杰妮丝在意。
同时杰妮丝也清楚,自己口中的这层关系,对艾加格来说,早在长年的分散过后消散,根本不值一提。
远不如利益来得可靠。
所以停顿完,她就抛出了足够引人上钩的饵。
杰妮丝说:“事成之后,我们可以帮助你脱离空岚。”
“那组织是个泥沼,不是好地方。”
“奥莱菲特最后垮掉,也是因为空岚。它阻断了我们所有的交易渠道。”
“本来我们还可以再撑几十年,还有重新起来的可能。”
艾加格不关心奥莱菲特,只问:“怎样帮?”
“……”
杰妮丝说:“我要制造猎人游戏。”
“那个时候,猎人可以自由行动,搜寻猎物。”
“我会尽量拖延猎人游戏发生的时间,帮助你找到解除空岚监视的办法。”
艾加格提到:“猎人游戏的开启,除了影响恶劣的连环案件外,还需要一个卧底,才能引空岚出动。”
盛空明轻轻拍拍他,凉声道:“所以啊。”
“我们要利用晨曦之岛。”
这么说着,盛空明擡了下头,假装看天,实际瞥向了oneyear躲藏的方向。
除了空岚之外,只有晨曦之岛的人会来福利机构领养孩子,想要带走受到怀疑的线人。
现在他就在暗中窥视。
盛空明心知肚明,却没有告诉在场的任何一人。
oneyear的存在,那时就已经暴露。
这是oneyear来到低空坠落的第二年,尚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在听完了整场对话的前提下,等盛空明后面以金色沐浴的名义找上他时,oneyear选择了合作。
当然,oneyear并不想要帮他们复仇,w-100号区域发生的一切案件,他都没有插手。
那是组织与组织在相互撕咬,鲜血淋漓。
他合作的目的很简单。
一个空岚猎人的存在,是很好的情报源。
等价交换,oneyear会成为那个诱饵,帮助艾加格脱离空岚。
2703年。
伽拉维娜开始动手了。
之所以选择w-100号区域,是因为沙漠鹰和金色沐浴的总部都在那里。
她们一手创立了秀城,又亲眼见证了组织的结局,带着这个表面上的、“理所应当”的理由,成为了引爆w-100号区域案件的导火索。
作为沙漠鹰的前医疗支持,伽拉维娜与许多组织都有过合作关系,在给他们进行心脏检查时,也能趁机在目标的心脏中安装自己特制的芯片炸弹。
而杰妮丝则站在幕前,制造诡异的手法混淆视听,从而掩盖他们真正的死因。
她将死者削成人彘。
因为杰斯维加跳楼时,身体也像这样,不成人形。
为了践行帮助艾加格脱离空岚的承诺,oneyear也在其中添了把火。
他故意漏出有卧底的风声出去,捏造出一个虚假的“内鬼”,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空岚注意到这里,在2704年,w-100号区域开启猎人游戏。
那时候,艾加格刚刚拿到空岚关于活体人偶的内部资料。
他假借陪同新培训员做检查的机会,将资料移交给了伽拉维娜。
随即,艾加格被空岚选中,前往w-100号区域。
名单上,自然有盛空明在其中作梗。
后来的事,便都家喻户晓了。
狂妄的愚者最终得到了自己的惩罚,哪怕是oneyear自己的主意,杰妮丝也毫不犹豫地将oneyear推了出去。
或者说,她原本就打算这样做。
艾加格不听劝阻,选择带走oneyear,却没料到空岚早在长乐街设了陷阱,他们被救过的人背刺,整条街燃起了熊熊烈火。
最后,oneyear没能成功脱逃,艾加格也身受重伤。
此后两年,oneyear都没有音讯。
再次见面,就是w-233号培训所的火灾事件了。
那一夜的天空是红色的。
oneyear跟随培训所受伤的人一起被送来,不顾自己身上的烧伤,难得找上了艾加格。
他说,当初他想办法逃离了空岚。来到培训所,本意是为了寻找盛空明。
但他刚一上山,就看见培训所冲天的火光。
一切都在燃烧。
oneyear要求伽拉维娜给所有的人心脏里都植入炸弹。
理由是这些人来自空岚,已被反复洗脑,如果他们知晓了伽拉维娜身份,很可能顺着查到艾加格,对他们构成威胁。
他的言辞诚恳,真心实意,似乎本来就该是那样,作为一个付出者,不求回报地替他人着想。
伽拉维娜略加思索,同意了。
oneyear说得没错。
尔虞我诈才是低空坠落的常态。
她在所有人的手术上都动了手脚,包括oneyear。
实际是为了封口。
关于w-233号培训所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缄口不言。
或者说,炸弹的存在,让他们有口难言。
在oneyear的帮助下,培训所的幸存者伤好得很快,在空岚派人前来接应之前,他们也成功逃离了医院。
空岚没有追究。
再后来,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
沙漠鹰对他们的找寻还未结束。
从沙漠鹰至今没有解除对杰妮丝的通缉这一点,就可以得知,对方十分清楚,造成w-100号区域一切事件的根源,究竟是谁。
