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恢复了,太好了。”光星试图说话。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朦胧而失真,好像他的发声器前蒙着一层薄膜。他的气息也有些不大对劲,气体在他的机体里形成漩涡,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零件吹走。
光星困惑起来,“我怎么了?”
“你的机体发生了一些变故。”锐天骁说。
“城市呢。”
“输送链重启,通讯勉强可以使用,交通枢纽疏通了。”
“那很好……”
“幸存者也都进入了避难所,”锐天骁点了点头,“而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没有多少人可以分割自己的火种。”
锐天骁看上去还是那样高大,他的外甲仍然布满擦伤,但是已经完全没有濒死的状态了。
他站在光星的面前,而且还在和他说话,光学镜不再是一潭死水般的灰色。
整座城市的人都得救了,领导模块成功恢复了城市的电力,他们抵挡住了五面怪,没有更多人伤亡……
——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光星却感觉不到什么。
奇怪。
奇怪极了。
他的思维是清晰的,处理器仍然在运作。
但是情绪却从他的火种里溜走了,剩下一片平静。曾经对生存的渴望,面对危险时的恐惧,都变成凉丝丝、空荡荡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他只能体会到一阵混沌的感情,似乎存在,又似乎距离他很远。
他的机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光星从充电舱内坐了起来,两侧的金属挡板喷出几缕白雾,高度降了下去。光星撑着床沿,将双脚放在地面上。
这个维修室只有两侧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安装了冷光灯带,使得整个舱室的光线非常暗,复杂的仪器正在进行着测算,维修用的电解液在管道里流淌——
好消息是他的感官没有完全退化,他仍然能听到普通塞伯坦人的机体听不到的东西。
而坏消息——
“——我听不到我的火种跳动了,一点都没有?”
光星看向锐天骁,希望元祖能回答。
每个塞伯坦人的生命都依靠火种,只有火种跳动的时候,他们才有生命,火种是他们的灵魂、生命之源、智慧与能量。
而火种的跳动消失,意味着他死了。
锐天骁拿起一块全息面板,递给了光星。
“这是治疗师检测到的能量波动,他在你的火种仓里发现了赛天骄的锻造物。”
“稳定器。”
“赛天骄给你的稳定器,是的,它碎成了七万多块碎片。治疗师将所有的碎片清理出来,找到了被保护下来的火种脉冲。”
锐天骁指着全系显示屏上细微的绿色亮光。
“……”
“你的火种没有熄灭,”锐天骁说,“或者说,是辉天光的火种碎片——所剩无几,不过依然能支撑你的生命。”
光星盯着那一点微弱的绿色,以及仪器测算出的——他火种仓里的巨大空洞。
他所熟悉的,明亮的电弧,以稳定的节律跳动的莹蓝色光球,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绿色的光点。
时明时灭,机械萤火虫一般,在灰色的电路板之间闪烁。
“……剩余的部分哪里去了?”光星问。
“和领导模块一起,给这座城市供电了。”锐天骁非常直接地说,“不过你还活着,算是个不错的兆头。原本在你火种仓里燃烧的可能并不是你的火种。”
“什么?”
“你的火种只有这一部分,”锐天骁指了一下面板,“剩下的都是你收集起的能量,没法估算时间,可能已经有千百万年了。”
“怎么可能。”
“我们整理了稳定器的数据,准备传送给赛天骄和无常天。”锐天骁说,“但通讯设备很难联络上铁堡和水晶城,战争全面爆发了,五面怪正在向铁堡聚集。”
“五面怪发动的战争……”
光星的火种仓底部忽然出现一阵微不可察的刺痛。
“我……在发电站里,看到了威震天看到的……”他说,“末日。”
锐天骁听到光星说话,他解锁操控面板,敲下一行塞伯坦文字,可能是要发送给赛天骄的。
敲完这行字,锐天骁又看向光星,“继续说。”
光星本应该觉得诡异。
但是此刻他的火种没有一点波澜。
于是他说了下去。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就像我变成了这些碳基生物,在此之前还有别的……原力?立场?或者类似的东西,”光星张开五指,望着手心,“我似乎可以使用原力,那些五面怪要攻击我,但是它们停了下来,任凭自己被击杀。”
他想到那些五面怪站定的场景。
“它们就站在那里,等着被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看到它们的世界,我还翻阅了它们的记忆。它们的原始星球被‘行星吞噬者’毁灭了,而它们穿过位面裂隙,来到了新宇宙。”
光星擡起头,“它们也是时空裂隙的创造者?”
