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荒墟（4）曾被称作梦
“关于盛空明的事情,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许初时回想了一番，认真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以教导员的身份,来到总部的训练基地了。”
“那时候我没有探究别人身份的认知，当然不会对他调查太多，不大了解这人是什么情况。”
“但我想,他应该是恨着空岚的。”
言序：“那倒也是。”
这是目前唯一能够肯定的线索，盛空明确确实实与空岚不在同一条边上。
不然,他也不会以sky作为代号,特地潜入空岚的培训所，告诉那些猎人,何为自我意志了。
他不是这么做的第一人。
但他却是能够频繁游离于空岚的管辖之外，悄无声息地入侵内部,引导猎人叛变，屡次获得成功的唯一一人。
盛空明不见得有多在乎那些猎人，显而易见,他在借猎人之事挑衅空岚。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空岚视作眼中钉，列为低空坠落的“a”级悬赏者。
言序说：“就算是再小的事情也可以。”
“从你自己开始,告诉我，盛空明是如何教你的。”
“我调查过你，7684a。”
“作为空岚排位第一的猎人，你身上的秘密,远比你表现在我面前的出来的要深得多。”
言序的言辞到这儿又变得诚恳起来，让人不忍拒绝：“许初时。”
“我是把我剖开，告诉你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待遇的。”
许初时张了张口。
他说：“是吗？”
言序从怀中取出一份资料，递到许初时面前：“我可以证明。”
“这个,你应该认识。”
许初时接过资料，停住了。
言序给他的，居然是关于“7684a”的档案文件。
上面有他完成过的所有过往任务记录，密密麻麻地排了数百列。
明明是黑色的文字，却触目惊心。
最后一项任务记录停留在三年前。
当时，空岚要求他参与一场针对金色沐浴研究员的狩猎。摧毁金色沐浴最新的实验成果，并伪造成意外事故。
理由无他。
金色沐浴的技术更新很快，他们是真的在用心钻研，太过完美的研究，会给空岚的地位带来威胁。
任务备注一栏里，还标注着“成功”二字。
许初时看完擡头：“这是空岚的绝密档案。”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言序故作讶异：“你忘了吗？”
“之前在海上，我和你被猎人抓住的时候，我趁机复制了他们的终端数据嘛。”
这茬许初时记得。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猎人的终端里，不是只有一个动态排名表吗？”
“是呀。”
言序回答得很随意：“空岚还是给猎人留了点东西的。”
“既然是动态实时排名，那榜单里面，一定有能够获取信息数据的渠道。”
“只要扒出那个渠道，我就有机可乘。”
“……”
是了。
许初时认识言序以来，还没有见到过哪个终端经了言序的手，却能够不被入侵的。
对方也不是第一次拿着空岚系统内部才有的东西，展示到自己面前了。
说不准对言序来说，哪怕让整个低空坠落的终端网都瘫痪，都不在话下。
但言序显然不会起这种歪心思。
那样闹动静太大，也容易暴露自己。
许初时攥住了手中的资料档案。
他不自觉使劲，将文件给捏皱。
言序的意思很明显了。
他确实能够证明，现在的他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毕竟，言序连许初时过往的任务记录都能查到。
就算许初时不说，言序也有的是手段，去发掘关于猎人的始末，以及7684a的过去。
就像他挖掘出艾加格的故事一样，一点一点地，将他人的曾经给翻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许初时似乎有点弄不明白——言序究竟是想从他这里套出盛空明的信息，还是真的起了去了解他的心思。
他试探道：“言序，关于我的过去，那不算是一个好故事，也没有意思，甚至可能和艾加格被盛空明唤醒以前的经历没有区别。”
“你听了可能会失望。”
言序没露破绽：“不是故事，是情报。”
许初时看着言序，什么都没看出来。
也许，要说出来才知道。
随即，许初时应了：“好。”