为此,他们需要拿到沙漠鹰的数据,就必须先从对方的交涉人身上入手。
也就是在这时,言序出现了。
他来到了低空坠落,推开了那扇禁忌的门,还拿走了他们想要的数据卡。
从此他们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都暴露在外,无所遁形。
*
听完艾加格的讲述,言序环住自己冻到僵硬的身体,一言不发。
他在沉默。
而这沉默让艾加格感到悚然。
他能察觉到,言序并不满意自己的答案。
自己的恐惧太不合常理了。
明明现在言序才是弱势的、任人宰割的一方。
“……”
半晌,言序动了一下。
他只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讲。
真是无聊的故事,没用的情报。
言序心想。
艾加格有没有想过呢?
在w-302号区域的连环案件里,所有死者的心脏里,都被植入过心脏炸弹,无一例外。
而且沃森有引爆的权限。
也就是说……
那些死去的,被言序拿数据卡做诱饵,吸引过来的人,全部来自w-233号培训所。
是当初被他们放出去的那一批幸存者。
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沙漠鹰的数据卡,和那些幸存者有什么关系。
艾加格还向他隐瞒了不少事实。
真是浪费时间。
言序沉默了很久。
在他的沉默下,周边的氛围压抑到了极点。
压抑到艾加格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甚至要以为言序已经冻到失去知觉时,才听言序凉凉地“哦”了一声,撑着膝盖起身。
他居然还能站起来。
言序再一次看穿了艾加格的想法:“我说过。”
“我的家乡比你们的冷冻室更冷。”
艾加格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言序的手来回蹭着医疗舱的边缘,一改先前诚恳、想要寻求合作的态度,慢条斯理道:“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给过你机会了。”
“……”
至此,艾加格终于知道,自己恐惧的来由。
太像了。
言序的一言一行,与空岚那些手段残忍的上位者实在太像,能激起他不好的回忆。
偏偏言序还在无知无觉地继续:“谁想听你讲那些废话呀?”
“我只想知道,oneyear为什么背叛我,背叛我们。”
言序低声道:“你们给oneyear安装心脏炸弹的理由,不应该这样草率。”
“讲到这段时,你的实时数据有些波动,是说谎的表现。”
“我猜一下,是因为你们发现他投靠空岚了吧?”
“oneyear那时就变了,他去w-233号培训所是为了抓住被空岚通缉很久的sky,不想sky早已离开,而且与你们断了联系,oneyear套不到他的所在。”
“发现炸弹的事情后,他为了活命,才选择与你们继续合作,不向空岚揭露你们。”
“至于沙漠鹰那张数据卡……”
言序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面藏着的,正是你们当初从w-233号培训所带走,并隐藏起来的资料?”
“毕竟奥莱菲特早就不是你们家的地盘了,空岚发现往事复刻的情况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他们要寻找资料,你来过的医院,必然会遇到大规模的搜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猜猜,你们把空岚的把柄藏在了沙漠鹰的数据库里,也包括w-233号培训所的成员名单。”
言序边说,边观察着一侧的显示屏上,关于艾加格的身体数据。
他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现在想来,这也是为什么,言序扯谎说自己拥有沙漠鹰的数据库系统时,杰妮丝会同意与他交谈。
可惜空岚留了一手。
那份被移交的资料,采用特殊的纸张打印,上面的内容无法被识别、扫描,录入终端。
拍照和录像也会出现重影,将画面糊作一团。
只有往事复刻能将其记录下来。
也就是说,空岚的资料,没有电子档。
言序复原的那份数据卡里,也只提供了关于数据库的一点线索。
资料的原文件想必已经销毁,无法找回。低空坠落的人也没有那个闲心,新建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
那份纸质资料,现在应当还在沙漠鹰才是。
言序知道自己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了。
他最后再深深地看了艾加格一眼,像在看着一支垂死的风中残烛。
言序的指腹在医疗舱的操作屏上轻轻一划,缠绕着艾加格的束缚装置倏然收紧!
