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悬溺（13）时间。
言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既视感。
此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对当下的探索并无帮助,他很快就把这种古怪的感受抛之脑后，关掉手电，认认真真地打量起眼下的实验基地。
这些半成品似乎不能见光,否则就会苏醒。
令言序疑惑的是，实验区是光线并不明亮，甚至很暗,可人偶却像蓄谋已久般，在光漏进去的时候,直接将他拉入其中。
而在言序坠进实验基地后,这些人偶也没有对他动手。
言序渐渐适应黑暗，仔细看去,这些人偶的背后都安插了机械管，长度有限,十分结实，阻碍住它们的行动。
机械管的尽头连接着基地最中央的大玻璃柱。
玻璃柱里盛装了大量液体，无色清澈,像水一样。
液体通过管道往外源源不绝地输给人偶,维系它们目前的状态。
控制输送装置的终端……
言序拨开人偶，在繁复的线路里,分辨出延伸向外的那一条，一路穿过人偶，摸索到实验室最尽头的墙壁前。
这间实验室大到离谱。
金属墙壁的底部开了个孔，供管道穿进去,延伸向外。
玻璃柱中的液体需要有补充途径，人偶的数据也需要通过这些装置监测，言序可以确定，墙壁外面还有一个隐藏房间,大概率就是这个实验基地的核心区了。
正在运作的监控摄像头对准言序。
他的入侵已经暴露，再挡监控毫无意义。言序瞥了眼就收回目光，不管它，继续用终端沿着墙壁边检索。
言序转了一圈。
很快，在终端的扫描下，他准确找到了嵌在墙壁之中的隐形开关。
他将终端贴到墙上，正准备按下去，挨在言序身侧的某个人偶却忽然动作，用力抓向言序！
言序先人偶一步拔出武器，他迎上人偶的动作，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激光发射，即刻烧穿人偶的掌心。
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言序警惕起来。
他按住口袋后退，冷静观察着四周人偶的动静。
似乎只有这一具人偶有所动作。
人偶收回胳膊。
它残缺的部分无法生长出新的血肉，被激光打过的附近融化，碎渣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像是生产已久的劣质塑料，摔出不少颗粒。
？
塑料？
言序看向人偶，而人偶不躲不闪，平静地与言序回视。
在黑暗中，对方的模样被阴影遮挡去了大半，显得分外阴沉。
人偶的原型是个少女，她的个子不高，瘦瘦小小，两侧的头发松松散散地垂落下来，乱乱的，目光比任何一具人偶都要死寂，也要明亮。
停顿片刻，人偶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言序。
她用干枯生涩的嗓音开口：“原来你这次来，还配了枪械。”
“出手很果断。”
言序面不改色，将武器收回袖中：“谢谢夸奖。”
他已经开始上下打量起了面前的人偶。
对方的确是人偶没错，身体特征不会说谎，而她又和其他的人偶有着明显的不同。
起码活体人偶的病毒不至于进化到能将人活生生变成塑料的程度。
对方不仅拥有对事物的认知能力，还能开口与言序讲话。除此之外，她的身上没有链接长管，不在空岚的控制范围内。
言序说：“我记得你，你是把我拉进这个实验室里的人。”
“人”吗？
人偶回答：“是我。”
她的呼吸很浅很弱，十分艰难，身体受到塑料化的限制，一步一步，都挪得很慢。
作为基地里唯一一个还能动作的人偶，她挡在言序身前，将手覆盖到言序方才要按下的开关之上。
她压住按键，选中开启，墙壁中顷刻弹出尖锐的钢刺，将人偶整个贯穿！
常人根本无法躲避。
随着人偶按下机关，在他们身侧，核心区的大门接收到信号，缓缓向两侧打开。
人偶扭动身体，拔掉扎在自己身上的刺。她被捅破的地方开裂得厉害，像是很快就要支撑不住这副摇摇欲坠的身躯，彻底碎开。
人偶重新转向言序，说：“你不问我点什么吗？远道而来的客人？”
谁才是客人？
言序没有回应。
他等到钢刺完全收回，没有其他的阻碍过后，才步入核心区。
里面的仪器全部泛着蓝光，不亮，却足够基地里其他的人偶与之感应，擡起头颅，阴森森地转向言序。
先前言序从上方跌下来，打开手电时，这些人偶苏醒外，都没有另外的动作。
可在接收到核心区微弱的蓝光刹那，它们的眼瞳中有红芒一闪而过。
距离言序最近的人偶率先发难！
它们背后栓束的管子碰撞，叮呤咣啷地响，人偶的手臂变成长刀，往前捅圈子，刀尖离言序仅有咫尺之距。
它疯狂地往前扑着，管子绷得死直，刀尖一次一次砸到地面，扎钝扎弯，都无法再近言序一步。
受金属管道限制，它们无法进入核心区。
剩下的人偶亦然。
它们的身体经过改造，武器自动从体内弹出，一遍遍朝言序的方向发起攻击。
扑空，扑空，扑空。
该庆幸这些人偶的身上还没有安装激光设备吗？
它们是只带着纯粹攻击性的傀儡，可耳边真实的哭声和动作又像在求救。
没有救的。
听着很残忍。
言序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他将自己动过手脚的权限一直贴在感应开关上，等待自己身侧的塑料人偶慢慢挪进核心区里，才松手往后退去。