“那就从我开始。”
“讲讲空岚的手段，我在总部所见，以及盛空明的情况。”
桌边的小灯亮了一夜。
*
在空岚的档案里，7684a出生于2696年3月22日。
而7684a的记忆始于2700年。
那一年，他已经记事，和一帮孩子一起，待在昏暗拥挤的房间里，听着广播中的教育频道过活。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时的7684a偶尔会想，明明这里有很多同龄的孩子，周围却安静得很，安静得像是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空岚教出来的孩子都不会哭。
7684a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盯着外头的景发呆。
而再往前的事情，7684a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们生时就在空岚，是空岚培养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诞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只是每天分着一点可怜的食物，睡冰冷的硬地板，不知时间地度过每一天。
然后被带到手术台上。
被注射药剂之后，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比起空岚管辖下各个分区的培训所，总部的培训内容更加残忍。
2700年4月20日。
对身处空岚，无所依靠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他们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长久关住的屋门的锁链被人晃动，几名身披黑袍的人队列整齐地走进房间。
外边的负责人简单清点过人数，确认无误，就挥手下令，将所有人都带离黑屋。
2700年5月8日。
00届所有通过体检，被选择的预备培训员，都被空岚带到了e-000号区域的幽静森林中。
这片森林没有归属，是低空坠落知名的死亡森林。
里面危险丛生，迷雾缭绕，不仅地形复杂，还生长着各种危险的变异植物，以及食人血肉的野兽、有毒的虫蚁蛇。
哪怕是个装备齐全、食物充足的成年人误入此地，都可能有去无回。
而空岚，要求他们这些不足七岁的孩子，在幽静森林里生存七天。
然后，活着出来。
没有食物，没有任何辅助装备。
他们要自己想办法活，想办法充饥。
这就是空岚的优胜劣汰。
他们如果不能过早地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就注定会死去。
那是许初时生命里最难忘的七天。
哪怕无数次被带上空岚的实验室任人宰割，也深深地烙在许初时的骨子里，至今无法释怀。
他看着人被巨蟒活活吃掉。
隐匿的寄生藤蔓将去摘树果的人缠住，生生困死。
有毒的花斛草汁水流进河中，饮用了溪水的人全身溃烂，求救不能。
夜晚的森林更加危险，雾色极浓，伸手不见五指。
到这种时候，他们就必须全神贯注。
幽静森林的雾长年不去，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迷失方向，再也走不出这片深林。
于是，有的孩子为了生存，选择了“合作”。
四五个人一起，艰难寻求生路。
他们相互扶持，分工明确，不仅找到了可以吃的菌菇、野菜，还有一处未被污染的清澈的湖。
有狼来时，他们会相互帮助着上树，同时紧张观察附近的植物，以及有没有对他们虎视眈眈其他兽类。
7684a是一个人走的。
途中，他也遇到过那组选择一起行动的孩子。
当时，为首的孩子还邀请了7684a，问他，要不要与他们一起。
7684a拒绝了。
原因也很简单。
他之前在树上摘果子的时候，看到低空有一只小鸟受了伤，飞得摇摇晃晃。
然后，那只小鸟坠落了。
7684a想去找找那只鸟。
但这片森林实在太大，7684a沿着那个方向一直走，转啊转，最后也没有找到小鸟的踪影。
说不定它落到了树上，已经重新起飞，又说不准被狐貍之类的动物叼走了……
总之，等7684a再回头的时候，那行人已经不知所终了。
这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
