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荒墟(8)分道扬镳。
“xa”。
许初时刚刚说过,他的所有记忆都起源于四岁。至于此前所有的过往,都早已被他忘却,变得分外模糊。
而他记忆真正开始的时间,并非他被空岚挑走的4月20日。
而是2700年3月22日。
7684a选择自我了断的日子。
瘦瘦小小的孩子躲在桌下,听着外面的声音,心脏跳得很快。等到脚步声远去,才捡起了空岚的管理人员前来记录名单时遗留的钢笔。
他从墙壁上剥下一小块铝皮,抖着手,在上面刻出了深深的划痕,一个歪歪扭扭的“xa”。
这是低空坠落的传统。
死前要给自己留下一样物件,作为墓碑。
如果他作为空岚的囚禁者死去,就会像风一样消失,没有人记得住。
起码……
7684a非常专注。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空岚管理人员给小黑屋里的所有孩子都取了临时编号,方便称呼挑选。
姑且算一个不是名字的名字。
做完最后的仪式,7684a从桌底爬出来。
这里太窄了,他缩在角落里,拔掉钢笔的笔帽,笔尖刺准了自己的喉管。
只要狠下心,用力……
是能杀死自己的。
他感到微微的兴奋。
兴奋于他终于可以结束这漫长的,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了。
7684a闭上眼睛,下定决心,动手的瞬间,他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也不带任何犹豫。
钢笔直直扎了下去,他甚至感受到了疼,尖锐捅穿皮肤的疼。
他应该戳破了自己。
预想中的鲜血喷涌却并未到来。
7684a慢慢睁眼。
暗红从他的脖颈正中流下,余痛还在,他手中的钢笔却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致命处只破了一层表皮,没能继续往深处贯穿。
7684a愣住,茫然了须臾,以为“凶器”掉到了地上。
他摸了很久,摸到满手灰尘,脏脏的发黑,也没有找到自己的遗物。
而在十二年后,这支钢笔,突兀地出现在了金色沐浴的实验室中。
像命运的注定。
不要让7684a在当时死去,然后见证实验的发生。
言序听完,神情一点儿没变,很随意地问道:“原来你还想过自我解决?”
许初时平静道:“忘记因为什么了。”
“可能是受不了了。”
那次死亡失败,7684a一直想给自己找一块新的墓碑,不久后离开黑屋,被空岚投进幽静森林,他去到了外面,反倒又有了求生的欲望。
直到现在。
“哦——”
言序也起来。
他将手搭在背后,往前鞠腰,略略擡起下巴。
言序歪着脑袋,从下往上,迎上许初时的眸光:
“听上去,你还蛮可怜呢。”
不知是在嘲讽,还是真心实意。
言序笑眯眯地问:“后续?”
许初时没什么好和言序讲的了:“很简单。”
“研究员彻底断气之后,我向金色沐浴通报了这个情况,同时汇报给了空岚。”
“接着我带上我已完成的任务,回空岚交差。”
“从西区回到东区,我必须要经过黯海,穿越金色海湾。在港口,我遇到了盛空明。”
“金色沐浴的事情传得很快,半个晚上,大部分人都听到了风声,空岚给出解释,派人前来交涉,猎人7684a被定性为凶手。”
“而盛空明特地在港口等我。”
当时的海风肆虐,冷冷地吹着7684a漆黑的衣袍,海浪击打岸边,不停地拍,声音吵得不行。
7684a没有听清盛空明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嘴唇动了一会儿,见7684a毫无反应,才上前来,将手抵在了身前。
这回不再是恐吓,盛空明藏在袖里的刀刃,是真的捅入了7684a的胸膛。
7684a唇角没出血来,他擡起手想要抓住盛空明,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力气,只能看着盛空明把刀子拔出来,带着淋漓的血,又扎下去第二刀。
随后,7684a才真正听清盛空明的声音。
盛空明问他:“还不反抗?因为我不是你的任务目标?”
“是空岚养的一条狗吗?驯化成这样?”
7684a攥紧手指。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有力气。只是力气全部用在了掐自己身上。
盛空明的第三刀刺穿7684a的皮肉,从他早已腐败的皮囊里,翻出了新鲜的,鲜活的灵魂。
7684a想,很疼。
疼得不行了,甚至疼到想要死去,想要睡下,不再苏醒。
可是7684a不擅长表达,不知怎样说。
说自己很难受。
盛空明似乎对7684a彻底失望了。
他连续扎了几刀才停下,蹙着眉,随即就像丢弃一个破损的玩物那样,他动手碰住7684a的肩膀,轻轻一推。
就让人坠进海中。
在浪声里,7684a看见了盛空明最后的口型——
“可惜。”
*
许初时咬咬唇。
说到这儿,他退了一步,避免和言序挨得太近。
许初时有点不自在,他偏走脑袋,才往下讲:“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命太硬,不至于因为这点伤就死在海里,也是多亏了盛空明的插手,我的监视终端泡水坏了,顺利脱离空岚,找到了一份工作。”
“西区不会有其他人认识我。”
“至于我的名字,也是后来随口取的。”
“出门在外,总要有个称呼,而且不能是7684a。”
这点伤。
真是轻描淡写的家伙。
言序身体一侧。
他重新凑到许初时眼前,偏着脑袋说话,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不乐:“干嘛,总躲着我。”
“害怕被我看穿你的小心思?”
这倒不是。
毕竟言序惯会察言观色,特地去躲,反倒更加可疑。
许初时只是觉得,言序离他太近了。
这个位置,很方便暗杀。
如果是言序的话,他要留个心眼。
许初时把这些话语往腹中藏去,直言道:“你想要聊什么,可以明白一些问我,不用拐弯。”
言序没心没肺道:“好哦。”
他眨眨眼,踮了踮脚:“你说,xa是你的数字代号,对吗?”