大门过了权限时长，自动闭合，挡住核心区里的蓝光。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失去了蓝光影响，外头的动静霎时安静下来，连耳机里的哭声都跟着减弱。
跟着言序进来的塑料人偶支撑不住自己的身躯。
她压住自己身上被穿出的空洞，顺着核心区的大门缓缓滑落。
人偶轻声说：“没想到你会等我。”
言序在人偶面前蹲下：“因为我看得出来。”
“你快死了。”
人偶并未否认。
空岚的做法十分歹毒。
言序在找到核心区的开关之后，终端就检测到了墙壁背后的钢刺。
他在摸到开关之前，就已经将其背后链接的独立系统扒了出来。
不论是谁，只要想开启核心区，钢刺机关就会立即探出，将人捅个对穿。
借助设备辅助开启是没有用的，感应区上安装了特殊的装置，只有人的皮肤接触到开关，大门才会有所反应。
所以……
空岚的人每一次进入核心区，都必定要出现一个牺牲者。
而他们最不缺的就是牺牲者。
满室的人偶是最好的选择。
核心区的设置，更像是一种对人偶的测试。
测试人偶是否已经成为真的人偶，是否无知无觉、愿意为空岚赴死。
言序原本打算入侵整个实验室的系统，修改机关设置，好让自己顺利进入核心区。
有没有塑料人偶，他都不会让自己出事。
至于塑料人偶横插一脚，替他挡下了外面的机关一事，确实在言序的意料之外。
他起先还怀疑过对方是机器，可人偶的塑料皮肤能开启机关，切实证明了——对方的确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一个生命已如风中残烛的，将死之人。
对于人偶的身份，言序心中有了些猜测。
空岚不会放任一个拥有自主意识，还会破坏他们计划的人偶停留在实验区。更别提对方和其他人偶不一样，她的塑料化不像是由病毒导致的情况，也不像是先天的疾病，完全有悖常理。
倘若非要言序找一个形容、一个解释，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言序确认道：“你来自繁花之苑，是执灵者？”
执灵者，身负异能的人。
人偶凉凉地回视言序。
随即，她应了声：“对。”
“你很聪明。”
言序说：“你不应该出现在上空。”
人偶目光发散：“没什么应不应该的。”
“事实是我的确来到了你的面前，仅此而已。”
停了一下，人偶又说：“所以，你不好奇吗？”
言序反问：“好奇什么？”
人偶张口。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都用尽了力气。
人偶说：“我的目的。”
“两年前，晨曦之岛曾发生过执灵者‘拜访’所导致的事故。”
“我这种人，怀有异能的人对你而言，比空岚要危险许多。”
言序没什么表示。
他踩住人偶身上洒落的塑料碎屑，笑道：“那你说吧。”
“执灵者。”
人偶一静，她低头指指自己的喉咙，艰难道：“好。”
“在那之前，不如先聊聊你的想法？免得我解释太细，重复多余。”
“我撑不了太久。”
这是实话。
言序还有事要办，为了不浪费时间，他撑着膝盖起身，简单将核心区环视了一圈，径直找向操控所有数据的终端，调出后台，一边调试，一边回答。
“你的能力不是人偶。”言序说。
“在我看来，人偶化是目前导致你将死的重要因素，是种诅咒，不可逆转。”
“你表现出知道空岚许多事情的样子，和在这里生活了许久一般，可目前的种种迹象都表明，空岚并不知晓你的存在。”
“你也没有告知我对应的情报。”
“就像刚刚，你分明可以出口提醒我核心区背后有钢刺机关，可你没有，而是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这点。”
“即便人偶没有痛觉，你也不像是会任自己遭受无妄之灾的人。”
“我想，大概是你不能说，不能将你知道的东西透露给他人。”
言序敲下回车，停了停，继续。
“还有。”
“我验证过，人偶都被关在黑暗里，这种状态下，除非接收到光，否则它们无法苏醒。”
他当时意识不太清醒，没法深思，现在回过味来，越想越不对。
“人偶怎么可能搭起人梯，把我拉下去。”
“除非，你是刚好在我打开实验室的瞬间，出现在那里——出现在空中，对我动了手。”
“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
“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什么？”
等待回答的时间里，言序解决了终端系统的防护功能。
他从中拉出所有实验的文件和代码，粗粗扫了一眼。
这里只保留了最新一批的人偶实验记录，档案no.6。
第六次实验。
实验起始于半年以前，空岚培育出了新的“活体人偶”变异体，这回他们采用循序渐进的办法，调整剂量，对实验体进行分批注射，让病毒慢慢侵入。
学习人、取代人、成为人。
看来空岚再次失败了。
实验人偶的名单，正是在w-233号培训所爆炸以后，福利机构里那些被空岚紧急带走的孩子。
没有名字，全是编号，没有温度的数字。
言序将所有的信息复制录入终端，从通讯录中拉出许初时的账号，把文件都转发过去。
文件转了几圈，跳出红色的感叹号。
言序打开自动尝试重连，没有再管，转而去研究实验区的其他数据。