铁锁扣住艾加格的身体,将他死死勒住,勒到肋骨生疼,医疗舱的恒温设置被言序人为取消,周边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艾加格僵着脖子扭头。
没有医疗舱的维持体温,他会死。
“挺可惜的,”言序无动于衷,“如果你现在不是这副模样,说不准还能反抗我,杀死我。”
“现在却只能借着这些管子生活,像个活死人一样,住在冷冻室里……”
言序说:“这也算活着吗?”
“这是你们苦苦求来的自由。”
艾加格挣扎着抓住了言序的手。
他的力气真的很大,紧攥住言序的时候,像是能把言序的手腕给直接掐断。
好在没有仪器连接着言序的实时数据,他可以装一下。
言序忍着疼,蹲下来,把话说完:“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人。”
“他也曾经是空岚的猎人,总部直属,非常有名。”
言序讥讽道:“他活得比你好。”
“我怎么想也不明白,你这种人是为了什么,才逃离的空岚。”
令人窒息的冰冷蔓延。
艾加格无法挣扎,只能慢慢松开言序的手,看着他重新起身。
他残破的身体开始崩溃,冷意入侵了艾加格的每一寸皮肤。他像看着恶魔一样,看着蹲在一旁,认真端详着他所有生命链接装置的言序。
这人的耐寒能力太强了,到现在也没表现出明显的,受低温影响的样子。
就像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一样。
艾加格心想,这个人还是出尔反尔了。
不过,他不冤。
因为他确确实实对言序说了谎。
自己或许根本没有对言序抱有信任,从他展现出的敏锐力、观察力,以及驾轻就熟的威胁手段来看,这个人和他以前遇到过的,那些源于晨曦之岛的卧底,从不是一类人。
哪怕言序说,是来帮助他们这些人的。
艾加格不是因为恐惧就放下警惕的人,就算言序放低了姿态,他也不认为言序会任他们宰割。
例如现在。
言序另有目的。
他仅仅是停掉了他医疗舱的恒温功能,却没有切断为艾加格输送生命的其他装置。
在低温状态下,艾加格的部分身体机能还能够继续保持,只要及时恢复体温,就不会发生大碍。
所以……
言序是在赌吗?
言序在赌伽拉维娜不会放弃他,赌伽拉维娜在发现他的数据异常后,会折返回来,打开被锁上的冷冻室的门?
但是。
艾加格想,恐怕这次,言序要失望了。
伽拉维娜才是所有事件的策划人,而自己不过是个执行者。
她在奥莱菲特长大,早年跟着杰斯维加学习过不少本事,有手段,精明得很。
不像他,也不像杰妮丝。
要么被当作狩猎的工具或傀儡,到现在都不算活过;要么在乎感情,不仅在挡在最前面,背上所有罪名,还要步入火中,救回这个名义上的亲人。
她应该是不可能来的。
“……”
两秒过后。
冷冻室的门锁忽然闷闷地响了一声。
旋即,门由外向内打开。
艾加格怔了一下,立刻擡起了头。
很微妙,哪怕他心中已经确定,伽拉维娜不会到场,可是真到开门的时候,他却并不意外。
因为像言序这种人——这种可怕的人,说不定还保有后手。
他们是困不住的。
在艾加格的意料之中,打开冷冻室的人并不是伽拉维娜。
而是与言序同来的另一名被通缉者。
“xa”。
*
门锁是被许初时强行破坏的。
腕枪带来的高温激光在门板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口子,特殊材料制成的锁芯很耐高温,他花了些时间,才将锁芯熔断。
许初时在外头这样折腾,里边儿都听不着一点动静,可见冷冻室的隔音效果有多强。
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的吧。
“来得正好。”
艾加格听到背后的言序松出一口气。
言序上前两步,背对着艾加格,用某种玩笑似的轻松语气向许初时打招呼:“快把他杀了。”
许初时蹙眉。
他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里面冰冷的温度,许初时两步迈进冷冻室里,一把拽住言序冻僵的手,用体温捂着。
他问:“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言序碰许初时,开始抱怨,“我记得你两点二十就给我消息了,现在才到。你再来晚点,我就冻死了。”
“快点把罪魁祸首给我干掉。”
许初时:?