听到这个词,锐天骁不像威震天那样愤怒。
他沉思了片刻,说道:
“这片宇宙有许多裂隙,星界是位面之间的桥梁,然而所有裂隙都不能穿越时间,它们只能压缩时间,将宇宙的维度折叠,然后从中间穿过。”
“而我能穿过时间。”光星低声说。
锐天骁回答:“我们猜测你能。”
他说的“我们”,大概指的就是十三元祖了。
“威震天说,激活这种创造裂隙的能力,需要大量的能量。”
“他只说对了一半。”锐天骁说。
“穿越裂隙、打开裂隙——都需要巨大的能量,五面怪需要积攒足够的能量,填满它们的死星,它们才能再次逃跑,它们的计划是挖空整个塞伯坦,奴役这颗星球,直到榨干塞伯坦的所有能量。塞伯坦拥有的能量,远比它们的原始星球更多,它们在这里住上几百万年,就可以实现好几次时空跃迁。”
“这可能都是我的错。”光星说,“这是我的宿命。”
“是的,也是辉天光的宿命。”锐天骁说。
光星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他打开了裂隙,行星吞噬者才进行了转向,而这次转向,也导致了星球的毁灭,以及天元年代的终结……辉天光作为救世的第十四人身份醒来,他以生的意志,保留了自己的火种,也就是灾祸的种子……这片火种与涡轮狐貍融合,光星在锰铁山脉间奔跑了数百万年,直到震荡波做了那个实验,他仍然会回到原点,打开同一个裂隙……
这是一个没有止境,往复无休的循环。
他刚得知辉天光命运的那一刻,只觉得,拯救星球是辉天光必须面对的,而不是他。
然而现在——
他忽然意识到,光星和辉天光,辉天光与光星,似乎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辉天光是他素未谋面的过去。
他一直在逃离死亡,但一次又一次为了塞伯坦献出生命。
那种朦胧而混沌的情感,在他空荡的火种仓里盘旋着,卷走了他的犹豫、畏惧与愧疚。
赛天骄、无常天等元祖,他们一直都知道必死的结局,但是他们不以为意,仍旧不变地守护着这颗星球,等待命定的第十四人降临。而震天尊、马克西姆等元祖,他们在毁灭的终局前挣扎,为星球寻找更激烈的生命之火,哪怕得到的是与入侵者同归于尽的武器,也在所不惜。而先觉天等人,他们似乎站在中立的位置,只要能拯救星球,无论是等待第十四人,还是寻找武器,他们都不会放弃。
“先觉天还活着吗?”光星问。
“还活着。我们能感知到对方的原力。”
“那擎天柱呢?”
“不知道。”
“原力是怎么运作的?”
“运作?”
“如何……使用?”
“你已经会使用了,”锐天骁说,“而且,你的原力与我们的不一样。”
“不一样?”
“我们无法通过精神控制另一个生物。”锐天骁擡起手,让手中的显示器在原力的作用下浮动起来,“钛师傅的原力更加纯粹,但是,就连钛师傅,也无法延展到思维层面。”
光星再次看向自己的双手。
“你是说,五面怪是因为我的控制,才一动不动地等着被杀死。”
他残缺的火种出现了一阵模糊的恐惧。他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他做了什么?控制他人去死?这不应该是他能拥有、能掌控的能力。但恐惧感很快消失了,如同扔进秘银海的沙砾。
“我们是元始天尊创造的,承载了一部分祂的力量。”锐天骁说。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欢迎加入,辉天光。”
……
名字对于光星来说,最初的时候,都是陌生的。
光星,取自于星界,由于他的额头上有一颗银星,他没有选择自己的名字,也没有选择成为塞伯坦人。他可以是狐貍,可以是涡轮,可以是光星……辉天光,或许只是另一个名字而已。然而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成为元祖的一员,坐在会议室的座位上,为这颗星球争取自由和生命?
光星的火种深处弥漫起了一阵沉重的苦涩。
他的处理器开始运作,将这种异常的情感判定为底噪般的杂音。
那辉天光的自由和生命呢……
从未有人考虑过……他的自由和生命呢……
真奇怪……
他什么时候出现过这样的想法。
光星摇了摇头。
恢复发电站消耗的能量太多,他的感知变得迟钝,反应也缓慢了许多。锐天骁十分宽容,他让光星独自休息了两小时。再次出现在维修室的却不是他,而是伊里斯。她伤痕累累,金色与银色相间的外甲满是擦伤,碎了一半的光学镜片还没来得及做替换。
跟在她身边的还有另外一个守卫,同样身材高挑,说话的声音却低沉很多。
“你好。”
陌生的古代塞伯坦人打招呼道。
“这是我孪生火种的兄弟,修普诺斯。”伊里斯介绍道。“不用感到拘谨。”
光星点头。“你好。”
伊里斯介绍道:“他是个治疗师,我们在发电站找到你的时候,以为你已经死了。修普诺斯说你还活着,我们就把你安置在这里——这是避难所里仪器最稳定的维修室——修普诺斯从你的火种仓里取出了许多碎片。”
“七万多片,我知道。”
“73892片,你能活着是个奇迹。”那名叫做修普诺斯的塞伯坦人说。
伊里斯转身出门。
普罗修斯留在维修室里,继续和光星交谈。
“我从没见过这么伟大的锻造物,”他说,“那个稳定器在你初始的火种表层形成了一层能量薄膜,让你不至于因为承受不住火种自身的分裂趋势而灰飞烟灭。”
他的声音很温和,与他的孪生姐妹一样,听起来坚定有力,但是却会让人觉得友善亲和。
“那是赛天骄的作品。”光星说。
“是的,是的,除了赛天骄之外,还能有哪个元祖呢。”修普诺斯说。
他检查了仪器上的数据,接着说,“我用能量暂时修补了一部分火种,但你的火种太精妙了,我不能操作更多,它缺少能量,所以我们给你带来了能量块。”
伊利斯回来了。
她从舱门外推进来一个小型运输车。
光星转头看去。
运输车上堆满了纯净的浓缩能量块,都压缩成了最大密度,表面泛着无数种色彩的光泽。
这些能量块贮藏的能量……
大概抵得上两个尼昂仓库……四个汽车人后方营地……
或者是20%的岩斧城发电站……
“锐天骁告诉我多调出一些能量块,多亏了你,现在我们不需要用到太多能量就能维持整个城市的运转。所以——我把城市里所有的高纯度能量块全都调来了。”
伊里斯说,她用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颔,思考着。
“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呢……”