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梦你（1）你愿意给我
2715年8月29日,凌晨两点十四分。
黯海边缘，位于w-233号区域的某处岸边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爆炸。
硝烟滚滚，卷起惊涛骇浪,厚云从水面喷涌而出，一层一层往外叠。爆炸的波及范围极广，过往的船只都被卷入、掀翻,在空中摧毁，零碎的残骸纷纷落下,沉进水中,砸出不间断的水花，转而又被水浪推到更远的地方去。
谁也不知爆炸是怎样发生的。
立于爆炸点附近的w-233号福利机构一并坍塌,地面出现巨大的空洞，泥沙陷落,树木栽倒入水，周遭一派狼藉。
短短半个月内，这已经是w-233号区域发生的第二起大型爆炸事故了。
第一次爆炸的影响力尚小,只波及到空岚已经废弃的培训所及附近人群,因此议论不多。而这一次事故，许多组织的航船都因此沉没,损失巨大。
不少组织得到消息，即刻在暗地里派人前往调查，想要探明原因，然而空岚的基地做得十分隐秘,毁掉得也很彻底，即便摸到了蛛丝马迹，也注定收获寥寥。
太多碎片被巨浪冲刷远去，无迹可寻。
许初时带着洛薇攀上岸边。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海水浸透衣物，又沉又重，无边的恐惧死死抓住他的心脏，许初时失去了所有力气，蜷跪在地，不住地往外咳水，咳出血来。
言序提醒他们的时间很匆忙。地下二层的人意识到不对时，几乎全部卡了电梯，不上不下，即使有紧急通道，也来不及在短时间内开启，无法逃离。
许初时接到消息，在原地停了两秒，见言序实在没可能下来，才咬住牙，通过楼梯往他们来时的入口奔去。
洛薇也并未停留。
她是个聪明人，在言序之前，早见证了太多同事的陨落，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后，她听从命令，死死跟住了许初时。
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言序还在动作。
他修改了这个基地的所有权限，锁住所有的权限门，打开专属于下层的紧急通道。
许初时和洛薇一路畅通无阻。
爆然而炸影响的范围太广，冲击力极强，哪怕两人紧赶慢赶，成功在爆炸发生的前几秒顺利离开基地，也难以避免地被爆炸带来的冲击推出很远。
身体像要被击碎一般，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
唯一幸运的是两人处于深水之中，离爆炸中心点有不远的一段距离，防护措施又做得很好，受到余波影响远没有上层严重，还能行动。
洛薇险些被漩涡卷走，多亏许初时带了一把，一路替她挡着，用尽一切手段，才顺利上岸。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许初时尤为严重，不止是咳血，他怕海，在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力下难受得厉害，能听到自己过率的心跳，扑通扑通快得不行，喘不过气。
还没缓过几秒，许初时就忍着疼，去摸自己的终端。
他顾不上自己。
在入海之前，他还特地把终端摘了下来了，贴身死死保护着。
虽说终端能够在水下使用，可许初时无法确定，终端会不会在爆炸的影响下出现损毁。
许初时摁了一会儿，终端正常开机。
所幸，还可以用。
发生爆炸前，言序让他看记得邮箱。
浪还在往岸上扑，水泼过头顶，一遍一遍打在他身上。
许初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点开言序留给他的最后讯息。
送达时间在两点十四分。
许初时僵住了。
除了一个过大的附件外，邮件里什么内容都没有。
连标题都未更改，是一串由默认字符组成的文件名。
正是附件的名称。
许初时不用想都知道，那必定是言序从实验基地里弄来的全部资料。
除此之外呢？
没有别的了？
许初时立刻给言序拨去通讯。
通讯连上了，跳出默认的流水铃声，音乐响了近两分钟，最后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不对，不对。
言序不是说他有后手吗。
许初时抓住自己的膝盖，从滑溜溜的石滩边爬起来，他艰难地眺向海面，就着夜景，往实验基地的方向上望。
随后，许初时擡腿。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水就滑下来，就晕开一大片黑渍。
“等……”
“等一下。”
洛薇喘着气，趴在地上，一把扯住许初时。
“别靠太近，会被浪打回海里。”
许初时站定。
冷风从他身上灌过，吹得人疼。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心惊肉跳，恐慌到眨眼就能掉下泪来。
为什么？
许初时难以置信，又不敢用潮湿的手背擦掉眼泪。
他怎么会哭？
他和言序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许初时已经多次劝阻过言序，让对方不要深入空岚，可言序还要一次一次使计谋，甩开他，以身犯险……
该怪谁呢？
许初时挣开洛薇，僵硬回头。
他问：“你们指挥长要你管我的死活了？”
洛薇一怔，收手：“没有。”
但言序要她监督许初时，套许初时的情报。
她坚持：“你不能回去。”
许初时垂下眼，不打算听，心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想，说不准现在回去找人还来得及。
洛薇清楚，自己的一两句废话不可能让许初时回心转意，她勉强往前爬了一步，用身体挡住许初时，快速道：“我哥他还活着。”
这算是能留住许初时的重要情报了。
再怎么说，她都不能看着言序选中的合作对象去送死。
何况对方有很高的价值，在海里还救过她一命。
许初时停住。
洛薇没了力气，站不起来，连说话也虚弱。