他懒得和言序废话,一把将人推出冷冻室:“你先到外面待着吧。”
里面的温度冷得吓人,得亏言序待了那么久还没有冻伤,甚至有闲情逸致胡言乱语。
停了两秒,许初时站在外面,与言序解释道:“来晚是因为,我在福利机构找资料的时候,遇到了个人。”
“他说是你的同伴,一定要跟来。”
许初时说:“我不能确定真假,所以费了些力气甩掉,但他似乎知道这里,很快就会找来。”
言序怔了下:……
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为了保险起见,他行动前确实给自己手里的人发过消息,要他们前来支援。
不用太多,一个人就够。
言序还特地提及,来的人可以先去一趟w-233号区域的福利机构,与这次行动的合作伙伴汇合。
后来太沉迷套话,他把这茬给忘了。
忘了给许初时说。
不过,来的那个人言序比较熟,对方有自己的想法,现在多半去抓伽拉维娜了。
一会儿在楼下碰头就行。
至于艾加格……
言序在想办法,怎么连人带医疗舱带冷冻室给人转移走。
好像有点难。
而艾加格本人,此刻正坐在医疗舱的内部,一动不动。
不如说,他没有办法动弹。
他的体温也很冰,哪怕周围的冷气正在因许初时的开门而源源外散。
外部空气大量涌进冷冻室中,潮湿化成水,在房间的各个地方渗漏,滴进房间的终端器械内部。
墙壁上沾满了水珠,只要后面再关上冷冻室的门,整间屋子都会结出大块的冰。
这间屋子算是报废了。
艾加格一直觉得,自己不算活着。
每天只能面对着一堆数据生活,伤口偶尔还会痛,永远都离不开医疗舱,不知该不该就这样死去,还是继续留存。
也许……
他选择活着,去听oneyear的话引爆那些心脏炸弹,最后在言序要套出秘密时杀死oneyear,轻而易举在言序面前放弃挣扎的原因……
是因为他还对oneyear心怀愧疚吧。
因为oneyear帮他的,远不止这些。
这么想着,艾加格咬下了藏在齿中的毒药。
藏了很久很久的毒。
他的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也是他身体里最后的血液。
流速很慢,非常浓稠。
嗅到空气里忽然泛起的淡淡血腥,许初时倏地扭头,望向艾加格的方向。
闪烁着数据信息的大屏,骤然熄灭。
*
2715年8月23日,下午5点16分。
言序给洛薇拨了通通讯,喊她来清理现场。
冷冻室里已经全是水了,惨不忍睹。装置断电之后,艾加格的尸体干瘪得很快,像没有皮肉,已经全然是副被蛀空的壳子了。
联系完过人,言序阖上了冷冻室的门,锁扣就虚虚挂在那。
他乘电梯与许初时离开。
伽拉维娜与艾加格的事情应该是他们自己的秘密,奥莱菲特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引不起什么波澜。
因此言序没有急着往医院外走,还能悠闲地坐在楼下的花园长椅上,晒晒太阳。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言序身上,他因冰冻而僵硬的身体舒服了不少。
许初时就坐在言序旁边,复住言序的手背。
等确认对方的温度慢慢正常了下来,他才将手挪开。
这时,许初时才问:“那个人的死,是你安排的?”
言序:“不是我。”
他的声音懒懒散散,似乎并不把刚刚目睹的死亡当一回事。
言序说:“杀死他的,是他自己。”
“我没有逼迫他做任何事,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归根到底,是他们想要我的命。我拿他们的命,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言序笑了:“xa,你不会真把我那句‘杀了他’当真吧?”
许初时应了声:“不会。”
他笃定道:“你不会支使我做这种事的。”
言序难得没有出言反驳。
他静了一会儿,才问:“你下午给我到福利机构探索的时候,发了两个星号,作为行动讯号。”
“发现的东西,给我看一看吧?”
许初时说:“已经传你终端了。”
言序“哦”了一声:“我终端低温保护了,没看。”
许初时看向言序:“没事。”
“具体内容,我晚点回去再和你细讲。”
“现在在外面,不方便。”
言序问:“晚点回去?”
许初时问:“怎么了?”
“总归这里的事情解决完了,人也死了,有了培训所爆炸的事,空岚迟早找过来。”
“还是早撤退的好。”
言序慢吞吞地支起身体,有点不想动:“那我们现在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许初时的错觉。
他觉得,言序在冷冻室里走过一遭后,心情就变得有些不好。
就像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的样子。
许初时扯住言序。
他问:“可是,你坐在这里,不是要等人吗?”