再相遇时，这群孩子已然尸骨无存。
森林生存游戏的第六天，7684a在沼泽附近，看到了不少还黏连着肉的碎人骨。
有恶兽来过，泥地里留下一串巨大的脚印。残肢零零散散地碎在地上，还有几片被咬得破破烂烂的衣料。
无一幸存。
眼前尽是朦朦胧胧的薄雾，潮湿的清晨染上血的腥气，连空气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重量。
7684a慢慢蹲下，拨掉头顶的叶子。
地上还有一些灰烬与湿树枝，像是没有烧尽的干柴。
7684a没办法为这些人感到悲伤。
他身上早就没了力气，扒拉了一下，见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就扶着树干离开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被允许有这种感情的。
说不准，之后他也会是这么个下场。
他设想过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2700年5月13日。
生存游戏的最后一个傍晚，7684a凭借着观察阳光洒落的位置，辨别出了离开森林的方向。
出口的路很远很远，今夜他走不到。还剩下一大半的路程时，太阳就彻底落下。
四周又陷入了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起了很重很重的雾。
浓雾中赶路太危险，7684a决定暂且休憩一夜。他绕开那些有毒的灌木、伪装成枯枝的毒虫，将干草铺在粗粗的树枝上，准备在高处过夜。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7684a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行走声。
他本来就睡不大着，躺下只是为了让身体休息会儿，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7684a立即警觉，扶着树干撑了起来。
他直觉，迷雾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穿透黑夜，盯着他。
盯着树上的猎物。
他甚至能听到兽类的磨牙声。
即便有浓雾遮挡，7684a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人和动物能分辨的世界并不一样。
他看不见蛰伏的狩猎者，可说不准自己的动作、表情，在对方眼中都一览无余。
7684a从旁侧折下了一段粗树枝，拿在手里。
就在他发出动静的瞬间，下方的凶兽猛然朝他扑了上来！
对方的前爪狠狠扒住了7684a所站的粗树枝，要许初时脚底猛猛一晃，同时仰起脖子，嘶嘶吐出气来。
这下，7684a看清了。
是一只猫。
嚼碎所有人的血肉、骨头，轻而易举就能吃掉一只小队的，居然是只猫。
它的体型比7684a要大得多。
不容置疑，这是一种食人生物。
7684a不带犹豫，直接动手，树枝尖锐的一端快速往恶猫的前爪扎去！
恶猫的速度比7684a更快。
它轻巧一跳，就躲开了7684a的动作，不过一刹，恶猫尖利的牙齿已经咬到了7684a的后颈。
顷刻就能撕下一块肉来，让他断气，鲜血淋漓。
7684a猛然反应过来，在恶猫下口的瞬间，就狠狠往背后撞去！
冲着树枝尖。
这不要命的程度，倘若真上去了，树枝足以贯穿恶猫的咽喉。
连带着许初时的一起。
恶猫有自己的生存本能在，又不愿松开到手的猎物，见状立刻叼着7684a一起侧身。
7684a被恶猫带下了树，直线坠落。
哪怕是泥地，底下还有石头、残枝枯叶，摔下去也很疼。
7684a顾不上自己的疼。
因为恶猫还在把他当今天的晚餐。
7684a手里的树枝在下坠中丢了，他随手在地上一摸，就近抓到了一条硬硬邦邦的东西，等恶猫再次扑来的瞬间，朝猫的喉咙里扎！
恶猫及时跳开。
可7684a捏着的东西却猛然往前一蹿，缠上了猫的脖颈！
7684a这才发现，自己抓起来的，是一条伪装成树枝的，正在沉睡的蛇。
它有剧毒。
但一般情况下，这种蛇性格温顺，就算被踩了也毫无反应，不会主动招惹其他生物。
同时，蛇睡着时的的身体将变得十分僵硬，各种感知也会迟钝下来。
于是，等它被许初时拎起，悠悠转醒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朝它扑来的猫口。
