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荒墟(7)沉眠者预言
“我没想骗你。”
许初时并不避讳言序含着审视的目光。他直直迎了上去,否定言序的想法:“我清楚,我瞒不了你。”
“就算我说谎,也能被轻易戳穿。”
言序:“是吗?”
他散漫地抱起手臂,依旧保持着先前的漠然,眉眼却软了下来,制造出一种某种温和的假象。
外套的袖口比较大,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显得言序整个人非常单薄,像个未经世事的学生,人畜无害。
实际不是这样。
他是晨曦之岛在低空坠落所有行动的总指挥长。
只有十九岁。
许初时总觉得,言序的过去,并不像他和玄冬口中的三言两语那么简单。
正常的生长环境下,怎么可能培养出这样的人。
像捂不热的冰块。
许初时闭了闭眼,认真道:“是的。”
“我相信你能够辨别我每一句话的真假。”
他说:“你的前半段猜测没有错。”
“我当初的确向外界隐瞒了真正凶手的身份,并以空岚的名义,领下了这个罪名。”
“但我不打算骗你,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会把真相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之所以犹豫,是我不擅表达。”
许初时:“……因为讲起来比较复杂。”
言序:“你长话短说,我能理解。”
许初时:“我想想。”
他只停了两秒,就继续道:“关于他的死去,我目睹了全部过程。”
言序:“只是旁观?”
许初时;“嗯。”
“因为我不能干涉。”
“当时的我身份可疑,仍处于金色沐浴的监视之下,为了有理由能够接近任务目标,我找了一份帮忙送文件的工作,以掩人耳目,借此频繁往研究中心跑。”
“蛰伏数日之后,我找到了机会。”
“我从研究室里弄来了一份要求直接送到目标任务手中的资料,盖好假章子,就带着藏在资料里的水果刀,混入了实验室。”
“偏偏当日的实验大楼很安静,空空荡荡的,一路不见人影,灯也黑着,完全不似平常。”
“这种怪异的氛围让我有些怀疑。”
“但总归来了,如果再像先前那样错过机会,怎么说都不太像话。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先把手头的事情完成,认定安全过后,便只多留了个心眼,没有折返。”
许初时说:“很快,我就知道了原因。”
“原来空岚要我破坏的,金色沐浴正进行的研究,是一场关于‘时间’的实验。”
“为此,他们需要遣散一切人员,确保实验中密闭空间的稳定,以免发生混乱。”
时间。
言序敛了敛眸。
他听说过这样的词汇。
它看不见捉不着,却能让人在每时每刻都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是一条永远往前的直线,只能流逝,不断流逝,无法捉到。
“时间。”
言序将这个词念了一遍:“那不是能够轻易跨越的东西。”
许初时:“你这么认为?”
言序:“是。”
“理论上,时间旅行的可能成立。但过去没有办法改变,所有事件的发生都已经成为必然。”
“时间有自我修复的性质,哪怕真的有人回到了过去,也只会成为过去构成的一环。”
“导致了未来既定的结局。”
言序说:“也许你知道,某个很经典的祖母悖论,当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母时,那个人便不再出生。”
“他会和祖母一起消失,如同从未存在。”
“同时,那个人在未来做过的所有事也会因此发生偏移。”
“轻易拨动时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这势必会导致世界混乱,引起毁灭。”
言序的声音越说越凉:“以空岛目前的技术力来说,我们无法超越时间。”
“这种违背规律的事,想必就连繁花之苑的人也很难做到。”
许初时:“嗯。”
“你说得没错,在时间上动手脚,这不是轻易就能实现的事情。”
“不过,金色沐浴的时间实验,并不是希望能够回到过去,而是想去往未来。”
“不知你有没有在低空坠落里听过一则预言。”
“名为沉眠者预言。”
言序笑道:“怎么?”
“你们低空坠落还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神神鬼鬼的东西?”