他做这些的时候，塑料人偶就在一旁看着，一动不动。
对方的呼吸越来越弱，被刺穿的地方往下掉屑，扑簌簌的，没有停过。
等到言序没有了下文，人偶才闭上眼睛，提起力气，沙哑着声音开口：“你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我的目标的确是你。”
“因为你是我现在能够接触到的，最容易影响的目标。”
“至于为什么……”
人偶说：“因为我的能力与时间有关。”
“我可以看到过去、现在与未来所有的时间。”
“所有的人，所有的故事，包括你，包括空岚。”
言序一顿。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接触到了什么不该被他触碰的东西。
“时间”。
言序回头，嘴唇抿得平直，连面色也在变冷：“所以，你看到了我的命运？”
人偶只说：“是。”
执灵者的能力，言序无法用他认知中的常理去解释。
然而人偶所说的“时间”涉及因果，甚至能影响世界，如此可怖的能力，就算是繁花之苑，应当也罕见非常。
人偶说，言序只是她能接触到的目标之一。
说不定，他不过是人偶计划中的小小一环……通过蝴蝶效应，掀起狂风巨浪。
过去能够影响未来。
可即便他的未来与面前的人偶有所交集，也不应该由对方来打乱时空，随意干涉。
言序对他的未来不感兴趣。
他摩挲着操作终端沙沙的台面，目光锁住自己正在破译的程序，凉声说：“你来到这里，应该不止是为了和我讲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只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人偶应声：“对。”
她说：“如你所见，我受到诅咒，变成人偶，已经无法再使用能力，也不能改变命运。”
“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段时间，借助他人的能力，才短暂坠入了时空乱流。”
“我不会拨动你的时间，你的命运。受到限制，我也无法告知你的未来，你想要的情报。”
人偶擡起头：“我来到你面前，是为了修正错误的时间线。”
“你的时间，曾经被更改过一次。”
言序倏然扭头。
他并不完全相信人偶的话，正要张口说些什么，眼前却倏然一花。
仿佛一卷卡帧的录像带，言序清楚地感知到了时间，它正一顿一顿地倒退，之后又前进，想要将什么东西抹去。
“至于其他……故事……”
“你以后……会……明白……”
言序耳鸣了。
耳机里凄厉的哭声放大，就在身侧吵嚷，一切都如同幻觉般消失不见，方才还在言序面前讲话的人偶眨眼没了人影，连塑料碎渣都没留下，空空如也。
什么……被更改？
言序回忆起了那句话：时间具有自我修复性。
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线里的人，会被时间抹去。
言序伸手去触碰人偶刚刚待过的地方，捉到一片空气，他甚至以为自己疯了，记忆才因此出现错乱。
可是……
言序看向自己身后的操作终端。
他没有破解空岚的杀人机关。
如果人偶不存在，又是谁在言序进入核心区时，成为了那个牺牲品呢？
他来不及细思了。
就在人偶被时间抹去的瞬间，言序解析到一半的控制区骤然发生错乱，所有的代码消失不见，跳出了红色的自爆倒计时。
装置要引爆外面的所有人偶！
言序确信自己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现在却由不得他，他快速带上自己能拿走的一切数据卡，准备逃离。
核心区的大门打开。
所有的人偶都站在门口。
它们带着锋利的刀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言序，眼中倒映着核心区的蓝光。
只要言序踏出一步，就会被它们切碎。
是时间修正导致的副作用吗。
爆炸倒计时一分钟。
“……”
言序退回到核心区内部，打开终端。
这个基地，从物理上隔绝了一切信号向外发出的可能性，但内部的通讯，可以进行。
而这台操作终端，也有着向基地内发出信号的权限。
如果言序没有想错，在基地被炸毁的那一刻，他的消息能够通过移动终端，传递出去。
于是言序摘下自己的移动终端，放到了较为稳固的角落里，拉东西轻轻盖住。再将实验室的数据终端连接到整个基地，选中爆炸即将发生的信号，进行群发。
地下三层，许初时在终端上收到了一封邮件。
【爆炸倒计时：32秒。】
【想办法离开。】
【记得看邮箱。】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一卷会回忆与现实并行，异能者的情况也会在之后进行解释。
人偶的到来不会改变言序的命运，就算没有导致爆炸，也会出现其他的意外，走向现在的结果。
而时间只是将错误的命运拨回原位。
当然，人偶的作为不是没有意义，她也说过，她是为了修正时间而来。
这次修正，也是为了后续小言能够回家的重要设定。
感谢追到这里的宝宝，能忍受我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描写，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