言序:?
许初时提醒道:“那个尾随了我一路的人。”
哦。
言序说:“这么久不来找我,懒得等了,让他自己回头联系。”
许初时:……
好吧,还蛮符合言序的作风。
言序话音刚落,不远处便有人匆匆赶到,朝他们这儿唤了一声:
“学长?”
许初时扭头。
正是他先前在福利机构遇到的人。
言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无情道:“叫什么学长,叫哥。”
“不行,”对方拒绝了,嘟嘟囔囔,“你年纪比我小好几岁,叫学长就算了,凭什么管你叫你哥。”
言序:“我喜欢。”
“何况谁让我是上级呢。”
许初时在旁听着。
他歪头,轻轻问:“滥用职权?”
言序不承认:“那是理所应当。”
许初时:“嗯。”
他忽然道:“不过,我是没想到,你会真的把我的信息告诉你的同伴,要他们提前在福利机构蹲我,找我合作。”
“然后还不告诉我。”
许初时问:“你是怎么想的,又要我死,又要展现友好。”
“是吗?”
言序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随意回答:“我只是因时因地地做了件有必要的事情而已。”
是合作,也是监视。
如果许初时没有按照言序暗示的去做,计划就会发生偏差。
为防出岔子,所以他才多安排一层保障。
思及此,许初时主动结束了话题:“好。”
言序点点头,随即又转向一旁的来者,上下扫量了一番。
他唤了对方的名字:“玄冬。”
“伽拉维娜呢?”
玄冬停了一下,心虚道:“跑了。”
“我把这家医院都搜遍了,也没见到你情报里那人的影子。”
“办公室里重要的东西几乎都被带走了,大部分柜子都是空的。”
他说:“我还去调了监控,刚刚才把这里所有的监控都筛完,所以汇合得晚了些。”
言序问:“所以你发现什么了吗?”
玄冬挑着自己知道的东西讲:“医院死角太多,只能看到她是下午三点半左右离开的医院。”
“其他的就需要分析了。”
言序直白道:“你真没用。”
许初时:……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言序作为上级嘲讽队友。
虽然看上去,他们应该有一点私人恩怨在。
但他和言序的私人恩怨应该更大吧?
这么一想,言序平时对待自己的时候,倒真是口下留情了。
玄冬双手合十,并不反驳:“学长说的是,监控我已经拷贝下来了,请您大驾光临,帮我查一查她的逃跑路线吧。”
言序不想和人打诨:“回去转我。”
说完,言序继续补充:“说过几遍,别叫学长了,会暴露。低空坠落哪里来的学校,不都是各个组织的私教。”
“叫哥,当认的。”
玄冬:“我比你大五岁。”
言序:“那又怎么样?”
玄冬:“小朋友。”
说完,玄冬自己摊手:“你看,你又不让叫。”
许初时:……
他还是有些不明白,晨曦之岛的人都是什么脑回路。
一个称呼而已,纠结来纠结去的。
不过,从对话来听,言序的年纪似乎小玄冬很多?
而两人又是真实的同校关系。
所以,言序为什么会被玄冬称为学长?
许初时有点好奇。
莫非晨曦之岛的学校不是按年龄入学的?
言序注意到了许初时的情绪。
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只会没完没了。言序已经很累了,决定不再和精力旺盛的学弟纠结,主动退让,打断了玄冬:“算了。”
他说:“这里不安全,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我们在附近的区域应该有基地。”
玄冬也见好就收。
他指指许初时,问:“也带上他吗?你的合作伙伴?”
言序定了一下。
许初时抱起手臂,没说话。
他想知道言序的答案。
须臾,言序回答:
“带不带他,不是我讲了算,得看他愿不愿意跟来。”
“毕竟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为了明哲保身,他应该远离我们这种人。”
话到一半,言序语气一转。
他微笑道:“不过——从长远的利益上来讲,我还是很愿意与xa继续达成合作的。”
“他很有用。”
不管是听懂言序的暗示,从福利机构找到了对应的资料,协助他威胁艾加格;还是及时赶到医院,果断破坏了冷冻室的门锁……
每一件事,许初时都没有让言序失望。
仿佛先前用完就丢,在培训所废墟暗算许初时的人不是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结束了,区域游戏会结束,然后进入新篇(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