许初时:“这不是神神鬼鬼。”
“是执灵者,一个拥有异能的人,最初在低空坠落里留下的东西。”
“一则关于时间的预言。”
言序停住。
好吧,听着不假。
毕竟低空坠落上曾经有过执灵者这回事,他无法否认。
繁花之苑最初派出了不少执灵者,来帮助晨曦之岛建设属于普通人的家园。
在低空坠落断联以前,他们也一样,处于晨曦之岛地域范围的规划之中。
直到意外发生。
低空坠落毫无预兆地断裂,没入周边云海,无法定位,连带着当时正处于这片区域里的几名执灵者一起消失不见。
而拯救来不及。
因为那天是满月。
在古老的传闻里,执灵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月亮。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天生拥有异能的人们,会因为无法抵抗过强的月芒而失控、异化。
等前来帮助的执灵者避开月亮,重新回到晨曦之岛时,已经太迟了。
这也是低空坠落迟迟未能上浮的原因。
位于低空坠落的执灵者,也几乎全部死于月下。
空气里弥漫着鲜血的味道,这场灾难波及到了不少的普通人,只有少数人幸免于难。
其中包括了低空坠落仅剩的一名执灵者。
他所拥有的异能是可能性预测,能感知到近期一段时间各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在断裂之前,他就给出了警告,却因过渡的时间过短,已经于现状没有帮助。
也是因为他的警告,有不少人藏身在了附近已经建好的楼层里,才避过一劫。
整二十年无法脱身,身处低空坠落的所有人,都只能被困在高空的云茫之中,与世隔绝,不知所措。
怎么也无法驱散的云雾,无法传达出去的声音,放弃救援的晨曦之岛,
很快,那名幸存的执灵者,发现了一件更荒诞的事实。
他逃过了满月,能力却依然受到月亮的影响,发生了异变。再也无法预测到近期任何事件的可能性了。
只能看到很远很远之后的未来。
一片能够埋葬所有人的墓土,沉睡的城市,成群的人偶,与如死般的月亮。
那样的月亮,足够杀死所有身负异能的人。
令人不寒而栗。
他在低空坠落里,留下了有关于沉眠者的预言。
在远无法确定的将来,世界会再次迎来类似末日的危机,所有人都将沉睡,长眠在名为死亡的月色之中。
许初时向言序描述:“预言是五百年前留下的,那位执灵者早就死了,这种东西,在低空坠落里人尽皆知,口口相传。”
“虽然他看到的画面似乎对我们这种没有异能的人造不成影响,但多留意一些,不是坏事。”
“没人能确保自己独善其身。”
“不如说,低空坠落从未放弃过对时间的研究。”
“我们没有经历过末世,却总能在历史上得知末世来时的灾厄,疼痛,人有多难幸存。正因如此,人们才想跨越末世,去往末世已经结束,人可以再次生存的未来。”
言序不为所动:“这很荒谬。”
“物竞天择,向来是自然的生存法则。”
“实验者不能确定,未来的环境,是否还适合如今的人类生存。”
“时间线往后的一切故事都是未知,由当下来决定,也许成功的实验,反而会成为将来埋下祸患的种子。”
“死于灾厄,就说明我们已经被淘汰。”
“意义不大。”
意义不大吗?
许初时不这么认为。
世界上已经发生了许多放在过去都很难想象的事情,可能某一日,人们能在坚持不懈下,找到超越时间的方法,发掘出更大更远的世界,也说不准。
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他不会强迫或干涉谁去改变。
许初时说回正题:“关于未来会如何暂且不论,也许那则预言不会应验,又或者是个谎,是执灵者看到的幻觉,这不是我们眼下该关心的事。”
“再讲讲金色沐浴的实验吧。”
“有一点你说得没错,现在的人们无法轻易跨越时间。”
“所以,金色沐浴关于时间的研究,失败了。”
“好在那只是小规模的第一次测试,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可对于参与实验的所有人而言,却依然带来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站在玻璃之外,看着所有的研究员被彻底抹杀,被撕碎,成一块一块、扁平的碎片。”
“然后他们又被拼回人形,从挤压的漩涡里还原,尸体诡异地保持了被撕裂后的完整。”
“我的任务目标就是其中之一。”
许初时给出答案:“杀死那名研究员的,不是别的,正是‘时间’。”
“这不能成为金色沐浴对外交代的理由。”
“时间的实验是个秘密,失败的结果,只会引起更严重的恐慌。”
言序“噢”了声:“所以你顺水推舟,将实验失败的原因揽到自己身上,既能完成空岚给你的任务,又能掩盖他们妄想跨越时间的事实。”
“那钢笔呢?”
许初时如实:“是时间实验的产物。”
“他被时间拒绝,因此遭遇了活生生的吞噬,这样做的缘由,是总要带出些什么,才能够证实这猜测不是虚妄的幻觉。”
“我等到器械停电,周遭的环境稳定,才走进实验室里。”
“但我要找的那名研究员居然还没有死。”
“他剩下最后一口气,见是我,便把他从实验中带出的,唯一一样不属于这个时间的东西,交了出来。”
“这也是他原本的目的。”
“第一次实验,尝试将来自过去的物品转移到现在的时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成功了。”
“这么一支并不特别的钢笔,要了一屋子人的命。”
言序支着脸:“所以它对你有什么意义呢?这么珍惜?”
“一场失败的副产物而已。”
言序是这样形容的。
许初时说:“有的。”
他上前两步,站到言序身前,盯住那支他故意放在前胸口袋的钢笔,上面镌刻的“xa”清晰明显,隐隐反着周边小灯的碎光。
“因为这是曾险些杀死我的东西。”
“在我被空岚带走之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