此刻，她躺在石滩边，擡起自己的终端，解释道：“我哥的生命信号还亮着。”
许初时无动于衷：“生命信号？”
洛薇咳了两下。
既然许初时都摆明了知道他们的情况，洛薇干脆不演了：“对。”
“是一个能够监测我们所有人身体数据的东西。”
“低空坠落的情况很复杂，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执行着不同的任务，收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正因如此，我们完全无法相互得知所有人的行动，尤其是卧底的时候，由于长久无法与本部进行联系，有时还会对自己的同伴兵戈相向。”
“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失踪。”
“于是从九年前开始，晨曦之岛会给每一个决定赴往低空坠落的人做一个体检，在我们的身体里植入可取出的生命信号器。”
“信号有专门的监督人员盯着，可以得知对应编号人员的生死，也能够实时定位。”
“一旦有人的信号消失，那头会立刻进行通知反馈。”
洛薇一口气讲完，将终端开机，向许初时证明她的终端完好无损：
“算上我们在海中漂的时间，现在距离爆炸发生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如果哥出了事，我这边早该得到消息。”
洛薇说：“现在很明显，我的终端里什么信息都没有。”
“说明他没有死。”
说到这里，洛薇又觉得自己的证据不够充分，再补上其他的佐证，调出数小时前的信息记录：“还有，哥在行动之前就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救援组。”
“他们出发得很早，多半已经到了。”
许初时冷静下来。
他清楚，洛薇说的话都是真的。
言序不可能没给自己留后路。
但要将救援队称之为后手，许初时还是认为有些荒谬。
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爆炸的余波还在继续，海中的水浪太大，甚至现在还会劈头盖脸泼他一身。
许初时带着伤，没有专业的设备，要想一个人沉下去找言序，无异于大海捞针。
说不定……救援队早就捕捉到了言序的信号，把人带上去了。
毕竟，言序总能将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到。
许初时不敢太乐观。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确定了言序的生死，他却还会心慌得如此厉害。
平心而论，许初时和言序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也不算融洽。
言序总会想方设法地给他找些麻烦，摆出一副暧昧不明的态度，端着虚情假意，诡计不断。
许初时觉得，就连那副混账样子，说不准也是言序故意装给他看的。
一个他从来没真正了解过的人。
许初时真的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言序去哭。
眼泪和海水混在一块，忍也忍不住，控制不了，安静地往下掉。
在接近灯塔的黯海正中、在w-233号培训所生死一线时，他都没有这样严重的应激反应。
许初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折磨人的疼痛。
他再次瘫回地上，顺着他的动作，许初时口袋中的怀表往外掉了出来，在摔落前被许初时接住，滑溜溜的，不好握住。
“滴答”。
许初时双手抓着怀表。
他把东西捧在手心，发梢的水滴到怀表的金属盖上，摸上去很冷。
边缘还有一圈刻了字的凹痕。
“滴答”。
许初时听到了指针转动的声音。
哪里来的指针？
表已经坏掉很久，许初时当初拿到的时候，就已经不再走了。
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段从不曾存在的画面骤然划过许初时的脑海。
他忽地回想起来，自己这块不知来处的怀表，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
“滴答”。
伤痛之下，许初时的意识逐渐模糊。他攥住怀表的手指却越来越紧，不肯放开。
彻底昏迷之前，许初时听到了时钟走动的声响。
“滴答”、“滴答”。
以及来自久远以前的，早被忘却的回音。
“……”
“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告诉你，我在这块表上刻下了什么字。”
*
许初时做了梦。
曾几何时，言序才问过许初时——为什么会怕海？
许初时没应，他对此避而不答。
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恐惧要是能说清楚，就不叫做恐惧了。
许初时就是没来由地觉得讨厌。
讨厌深水压迫肺腑、身体失去温度、越挣扎就越无力的感受。
往海中沉去，仿佛随时能够死亡，再也无法醒来。
好像……刻骨铭心。
他现在明白了。
“向来爱憎分明。”
梦里的海浪拍打礁石，深黑的天空不见星星，新月牵引海潮，泼向岸边，没过海中人的腰际。
一如昨日的黯海。
许初时来得匆忙，在海边几步停下，张了张口，似乎想挽留什么。
站在水中的人回过头。
对方带着他一贯的盈盈笑意，看了他一会儿，残忍的话语脱口而出。
他说：“我想死在这里，许初时。”
“……”
言序说：“我想死在这里，死在海里，到此为止。”
“我想被冲走，被分食，不剩完整的血肉，不被任何人找到。”
“我不想呼吸了。”
到这里，言序停顿片刻。
随后他张开手，作出一副想牵住许初时的模样，似是某种邀请。
言序真诚发问——
“许初时，你愿意给我陪葬吗？”
“……”
许初时梦到言序了。
在2713年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