“可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在低空坠落的语言里,‘xa’还有另一层含义。”
“意为错误的回答。”
“许初时。”
他意有所指:“来自最初的时间?”
来自一个将钢笔刺进喉管,早早死在四岁那年的7684a。
这就是许初时的答案。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人。
许初时刮着自己的手心,算作默认。
他开口:“我说过,这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言序纠正道:“我也说过,我想知道的不是故事,是情报。”
“而你给的情报很有意义。”
“起码我通过你的讲述,变相获得了一些除猎人外无法获知的,空岚内部的信息;也知道了盛空明的大致情况。”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许初时觉察到了言序话中的含义:“你……”
言序将食指抵在许初时的唇前,口型作安静状:“嘘。”
他颤了颤眼睫,说话声轻轻的、悄悄的,脸凑过来的时候,呼吸就压在他自己的手指与许初时的唇前。
言序白日受过冻,与10258g对过峙,又熬了一整夜,此刻眉眼周边微红,生理性的泪水隐隐在其中打转,细细看去,像被揉出了泪花。
言序说:“不需要明说。”
“但你应该记得,我先前在医院里说过的话。”
“现在还作数呢。”
他柔声道;“这次就先放过你。”
言序用着软软的,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语气,说着没有温度的话语:“7684a,你有用,且是一把很好的刀。”
“连我也会觉得,倘若你就这样死在我们手里,实在可惜。”
许初时说:“我不会死。”
言序:“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他闷笑了声,话语一转:“今早你离开之后,大概就能听到w-302号区域游戏解除的消息了。”
“届时你可以继续去过你的退休生活。”
“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言序用手指刮了刮许初时的侧脸,才撤回手,心满意足地往后退去:
“不然下次见面,我还是会使用我的手段,找你麻烦、解决掉你。”
留下这话,言序转身就走。
许初时静了几秒,擡起手,像是打算留人。
钢笔。
即便知道了这东西的意义,言序依然选择了把钢笔带走,而没有将东西还给他。
言序不可能忘记,他故意的。
然而,许初时最终收回了手。
他什么话也没有讲出来。
作为要挟物也好,留作纪念也好,如果言序想要带走,就留给他算了。
许初时往窗外瞄了一眼。
这里是地下,看不见天光如何,但许初时清楚,他和言序晚上聊了很久,外面已经开始窸窸窣窣,陆续亮灯。
早醒的人已经起床,低空坠落的夜太短,很快将进入白日,开始一天的营生。
所有的目标也会变得非常显眼。
言序给他的时间很短,他必须在完全亮前离开这里。
还真是……
不留余地。
许初时独自想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了。
*
监控室里。
言序靠在躺椅上,用眼罩蒙住眼睛,闭着眼操作终端。屏幕上的删除进度达到了99%,很快,许初时的痕迹就会彻底在记录里消失。
玄冬走进来:“学长?你还真把人放走了?”
言序懒洋洋反问:“不放走干嘛,留人过年啊?”
“待在这儿又没年夜饭吃。”
“你放就放,”玄冬说,“删记录是什么意思?留着又不影响。”
言序眼罩都没摘:“关你什么事。”
“行行行,”玄冬举单手投降,“我就是没想到,你真能轻易放过空岚的‘梦魇’,身上还是有点人味儿的。”
“……”
监控录像删除进度达到100%,许初时的身影在回放之中全部消失不见。
言序敲下回车,进行确认。
他将胳膊垫在脑袋下面,什么话都没有讲,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渐渐匀称起来,很安静,像睡着了。
其实没有。
玄冬在旁边静待了片刻,才听言序凉着声音问:“还不走?”
“我记得我给你布置了任务,看来是还不够极限。”
“可别——”
玄冬拖着声音:“我这就离开,不碍我们指挥长大人的眼。”
言序没回应。
“啧。”
玄冬开门。
他将手压到门把上,准备要走,末了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学长,那人刚刚离开的时候,我遇上了。”
“他跟我说了句话。”
言序:“谁?”
玄冬:“还能有谁,当然就你带回来那个,xa。”
“他让你早点去睡,别躺监控室。”
玄冬碎碎念了两句:“这么了解你,你到底给xa透了多少底。”
言序懒得理他。
多管闲事。
玄冬走后,言序的周边终于陷入安静。
地下本就没什么光,很昏暗,言序拉上帘子,熄了灯后,就只有监控画面的光洒在他的脸上,不断地明灭了。
一个人躺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觉得非常安稳。
言序确实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睡着。
借着这点入眠前的放松时间,言序慢慢地开始胡思乱想。
许初时常常说他很奇怪,可言序觉得,比起自己,许初时更奇怪。
作为晨曦之岛的金牌数据分析师,言序心里清楚,他做擅长什么,不适合什么。
他能察觉出身边每一个人的喜好,明白那些人会被什么样的特质吸引,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目标,他愿意装出一副虚伪的表象,去与该接触的人故作友好,左右逢源。
可是,言序并不知道,自己有哪里能够让许初时好奇的地方。
毕竟从一开始,言序就没把许初时当作榨取利益的对象。
至于合作,也是言序在深入了解对方、多番衡量过后才做出的选择。
许初时早早看透了他的本质——
一个天生冷漠的、心性凉薄的人。
像他这种人,许初时应该已经在低空坠落见识得够多了。
“……”
不过,无所谓。
言序已经定好了接下来的计划和目标。
无论怎样,都和许初时没有关系了。
一枚有用的棋子而已。
丢就丢了。
作者有话说:
小言小许的故事都有隐瞒,之后慢慢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