趁着恶猫与蛇纠缠的间隙，7684a快速从地上起来。
他不知道蛇有毒，只觉得是个好机会，于是抓住那根被他当作武器的树枝，想扎进恶猫的眼中。
即便中了毒，猫的速度也很快，7684a试了很多次，好几回差点被咬伤，才勉强做到。
几番挣扎之后，恶猫彻底不动了。
它的尸体躺在7684a的脚边。
这下，7684a是彻底精疲力尽了。
他还不能停下。
第二天，空岚的负责人守在幽静森林的出口处，等待幸存的孩子，一直等到黄昏。
被投入森林的孩子共计203人，最后出来的，只有7684a一个人。
他赶上了。
赶在空岚离开前，撑着在路上找到的长木条，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外走，成功离开了森林。
走到那些负责人的面前。
“……”
多年以后，许初时回想起这件事，还是会感到后悔。
即便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他依然会认为，自己浪费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当时不应该出来的。
如果他晚一点，等到空岚的人走掉、放弃他后，再离开森林……
那么他往后的人生，是不是会不一样。
当然。
这些可能性所导致的未来，许初时早已无从知晓。
2703年10月。
空岚启动“活体人偶”实验计划。
体检过后，所有疑似可以承载“活体人偶”的试验体都被送到了空岚总部的秘密实验室中。
也包括当时的7684a。
他们躺在实验台上，被注射病毒，之后关进医疗舱里长期观察。那段时间，大部分人都处于沉睡状态，等待着自己的意识被一点点磨灭。
每天都有不堪折磨的人死去。
至于死了多少，7684a不记得了。
他受过的实验太多，而这只是其中之一。
他有点混淆。
混淆生与死的边缘，不知道这是哪一场实验。
在药物的作用下，很多疼痛都像流逝的沙，再刻骨铭心，也只能在记忆里留下模糊的痕迹。
结果可想而知。
“活体人偶”变体的第一次实验彻底失败，它的诞生，是由一个个实验者的生命堆叠出来的。
兴许是上天注定，7684a的基因中天生包含对“活体人偶”的抗性，最后一次医疗舱开舱时，他作为失败品，侥幸从当时的实验中幸存了下来。
很快，空岚改进了病毒，挑选出了“活体人偶”的下一批受试体。
之后的实验，他们没再考虑过将7684a纳入其中。
7684a在十岁时正式通过了空岚的考核，被披上黑袍，成为了一名猎人。
他们通过终端接收任务，盲目地执行命令，不问黑白，不分对错。
那段时间，7684a觉得自己就像被捂住了耳朵，掩上了眼睛。
他看不见，听不见世界的声音。
他站在高处，看着低空坠落的风景，明明是有色彩的画面，落到他这里，却变成了一片苍白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剪影。
7684a从风景中预见了自己将来的死亡。
对空岚来说，“猎人”是消耗品。
哪怕没有交流，7684a也会记得。
猎人所在的分区越接近空岚的核心，他们接到的任务就越危险。
完成这些危险的命令，获得的积分也极高。
总部里的猎人来来去去，每天都有人死，7684a很少有能见到熟面孔的时候。
甚至有猎人昨天才被调来总部，第二天就死在了任务之中，随狗急跳墙的目标一同毁灭。
他们是自愿牺牲的吗？
就连7684a自己，都有过好几回险些死亡的经历。
他好像不打算这样死去。
7684a唯一的优点大抵就是命硬了。
在猎人更叠迅速的总部，他待了整整两年，而且任务无一失败，执行得非常完美。
在当时的东区，猎人“7684a”被称作梦魇。
在第三年，7684a遇到了盛空明。
那个怀揣着一切心机，憎恨着空岚的人。
他带着空岚亲手签下的任命书，穿过训练场，来到了当时正做负重练习的7684a面前。
盛空明打量他，问：“你就是7684a？”
“你的积分现在很高，仅仅存在两年，就有闯入前百的趋势。”
因为总部这边给的任务积分高。
7684a擡起头，点头算作回应。
接着，他不声不响地注视着眼前人，等着这位新老师的下文。
盛空明说：“有个任务，我交给你。”
7684a擡起终端，示意盛空明用这东西下达。
盛空明将其按住。
他说：“不用终端。”
盛空明缓声道：“你听就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